谢锦官到洛京那日,已是隆冬。
前几日夜里下的那场大雪还未完全消化,洛京城覆着斑驳的白。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天上,宽广街道两侧的槐树撑着光秃秃的枝干。马车拐了个弯,穿过坊门,进了巷道,再行一段路,最终在一间四合院门口停下。
乌头门前早早就候着个十三四岁的褐袍小郎君,圆头圆脸的。见车驾停了下来,忙走上前,亲自将主仆二人迎了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谢锦官,面上嘻嘻笑着:“小娘子,你日后就在这处住着。这处宅子僻静,无甚么人打扰。”
这圆脸小郎君唤作寄郎,是陈延照跟前侍奉的小厮。他心思灵巧,又与陈延照差不了几岁,平日里,陈延照总愿意将许多私事交予他处置。
十日前,陈延照从建州回来,便命他去东城寻一处安静的宅子,还教他不许声张。寄郎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多问,只是照令去做。
今日,一切疑惑都解决了。寄郎想,原来这郎君是要养别妇。
他一面在前将谢锦官引入门,一面又问:“小娘子是从建州来的?”
谢锦官点点头,没说话。
寄郎往前走,带着人过了垂花门,站在院中,喋喋道:“洛京城横纵二十五条大街,总共一百零八坊。东西两市是极为繁华的,小娘子若缺甚么物件,尽管去那处添置。”说着,他又拿出一个锦囊,里面装了些钱两,这也是陈延照事先吩咐好的。
谢锦官将它收下,又道了声谢。
寄郎瞧这小娘子似乎是个温吞的性子,开始忖度陈延照的心思。若是说陈郎君不喜欢这小娘子,那为何又要将她带到洛京来。若说他是迷了心窍,可为何又只是将她安置在这么个地方。难不成是怕未来的夫人同他生气。
想到这,寄郎忽然为谢锦官感到惋惜。自家郎君的脾性他是晓得的,少年气盛行事难免莽撞,两人身份悬殊,性子又差了十万八千里,待到情谊淡了,这小娘子将来怕是会受委屈的那个。
寄郎立在廊下,又见谢锦官是个不爱说话的闷罐子,他也打探不出甚么,一时无趣,拱手悻悻走了。
罗娘将大门栓上,转身笑骂道:“这天杀的,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我就晓得没安甚么好心思。”
谢锦官莞尔,另寻话头:“改日我们去西市瞧瞧。我听说洛京城里的西市稀奇玩意儿多得很。”她知道的关于洛京的事都是袁行英告诉她的,袁行英从前去过洛京,他回来后与她说了许多事,说洛京寺庙道观众多,说酒肆中卖各式各样的佳酿,说西市中聚集着来来往往的商贩……谢锦官想,她兴许能在那处打探到阿娘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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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郎回府的时候,正好见着陈延照同几位世家郎君打完马球回来。现下虽是寒冬,但打完马球后,人身上热腾腾的,因此陈延照脱去了厚实的大氅,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衫子。
寄郎躬身朝几位郎君行了一礼,陈延照将手中的月杖扔给他,转头又去旁边人说话。于是,寄郎又将今日之事吞了回去。
傍晚,陈延照却又将他唤了过来。
“见着人了?”陈延照盘腿坐在茵褥上,聚集会神地看着面前的棋盘。
寄郎教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搅得心头一紧,但很快明白过来,忙拱手应道:“见着了。今日上午我依照郎君的吩咐,将小娘子安置妥当了。”
陈延照轻叩棋子,好似在思忖。良久才道:“隔一个月,你再送些钱两过去。”
“是。”
“盯紧了那处。”他又道。
“嗯。”寄郎心中觉得奇怪。
陈延照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慢慢收拢起来,忽然又问:“她有同你说甚么吗?”
寄郎脑中转得飞快,从方才三两句对话中就推知郎君应当是同那娘子闹了便扭,但又拉不下脸皮去讲和。于是有意从中缓和:“小娘子话少,只问郎君在做甚么?”
