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陈延照将这罐梅煎扔给了寄郎,教他将这东西与钱两一道送去。
寄郎心中纳闷,但只管听吩咐行事。
待送了东西回来,这郎君又将自己唤了过去。
“东西送过去了?”
“是。”
“她这回又说了甚么?”
寄郎心中哎呦一声,想到上次自己编了胡话反倒教陈郎君不高兴,他始终没去瞧那小娘子一眼,这回索性如实说了:“是这小娘子旁边的婢女将东西领了过去。”
“你没见着她?”
寄郎预感不妙,咬着牙,应道:“嗯。”
陈延照又是一声冷冷的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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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锦官这几日鲜少出门,一直都忙着抄书。这书是元和年间太史令所著,写的是星宿变化及各类天象。谢锦官从前在建州学堂时,听先生讲过一二,但由于朝廷对历法一事颇为限制,先生也不敢做过多解释。
谢锦官抄第一遍时,只觉得书中内容晦涩难懂。后面抄多了,竟也觉出些乐趣。待到夜深抄累了时,还搬个圆墩到小院中,抬头看天,照着书中所述,来辨识星官。
今日,她照旧伏在案前抄书。罗娘拎了袋花糕走进来,推到她面前:“这是我去辅兴坊糕店里买来的花糕,娘子尝尝罢。”
“唔。”谢锦官应着。
罗娘又将锦囊和一罐梅煎拿了出来:“方才我回来时,正巧撞见之前的那小郎君,喏,他送来的。”罗娘瞧着谢锦官的脸色,又补充道,“是陈郎君遣他送过来的。”
“嗯。”谢锦官认真写着字,待将眼前那一页抄完后,才搁下笔。她打开锦囊,将其中的钱两拿出一部分,把一部分放入扑满中,又将剩下的交给罗娘:“我见你先前在西市瞧那葡萄纹镜瞧了好久,最后也没买下。明日去将它买回来吧。”
罗娘起初不肯收下,奈何谢锦官态度强硬,她推拒不得,道了声谢。
两人盘腿坐在一处,一面吃着梅煎与花糕,一面说着闲话。
罗娘望着那罐梅煎,她这几日常常在外面闲逛,晓得这是薛家铺子里的。这物什必然是陈郎君特地遣人送来的,他揣的甚么心思,明眼人一眼就瞧出来了。
可面前的小娘子,好似甚么都不明白。
“这几日,你去各处书铺和寺院瞧瞧,看还有没有要书手的。”谢锦官吃着梅煎,道,“我听说从前有个姓吴的娘子,是个传奇人物。她也是专门替人抄书的,因着字体遒丽,旁人都抢着以高价雇她抄书。”
“嗯,我明日就去瞧瞧。”罗娘点点头。她见谢锦官一门心思想着赚钱,也不说陈郎君的事了。这陈郎君脾性差,建州的事真相到底如何,她不晓得。但是那日在马车上,他说的那些话可真是教人心寒。还有,他身上杀孽重,要不得要不得。
罗娘没再想陈延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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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天严寒。
罗娘早上煮了热乎乎的馄饨,又把之前晒干的霜燕、芜菁还有东葵这些菜腌制成酢菜。
谢锦官吃完馄饨,便出门去济华寺,听罗娘说近日这庙里在寻人抄写佛经。谁知在巷道中没走多远,就被人用巾帕捂住口鼻,拖上了马车。待醒过来时,已置身他处。
屋内烧着地龙,蒸得人晕乎乎的。谢锦官从地上爬起来,正想推门出去,却听得后面一阵低低的笑。
谢锦官背后发凉,毫不犹豫地便将门推开要跑出去。还未跨出屋,便被门口立着的两个“门将”给挡拦回去了。
身后那人也走近身,谢锦官背转过来,眼睛瞪着他。
那纨绔面上轻浮地笑:“小娘子这眼神,好像把我当作是要吃人的妖怪似的。”他将手背在身后,又慢悠悠地踱步回去,在圈椅里坐下,伸出腿来,搁在旁边的月牙凳上,慢声说道,“今日冬至,我请小娘子过来,是想同你喝两盏酒。”
谢锦官蹙眉:“我不认得你。”
那纨绔却没脸皮地笑:“没关系。今日你便认得我了。”他又说,“先前我在西市见过小娘子一面,虽然你戴着帷帽,但我晓得,定然是个美人。我没甚么大的乐趣,就爱同美人饮美酒。”
谢锦官明白过来,原来在西市时自己就被人盯上了。
“小娘子不是洛京人氏吧。”那纨绔继续说,他好像已经将她的底细探得一干二净,“一个娘子带着奴婢住在一处,家中无男丁,但日子过得又还算宽裕。你说这是为甚么?”
谢锦官不说话,只想着方才推开门时,虽被人挡住了,但也瞧见了不远处的水面,还有台榭。那处应当是有人在宴饮的,丝竹舞乐声在这处都能隐隐听得见。
那纨绔见她愁眉苦脸默然的模样,以为她是害怕了,于是又说:“横竖都是被人养着,你那奸夫许是个不能人道的,害你白白守活寡。不若跟了我,我定教你尝到从未尝过的滋味。”
谢锦官忽然出声问:“这是甚么地方?”
