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世子仰翻在地,待狼狈地爬起来时,又猛地吐了一大口鲜血。
陈延照将谢锦官搂进怀里,解下裘衣将人裹起来。怀里的人还在激烈挣扎,他一手按住她的腰将人护在怀中,一手又轻抚她的后背:“别慌,是我。”
谢锦官才慢慢回过神来,仰起脸来看他。她没想到会在此时遇见他,在这里,她也只认得他。见了他,原先那番跌宕起伏和装作强硬的姿态都松懈下来,惶恐慌张的情绪后知后觉地蔓上来,眼泪扑簌簌的掉。
“陈延照,你发甚么疯!”安王世子被奴仆搀扶着,捂住胸口,破口大骂。
岂料陈延照抬腿又是一脚:“狗东西,我的人你也敢碰!”
此言一出,周围人脸上神色皆是愕然,饶是冷眼旁观的玉华公主也挑了挑眉。安王世子亦是惊诧,他也顾不得为刚才又挨了的那一脚发怒,只想着抓住这个时机好好挑拨离间一番:“你这獠奴,私养别妇,还嚣张至极,竟敢将人带到殿下面前,教殿下的颜面置于何地?”
陈延照漠然睇住他,安王世子心中一紧,一瘸一拐地退到了奴仆身后,口中仍在低低咒骂。
陈延照转过身,朝玉华公主行了个礼:“今日之事,我改日亲自登府向殿下道歉。”言讫,便带着谢锦官离去。
谢锦官的脸埋在陈延照胸前,她能闻见他衣裳上熏的香味,能听见他的心怦怦跳动声。陈延照一手扯着缰绳,一面又低下眼来偷偷观察谢锦官的神色。她偎在身前,安静地阖着眼。他只匆匆一瞥,又将裘衣裹紧了。
到了府宅,陈延照翻身下马,又将谢锦官抱了下来,径直往内里走。闻声而来的寄郎恰巧在廊下同他二人打了个照面。
“郎君。”寄郎见他怀里抱着个小娘子,低头行礼,又转身准备慌忙退下。
陈延照啧了一声:“你去将那婢女请过来。”
“啊?”寄郎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身边的婢女。”陈延照皱着眉毛。
“哦哦哦。”寄郎连连点头,原来郎君怀中抱着的是那位小娘子。
陈延照继续往前走,一脚踢开了自己平日里住的房间的门,这时才将谢锦官放下来。
两人在屋内站着,谢锦官垂着头不说话,陈延照摸了摸后脖颈,说:“你在罗汉床那处先坐着,衣裳可以先解下来,放在熏笼上。”
见谢锦官迟迟未动作,他忽然明白过来,她是在防着他。陈延照简直要气笑了,那时她不光肯解自己的衣裳,连他的衣裳都解的。这时又在他面前装起清高了。
可这层念头转瞬即逝,他很快又想,她这副模样,一定都是因为先前那些话吧。他同她说过的那些话,他自己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她带到了洛京,他二人不应该再有甚么交集了的。他应该惩罚她教她好好吃些苦头的。可这些天来,他总是会不可避免地想起她来。他同她,都在昭京的一片天下,天晴时,她头顶也是晴空万里,下雨时,她见到的也是阴雨绵绵。那日,他去含元观拜见姑母,见着那罐梅煎,脑中第一个想到的竟然也是她。
陈延照以为,自己大抵是得失心疯了。
尤其是今日,瞧见她被人欺侮,他又气又心疼。
只是,现如今,他二人到底是算甚么关系。他也想不明白。
陈延照站在门口,搬了张月牙凳坐下,远远地瞧着坐在罗汉床上的人。谢锦官唇色惨白,双手攥住披在身上的裘衣,可怜地汲着暖。
两人都没甚么话说,陈延照轻咳一声,道:“已经差人去备热水了,府上的厨子也在熬姜汤。”
“多谢郎君。”
陈延照没说话。自从那日之后,她同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这句了。
有奴婢送过来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双手奉给陈延照。陈延照冲屋内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将东西送进去。随后,他便退出屋,将门关上了。
很快,罗娘赶了过来。她气喘吁吁,差点同门口的人撞上。
“小心点小心点。”寄郎追上来,急急喊道。
陈延照阴沉着脸,却没发作:“进去好生照顾你家娘子。”
“是。”罗娘低着头进了屋。
后头跟着的寄郎却没这么好的运气了,陈延照窝了一肚子的火和不受人待见的郁闷悉数倒在了他身上:“我教你将人好好看着,你是怎么看的?竟看到李启那狗东西这处了?!”
陈延照阔步往前走,寄郎唯唯诺诺地跟在后头。
待到府门口,他解了栓在桩上的绳子,又翻身上马。寄郎赶忙问:“郎君要去哪?”