这话刚说出口,谁料陈延照忽然抬起头来,十分怪异地觑了他一眼,然后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寄郎听得心中发毛。未几,陈延照摆手教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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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的天气比建州要干燥许多,谢锦官早上醒来时候,嗓子干涩得很。她坐在案前,给自己倒了盏茶,便出了房门。
罗娘早早就起来了,正忙活着将从建州带来的衣裳铺在院中晒。
自从她们在这四合小院中住下后,陈延照一直没有出现,连先前那在门前接她们的圆脸小郎君也没了踪影。
谢锦官想起了那日陈延照恶狠狠地同她说的话,他果真是想与她撇清干系。
这自然是极好的。
谢锦官在阶前坐下,心中好像卸下了千斤的重担,开始为之后的日子做盘算。虽说那小郎君给了她们些钱两,但肯定是不足以维持长久生计的。还有如今这小院也不晓得能不能一直住下去,还要做好另租他处的打算。唔,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些营生赚钱。
待收拾妥当,她便戴上帷帽,同罗娘一道去了西市。西市里热闹极了,店铺林立,有卖金银器的、有卖瓷器的、有卖茶叶的……还有许多她们先前从未见过的稀罕玩意儿,譬如说吐蕃的骆驼、新罗的鱼牙、波斯的香附子……这些物什教人应接不暇。
谢锦官心中还有悬一桩事要办,趁罗娘在挑铜镜的时候,匆匆交代几句,便去了口马行那处。口马行是买卖奴婢还有牛马牲畜的地方,谢锦官想,兴许她能从此处知晓些阿娘的消息。但这处奴婢买卖交易众多,那些牙人又都精明得很,一番交谈下来,她只探得些零碎的无甚么用处的信息。
她整个人蔫蔫的,正准备去寻罗娘。忽然旁边角落的棚下坐着一个戴着搭耳帽穿棉袍的人,他曲腿靠坐在墙根下,慢条斯理地与她说:“你若有门道,不如直接去市署查看旧档。买卖奴婢需要立下市券,写明买卖主身份、保人和奴婢的情况,并由市署审核。”
紧接着,他抬起眼来,仔仔细细打量了谢锦官一番:“你会写字么?”
谢锦官警惕看着他,才慢慢点头。
那人眼睛一亮,因着瞪眼的动作,额上现出道道细纹。他从褡裢中掏出一叠纸,放在案上,又冲旁边砚台上搁置的毛笔努嘴:“喏,写一个瞧瞧。”
“为何?”他这人神叨叨的,谢锦官自是不肯听他话。
这人长叹一口气,道:“我在市署里有认识的人。”
谢锦官拧着眉毛,半信半疑地蹲下身来,拿起笔随手写了一行字。
那人左瞧瞧右瞧瞧,又瞥了她一眼。只是谢锦官戴着帷帽,他也见不清她的面容。
“嗯,不错。”他道,说着一手又摸进了褡裢中,一手示意谢锦官往前凑。见谢锦官无动于衷,他啧一声,向前探出身子,“你若肯帮我将这书抄十份,我就带你去市署寻我那朋友。”他把书放到二人之间的小案上。
谢锦官拿起那裹得严严实实的书,翻看几页,点头应下了。
这人喜出望外,伸出手来要与谢锦官拉钩:“这事就这么说定了,改日我就带你去市署。”
谢锦官将书收下,反问他:“改日是哪日?”
“等你把这十份抄好交给我后。”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案上的笔墨收起来,又飞快地将身旁那木板翻了个面。
谢锦官拧着眉毛:“我先给你五份,你带我去市署寻人后,我再将剩下的五份交给你。”
这人瞪了她一眼:“你难不成觉得我会骗你么?”
谢锦官不置可否,她压低声音道:“我晓得这书里写的是甚么,现下朝廷查得严,若教人查到了,你我二人都是要挨罚的。”
“你这小娘子。”这人愕然,伸手要将那书拿回来。
谢锦官赶忙护住它,道:“我既应允了你,难不成还会骗你么?”
