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门口敲了许久的门,里面的人才应声来开门。
罗娘将门开了个缝,探出头来:“陈郎君,你来做甚么?”
陈延照教她这句话噎得半死,脸色不大好:“我怎么就不能来了。”说罢,他一脚便跨了进去,抵住门。
罗娘无奈,只能将人引进屋中。
“你家娘子身子如何了?”他走在前面,随口问。
“无甚么大碍。”
“我去瞧瞧她。”
不待他进房间,谢锦官已经先走了出来,在廊下望着他。她已经换过衣裳了,整个人裹得厚厚实实的,头上戴一顶虎头风帽,帽沿低低压在眉上,衬得人十分可爱。她的面色比之前要红润些,只是整个人看起来还有些蔫蔫的。
陈延照走近了,抬手撩了下老虎的耳朵,打趣道:“从哪儿寻来这么一顶帽子,这老虎看着比你还威风。”
谢锦官拧着眉毛,抬眼瞪他:“那是自然。”
陈延照俯下身来瞧她,见她皱巴巴的一张苦脸,难得这么鲜活,他又笑:“等再好好休养几天,便会生龙活虎的了。
两人离得近,四目相对时,气氛又莫名微妙起来。
谢锦官扭过脸,陈延照亦是直起身,错开了眼。
两人都有些尴尬,陈延照看着旁边那棵光秃秃的树,道:“明日让府上的医官给你开几帖补血益气的药,你这几日想吃甚么,只管同寄郎说,他去安排。”
谢锦官轻轻嗯了一声。
陈延照见她不愿多说话,又担心她在外头受寒,于是跨步进了门。谢锦官跟在他身后也进了屋。
这是他第一回来这间宅院,也是第一次打量谢锦官的房间。他对她总归还是好奇的,入了屋宅就这般兴致勃勃地、肆无忌惮地探察着里头的一切。房内布陈简单,一扇素净的屏风挡隔在寝床前面,靠墙那处又横着一张卧榻,榻上放着些女儿家刺绣的物什。临窗那处是一张书案,一摞厚厚的书册子叠在上头,毛笔闲散搁置着。
谢锦官看着面前少年郎丝毫不知收敛的态度,心中升起十足的不满。她不喜欢被人这般大剌剌的看着,好似一切私密的东西都教人毫无保留地知悉了去,而且那人还是这般高高在上的轻浮。
但毕竟这间四合院都是他的,她只是寄人篱下,也不好说甚么。只是在陈延照的目光扫到旁处时,她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书案前,背着手偷偷将案上摊开的卷轴卷了起来。
但陈延照的眼睛极尖,心思也敏锐得很,三五步就跨过来,站在了她面前。谢锦官自以为的隐秘动作在他眼中都成了引人注意的。他天生是个冤家,故意要去逗她,于是伸出手来绕过她身侧,要去将那卷轴夺过来。
谢锦官被他圈困在这处,身子只能贴着几案往后仰。她将卷轴藏在身后,死死按住,不让他抢。
陈延照低头看她,闷闷发笑:“藏甚么呢,这么宝贝?”
谢锦官仰起脸来看他:“没甚么。”
陈延照自是不会信她的话,手下用力几分,握住那卷轴的同时顺势又搂着腰将人往身前带。
两人这般拉扯着,谢锦官显然是不愿意将这些东西教他看去了,极力护着身后的卷轴。
忽然,陈延照的手往下挪,叩住了她的手腕,再下一瞬,他倾身下来,吻住她。他的吻是胡乱的毫无章法的,温软的触感教两人都回想起了那场荒乱。
那时陈延照是凭着本能去探索,当时发昏的头脑将这一切快感与欢愉在事后都蒙上了一层纱,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如今,这层纱被揭开了,过往的回忆变得清晰,与现下的真实重叠起来,如梦似幻,他觉得全身都在战栗。
陈延照忍不住,轻轻咬了她一口。
谢锦官忽然清醒过来,奈何双手被他扣住,她又担心他会将卷轴抢走,只能提起膝盖来,抵住他。
这一抵,却教陈延照骤然吸了一口冷气。谢锦官也反应过来,收住了动作,脸涨得通红。
陈延照低下头来,寻着她躲闪的眼神,目光炯炯,毫不要脸地说着荤话:“躲甚么。我早就是你的人了,那些事早就全都做过了。现下同你亲个嘴儿算甚么。”
谢锦官错愕地抬起头,被他这般没脸皮的话惊得无话可说。
少年郎眉眼沉沉的,里头含着的蓬勃情.欲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盯得久了,教人有种奇幻的眩晕感。
谢锦官就是这般晕乎乎的看着他,他又勾下头来,轻轻啃啮着她,像一只巴巴的小拂菻狗。
窗户支开一道缝,风就从这处灌进来,清冽的味道与陈延照衣袍上熏的苏荷香混合在一处,谢锦官一面教他搅得心慌意乱,一面又背着手死死按住那卷轴,提防着面前的人。
陈延照察觉到她的分神,逗弄人似的衔住了她的唇,一双手又往下探,与她一道握住了那卷轴。
“你别——”谢锦官慌了神。
陈延照却大力将这卷轴抽了出来,往旁边案上扔去。他低声笑着:“我不瞧它。你若宝贝这些东西,明儿我教人悉数都搬去府上。”
谢锦官登时清醒了,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想也未想,脱口道:“我不要搬过去。”
陈延照同她拉开了段距离,不解又诧异:“为何?”