那纨绔怔了怔:“奉承园。”
“唔,这便是奉承园么,我从前在建州时只听说过,很是向往。没想到今日居然亲自到了这儿。”谢锦官轻声细语地说。
这纨绔起初以为谢锦官是个难得手的,都做好了要强上的打算。但没想到到底还是小地方出来的见识浅薄,一个小小的奉承园就教她这般。他又想,也难怪这般年纪轻轻就给人做了别妇,想必那奸夫也是用三瓜两枣就将她哄骗了去。
他瞧着谢锦官眼中的艳羡,得意道:“这有甚么,洛京城中好看的园林多了去了,昌乐坊的官园、曲江池边的芙蓉园和杏园,还有宁王家的山宅院,中书令在郊外的别业,日后你若想去,我便带你去。”
“是么?郎君好大的神通,宁王和中书令都识得。”谢锦官说。
得了美人吹捧,纨绔愈发高兴:“那是。”他站起身来,腰间挂着的玉佩当啷作响,踱到谢锦官面前,说起自己显赫的身世,眉毛几乎都要跳起来:“我可是安王世子。圣人同宁王都是我伯父。”
谢锦官掩唇轻诧。安王世子很是受用,搂住她的腰便将人带出门,两侧上前要阻拦的仆人见状退让出来。
两人站在雕花栏杆前,面前是粼粼的水面,阳光融在湖水里,淬成金色的波光。远处那座水榭四周的帘子都卷了起来,可见得里面食案边坐着四五个人,七八个乐伎在旁边吹奏。
“那是何人在设宴?”谢锦官问。
“玉华公主。”安王世子站在她后面,微微一低头,便能触碰到她的发髻。他被这小娘子撩拨得心猿意马。
“我们能去那处瞧瞧么?”谢锦官问。
“玉华公主好养面首,在同她几个面首玩乐,你去掺和甚么。”安王世子随口道。他不喜欢这个堂妹,嚣张跋扈,仗着圣人和皇后殿下的宠爱甚至干涉朝政。当然,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不喜欢这个堂妹最大的根源还是他这个堂妹厌弃他,从来都瞧不上他。他晓得的,今日冬至宴上,她邀了几位郎君,那些都是以后能为她所用的。
“那我去别处看看。”谢锦官往旁边挪了一步,离开了身后人的桎梏。
安王世子已动了旁的心思,捉住她的手腕就要将人往屋里带。谢锦官知晓不能再同他周旋,于是反握住他的手腕,同从前挽着剑花一样,拧转下来。
安王世子痛得大叫,谢锦官抬腿将他踹开,往旁边跑。但是两侧的奴仆闻声围拢过来,她被逼得无路可退,只能照着先前所想,转身跳进了湖里。
冬日的湖水刺骨,谢锦官咬牙朝水榭那处游去。
身后,安王世子扶着栏杆,气急败坏地呵斥道:“去,去把人给我捉回来。”
陈延照坐在水榭中,玉华公主这回特意将圣人梨园中的乐伎请来了。这些伎子头戴皂丝布头巾,身着绯色袄子,有吹横笛的,有弹箜篌的,有打羯鼓的……各色声音混合在一起,或激昂高亢,或急促热烈,好不热闹。
一曲毕,周遭寂然,直待玉华公主拍掌称好后,众人才跟着附和。
“陈郎君,这曲调可是熟悉?”玉华公主抿着唇,看向陈延照。
陈延照微笑着:“有些熟。”
玉华公主调笑道:“陈郎君说起胡话来可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这曲子是从河西传过来的。”
陈延照眯缝着眼,像是醉意醺然:“是么,不记得了,我都不记得了。”
周围人哄堂大笑。
玉华公主说:“前年杨恩去河西任监军使,归京后便将这谱子献给了圣人,圣人很是喜爱。”
陈延照不动声色地摩挲着酒盏,这女人说话总是心思深沉。杨恩去河西监军一事他是听过的,去年阿兄进京与这人脱不了干系。
“呀,莫不是有人落了水?”玉华公主身旁的婢女讶然,指向不远处在水里扑腾的人。
众人旋即望向那处,玉华公主下令:“去将人捞上来。”
她左右候着的两名婢女旋即跳下水,显然这两名婢女是习过武的,力道大又深谙水性,未几,就将人捞了上来。
那人浑身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开来,整个人因为寒冷而蜷成一团,地上的铺的锦毯都教她沾湿了。
这时,有人匆匆入了水榭,身后还跟着三五个侍从。
“妹妹,好妹妹。”安王世子扫了一眼地上的人,觍着脸笑道,“这是我跟前的人,搅了妹妹兴致,实在是对不住。”说罢,就教侍从将地上的人拖起来。
陈延照睨着安王世子,他对这人没甚么好印象。却见那被拖起来的娘子挣扎得厉害,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庞。
陈延照心中轰然。
未待台上的玉华公主开口,他已起身,一脚踹在安王世子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