陈延照居高临下的睨着他:“还不回去将人好好看住了,日后有甚么闪失,我唯你是问。”
“是是是。”寄郎点头如啄米。
陈延照策马往含元观奔去,待见了在抄经书的姑母,直接撩起袍子在她面前跪下。
陈玄真一心一意地抄着经书,好似没察觉到有人进屋。
陈延照跪得膝盖有些发疼了,朝陈玄真身后侍奉的婢女挤挤眼,示意她去同陈玄真说。那婢女扫了眼案上的经书,苦笑着摇了摇头。
又过了半晌,陈玄真终于搁下笔,在铜盆里将手洗净了,又拿过婢女递上来的帕子,仔细擦干手:“你这是做甚么,摆这么大的阵仗。”
陈延照跪得直挺挺的:“从建州回来后,我有一事一直瞒着姑母。还望姑母莫恼我。”
陈玄真将巾帕交给婢女,不动声色地问:“哦,哪桩事?”
“我在建州时,看上了一个小娘子,一时头脑发昏,将人带回了洛京,在城东一处院子里养着。”
陈玄真支起窗户,外头的梅花开得正艳。她倚在窗前,目光又轻轻落在她这个侄儿身上:“你怎么学起了洛京城中纨绔的做派。教你姑父晓得了,定会抽你鞭子。”
陈延照膝行两步,他装起可怜来逼真极了:“求姑母救救我。”
陈玄真叹一口气,问:“你不管不顾就将人带了过来,她家中父母可是同意?”
陈延照如实道来:“她是袁之砚的甥女,双亲已不在了。”
陈玄真执起拂尘,朝他肩上抽过去:“荒唐!”
陈延照下颌线绷得紧,面上敛去了方才故作的柔弱,沉静又冷峻:“是我见色起意**熏心,只想着把喜欢的东西拘到身边。”
陈玄真呵斥他:“是平日我太纵着你了。”
陈延照默不作声。
陈玄真又问:“今日就是因着她,在玉华公主宴上同安王世子起了冲突?”
陈延照生硬地嗯了一声。他果真没猜错,姑母消息灵通,宴上这事很快就传到她耳中了。
陈玄真又扫了他一记拂尘,见他梗着脖子冷冰冰一张脸,躲也不躲的,气得笑出声来:“你这犟牛。我还没说甚么,自己倒是先委屈上了。”
“今日之事,是我莽撞,请姑母责罚。”他道。
陈玄真把拂尘旁边案上,又坐回了卧榻上:“要罚就等你姑父过几日回京了再来训你。建州这事你将他也瞒过去了吧。”
“嗯。”
陈玄真揉了揉太阳穴。
“安王那一大家子都是好生事端的。这回,他们一定不肯轻易放过,定然要闹到圣人面前去。这几日,我先替你拦着。等你姑父回京后,你与我们一道进宫见圣人。”陈玄真看着他,道,“先前听玉华公主说,圣人也晓得建州军粮一事,问起过你。正好借着安王世子这桩事,你到他面前露个脸。”
“是。”陈延照应下。
“起来罢。”
陈延照老老实实站起来。
陈玄真看也未看他:“你若没甚么旁的事,就先回去。我待会儿要去前殿听讲经。”
陈延照说:“我今日无事,多陪陪姑母。”
他在含元观中又待了大半日,离开前,陈玄真唤住他:“那小娘子你若是欢喜得紧,不如把人放在府上养着。”
陈延照却道:“姑母放心,此事我知晓分寸。”
陈玄真没再说话。
陈延照策马离去。
陈玄真看着少年郎远去的背影,转身回了道观中。她一面走一面问身旁的侍女:“建州那事当真是袁之砚那甥女使了手段算计了青雀?”
婢女躬身道:“这事隐秘,袁府压得紧,但总有流言传出来。”那日,陈玄真吩咐她去查同陈延照走得近的小娘子,她便将谢锦官查了出来,连带着建州的事也一并查了。
陈玄真进了屋中:“想来是真的,不然袁府也不会一直不作声。”
“可我今日瞧着,这小郎君怎么对这事只字不提,好像是他强取豪夺,将人掳了过来似的。”婢女盈盈笑着。
陈玄真说:“算计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罢。我晓得青雀的性子,若是真不喜欢,他在建州势必要闹个天翻地覆,哪还会将人带到洛京来。他这小子心思灵巧得很,晓得今日之事瞒不住,索性自己先赶着到我这处摊牌认罪。”
“那娘子真要将这小娘子留在小郎君身边?”
陈玄真却摇摇头:“青雀年纪轻,喜欢来得快,也去得快。他自己也晓得轻重,没将人直接纳到府上做妾,只是在别院养着。我若拘束他多了,他心中反倒会不高兴。”
*
陈延照回到府上时,太阳已经斜斜挂在西边了。他背着手慢悠悠在庭院中转了一圈,才踱步去到自己的房屋里。
推门进了屋,却见里头空荡荡的,没一个人影。
“人呢?”他将寄郎唤过来。
寄郎拱着手:“已经回去了。”
陈延照瞪着他:“不是教你将人好生看着吗?”
寄郎小声说:“谢小娘子执意要回去,我拦不住,也不敢拦啊。”
陈延照气急,转身朝门外走去,又差点被边上的月牙凳给绊倒,索性一脚将着可怜的小凳给踢翻了。
他又翻身上马,往城东跑去。
此男已经把自己哄好了,但是后面还是会吃苦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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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菩萨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