谢锦官低着头,轻声说:“我在这儿住得挺好的。”
陈延照不甚在意:“这儿有甚么好的。同我回了府,你会过得比现在好千倍万倍。”
谢锦官摇摇头:“郎君当日肯带我来洛京,已是宽宏至极。我不敢再给郎君添麻烦。”
陈延照才发觉谢锦官是下定了决心,不肯搬离这儿。他自己原是块臭石头犟脾气,未曾想对面人也要作蒲苇丝。他收敛起了玩闹的心态,索性开始耍起了少爷脾性:“你也晓得自己今日给我惹出了多大的祸么。”
谢锦官对上他的脾性,只能低眉顺眼地认错:“今日之事,多谢郎君搭救。官娘日后一定事事谨慎,就算惹了祸,也绝不惹到郎君跟前,也绝不让郎君受一分牵连。”她胡乱地认下一切,将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温顺又乖巧,内心毫无波澜。这是她长久以来学会的生存策略。他们不会听你的解释,一切争辩只会招致更严厉的惩罚。
可在陈延照看来,她这一番说辞简直是在阴阳怪气,怪他一厢情愿,怪他多管闲事。确实是他自作多情是他多管闲事,陈延照心里愤愤地想,她真是能言善辩,看似步步后退,但哪里退了半分。说来说去,不还是不肯与他住在一块儿,要将二人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么。
“迟了。”陈延照冷笑一声,气得头脑都要发昏。他盯着她,忽然又露出一丝要捉弄人的恶劣的笑,“今日这么一闹,现下全洛京的人都晓得你是我的人了。”
谢锦官愕然,他这个人说话总是这般讥诮刻薄,先前在建州时她就领教过见识过他的恶劣。今日,他是救了她,她也感念他的恩情。可是,他总是这样,随心所欲惯了。先前说两人再无干系的是他,她一直记得这句话,今日遇上了麻烦她也只想着自己一人应付,不敢将他牵扯进来。她也没想到在水榭中会遇上他。
一切就是这般命定的缘分。谢锦官也是心慌意乱。
她心中亦是委屈,凭什么一切都是他说了算。他这般爱恨自由,想刮风就刮风,想下雨就下雨。她如何肯把一颗真心捧给他,如何敢把一颗真心捧给他。她怕也会教他糟蹋了去。她不想将未来系在他身上,那会像风中浮絮般不知定数。
陈延照瞧了她半晌,见她一直不说话,便放开她,自己一人往卧榻上坐去,像尊石菩萨般,一动未动。
两人一直干耗着。过了许久,谢锦官心里头偷偷骂了他一句。她看向他:“时辰不早了,郎君快些回去罢。待会儿坊门便要关了。”
陈延照看也不看她:“回去?这小院本来就是我的。”
谢锦官无话可说。她从前自认为是个会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可对上陈延照,她有时候总是会被逼得想要踹上他一脚。可是,她还不能同他撕破脸皮,她现下还没挣几个钱。
她张开口回应他:“那我待会儿将旁边的房间收拾出来。”
陈延照觑了她一眼,沉闷闷地躺了下去,将卧榻上的绣布还有针线都悉数压在了身下。
谢锦官担心那些绣布被他压出褶皱,心疼的不行。可又不好赶他起来。见他卧在那处闷不吭声的又成了一尊卧佛,于是道:“郎君今日若想住在这处也行,我搬到旁边的厢房去住。”
陈延照不理她。
这时,罗娘来到门外,她晓得陈延照在里头,但不知他甚么时候走。于是委婉问了句:“郎君是要一道吃晚饭吗?”
陈延照依旧不说话。
谢锦官轻声同他说:“你晚上想吃甚么?”她见他动也不肯动,于是走出门去,低声同罗娘说,“就做些平日里我们常吃的,不过是多添一副碗筷。”
谁知陈延照支起身子,冲着门外道:“要一碗汤饼。”
罗娘撇了撇嘴,又冲谢锦官做了个鬼脸。谢锦官苦笑着摇了摇头,将她赶去旁处了。
这夜,陈延照吃完汤饼,又将栓在外头的马牵了进来,在院子里洗马。
谢锦官和罗娘在房中,罗娘在灯下刺绣,她伏在案上抄书。今夜她还是睡在这间房,因为方才吃完饭的时候,那少年郎开金口了,说他要睡在厢房。
夜深了,屋中的灯熄了后,还听得庭院中淅淅沥沥的水声。也不晓得是他浇水的声音还是落雨的声音。
谢锦官心事重重的,愁绪一缕绕一缕,在这水声中渐渐入了梦。
第二日起来时,住在隔壁的郎君早就悄无声息地牵马离去。
现在是疯狂进攻型人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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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菩萨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