面前人气极反笑。
谢锦官又道:“你既雇人给你抄书,便要给些钱两。我方才已看见你在这木板上写的千字百文。看你我相识一场,互为倚仗的份上,我只收你千字五十文。”
棉袍郎君听得直摇头,但奈何是他心甘情愿先将这书给人瞧的,只得骂自己莽撞,想拿捏着小娘子反倒被她拿捏住了。
“行行行,我先给你一千文,算作定金。你若抄得好,以后便是我家郎君长久的书手。”
谢锦官晓得他的言外之意,寻常人家是不能碰星占历法之事的,他口中的这位郎君必然是位身份显赫的贵人。
“唔,那多谢郎君了。”谢锦官施施然行了一礼。
*
因着姑母身子不好,在含元观里清修,陈延照隔几日便往那处跑。
他刚入观门,便迎面与一名衣着华丽的女子撞上。那女子梳着倭堕髻,眼角晕着红粉,面若桃花,盈盈看了陈延照一眼。待陈延照拱手行礼,她才颔首回礼。
“陈郎君,听说你在建州立了功劳,崔大将军南征回来后,必定要替你向阿耶讨赏。”这女郎轻笑着道。
陈延照微笑着:“玉华公主说笑了,算不得甚么大功劳,只是调遣军粮的小事罢了。”
女郎笑而不语。
陈延照同她寒暄几句。末了,玉华公主说:“腊八节那日,我在奉承园设宴,陈郎君若得闲,可前来赴宴。”
陈延照拱手应下。
送走玉华公主后,陈延照继续往道观里去。含元观院落三重,观内林木成荫,壁上有许多洛京名家作的画。陈延照寻到姑母时,她正在影堂赏画。
见他来了,陈玄真便带着他去祖师殿拜了拜,随即又进了旁边的客房。
“姑母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陈延照盘腿坐下
“好得差不多了。”陈玄真一面搅动锅里滚烫的水,一面往里头倒茶粉。
陈延照每回见她煮茶,心中总是不由得升起一股神圣庄严的情愫,姑母的动作这般雅致,他在她面前,总觉得自己像是沐猴而冠。
于是他坐端正了身子,恭敬地接过姑母递送过来的那盏茶,细细啜了一口。
陈玄真慢声道:“这是寿州的贡茶,方才玉华公主送给我的。味道如何?”
陈延照不喜吃茶,可也不愿拂姑母的面子,于是又饮了一大口:“好极了。”
陈玄真嗔他一眼:“品茶哪有你这般的。”
陈延照只是闷闷发笑。
“我从前刚嫁到洛京时,也是吃不惯。可在洛京呆久了,口味也慢慢变了,觉得品茶是件极妙的事。”她没同陈延照深讲茶道之事,又问他,“玉华公主刚走,想必你方才在门口也碰见了吧。”
“是。”陈延照应道。他知道他能同玉华公主在观门口撞上,不是偶然。他在陈玄真面前也不藏心事,道,“从前我也与她见过几面,她向来是不屑于同我说话的。今日倒是稀奇,居然肯与我说两句话,还邀我冬至去奉承园赴宴。这玉华公主手段不简单。”
陈玄真说:“玉华公主深受圣人和皇后殿下宠爱,今日探访,便是领了圣人的旨意。你姑父南征大捷,圣人很是高兴。”
陈延照端正坐不了多久,很快现出原形,换了个散漫的姿态,支起一条腿,从玻璃罐中捏了颗梅煎送入口中,问:“这梅煎可是从庆安坊薛记铺子中买来的,我听说这家的梅煎极其难买到。”
陈玄真说:“你若喜欢吃,便拿一罐回去。”
“唔。”
她语重心长地说:“你姑父信中与我说了建州的事,袁府那门亲事,你不乐意便算了。但如今你年岁也不小了,该想想成家的事了。”
陈延照满不在乎:“我阿兄比我岁数还大些。”
“你同虎郎比做甚么。”
“怎么就不能同他比了。”
“你阿兄与你不同。”陈玄真说。
陈延照无话可说,只将案上的茶碾子捞过来,手指来回拨动着滚轮玩儿。
陈玄真轻轻拍开他的手:“建州一事,你得了玉华公主青睐。若是有她的支持,你在洛京城中的功名不会比你阿兄差。”
陈延照默声听着。
“你自幼就养在我身边,我同你姑父膝下无子,都将你视为己出。自是真心实意为你考量。青雀,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甚么事都说不准的。”
陈玄真话里有话,可陈延照不愿意去深究。
他在观中吃了一日的斋,太阳渐沉时,才准备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把那一罐梅煎揣怀里带走了。
陈延照走后,陈玄真将贴身婢女唤了过来,吩咐道:“你去打探打探,青雀这阵子可是同哪家小娘子走得近。”她晓得,陈延照是从小都不爱吃酸甜的东西的,这薛家的梅煎在洛京城中也是更受娘子们的欢迎。如今他将这罐梅煎讨了回去,而且还故意装成一副不甚在意怕她追问的冷淡模样,想必是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