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崔远回京,陈延照已做好了要挨鞭子的准备。谁晓得姑父见了他,只说了几句寻常话,全然不提他闯下的那桩“祸事”。
陈延照自知理亏,巴巴地接过崔远解下的躞蹀带,又要亲自去给他端茶送水。崔远坐在那儿,不说话,就由着这浑小子上蹿下跳。
陈延照心中发怵,本想着他姑父要打要骂,他都认了。可姑父甚么都不说,倒教他心中没了底,他正思忖着如何开口时,陈玄真走了进来。
她倒是被陈延照这副献殷勤的模样给逗笑了:“你小子既然知道闯了祸,还不乖乖在你姑父面前跪下。”她又将崔远平日随身带着的那条马鞭取了过来,送到崔远面前。
崔远见了陈玄真,脸色缓和几分,但也没接过鞭子。陈玄真拿着鞭子,往面前跪着的陈延照背后狠狠抽了几下,呵斥道:“安王夫妇昨日又进宫去圣人和皇后殿下跟前去闹,你可知你这一脚惹了多大的祸事。”
陈延照默不作声。
崔远觑了这小子一眼,终于开口说话:“明日圣人在畅春园设宴,你同我一道去。”
“嗯。”
“建州军粮的事,张士则也都与我说了,你处置得十分妥当。怎么回了洛京,这性子又转了呢?”崔远看着陈延照,这少年郎说到底还不过十六七岁,眉眼间依旧藏着稚气。若教他这个年纪就沉稳老成的,倒是委屈了他。他又想起了他另一个侄儿,去岁见过一面,兄弟俩还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性子,眼前这个横冲直撞像一丛乱蓬蓬的风滚草,河西那个行事有章法,心思深沉连他也猜不透。
不知这浑小子再长几年,会不会和他兄长一个性子。
崔远叹了口气:“你现下若真是欢喜那袁之砚的甥女,我也不拘着你。等这劲儿过了,你该如何做你自己心中也是晓得的。只是,你若还为她犯糊涂事,你便一人担着。”
“是。”陈延照垂着眼。
崔远摆摆手,放他离开。
出门时,他正撞见张士则牵了马要出门。这匹九花虬是圣人先前赐给姑父的,生得高大俊俏,能日行千里,常年随姑父征战。陈延照停下脚步,逗了逗它,谁知它忽然张口,咬住了他的袍角。
陈延照气得往后跳,将衣袍从它口中拽出,十分不高兴:“连你这小畜生也欺负我。”
张士则看了眼他映出血痕的后背,打趣道:“看来大将军罚得还是不够重,郎君现下还活蹦乱跳的。”
陈延照却没脸皮道:“姑父自是舍不得罚我。这鞭子是我姑母抽的。”
张士则默然。他也是刚随大将军从南边回来,不大晓得洛京的事。只是方才在陈延照挨鞭子时,凑上跟前同府中侍卫打听了几句。原是这郎君从建州带回来个小娘子,养在别院,还为着她,在玉华公主宴上踹了安王世子一脚。
张士则想也未想,便晓得这小娘子是谁。先前在建州时,他就瞧出了陈延照的心思,也试探过他,那时见他一副沉稳模样,他以为这郎君当真是能克己有远谋的成大事者,谁晓得憋了这么大的心思。
张士则摇摇头,劝他:“郎君还年轻,莫要昏了头。”
陈延照依旧在逗九花虬,捉起张士则宽大的袍角,就往马儿嘴边送:“咬他。”
张士则气得笑出声,把袍角扯回来,牵着马儿往马厩那处去。
*
陈延照来去随心,在谢锦官这儿闹了那一遭后,又没甚么动静了。
谢锦官不甚在意,只管闷头抄书。待将那五份抄好后,谢锦官便与罗娘一道出门往西市去。
那棉袍郎君依旧倚在墙角,戴着那顶搭耳帽,挺着脖颈阖眼休息。冬日太阳暖和,日头上移,坊墙的影子被拉成一条狭窄的线,他沐在阳光里,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谢锦官站在他跟前,他浑然未觉。罗娘见状便蹲下身来,拿起案前的毛笔,往他脑袋上敲了敲。
这棉袍郎君一激灵,睡眼惺忪看着面前人。
谢锦官将抄好的东西拿给他:“这是五份,你看看。”
棉袍郎君接过东西,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末了,又忍不住瞧了谢锦官一眼:“好秀丽的字。就是我家郎君来了也得夸赞。”
谢锦官点点头:“你说了,你在市署里有熟识的人。”
棉袍郎君将那五份抄好的书纸卷起来,放入竹筒中,好生收起来,说:“我自是不会诓你。待我带你去寻了人后,你便要将其余的五份也抄好。”
“我自是不会诓你。”谢锦官道。
棉袍郎君嘿嘿笑一声,拾掇好书案上的东西,背上褡裢,与谢锦官道:“小娘子且随我来。”
几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市署门前。棉袍郎君同那看门的侍卫说了几句,未几时,里头跑出来一个青衫,两人互相作了一揖,不知窃窃私语说了些甚么,还往谢锦官这处看了一眼,又是一阵寒暄。末了,那青衫拱了拱手,便转身入了宅院。
谢锦官瞧见两人神色与动作,心下叹了口气,晓得这事必然是教人回绝了。
棉袍郎君朝她二人走来,面露苦色,不待谢锦官开口,他自己先说了:“那小子忒不讲情面,待我去同我家郎君说明,看他还有甚么可阻拦的。”似是怕谢锦官怀疑,他又道,“我带你去寻我家郎君。”
先前经了安王世子那一桩事,谢锦官心中警惕了许多。见谢锦官迟迟没应声,棉袍郎君说:“小娘子且宽心,我不是坑蒙拐骗之人。我家郎君是太史局的灵台郎,府邸就在崇明坊中。”
谢锦官半信半疑,又暗自打量了这棉袍郎君一番,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同他走一遭。
几人一路往前走,进了崇明坊,入了朱门,棉袍郎君教谢锦官和罗娘在中堂候着,嘱咐奴婢好生照管,他自己又往游廊那去。
谢锦官一面饮茶,一面又看着周围情形。堂前庭院中立着一丛蓬蓬的翠竹,又有一座乱石砌成的小山落在边上,这景致倒是和袁府有几分相似。
谢锦官很快又被旁边的一件物什吸引了目光。那是两只兽耳大铜壶,其中一只用高足凳架着,壶嘴正往下面那只铜壶里漏水。下面那只铜壶边上还坐着一个抱箭的铜人,仔细一瞧,箭身还划着刻度。
谢锦官正觉着稀奇的时候,堂内有人进来解了她的惑:“这是漏刻,这小人儿手上抱着的东西叫作刻箭。”
谢锦官问:“那箭上的刻度是做甚么的?”
那人轻声一笑,道:“是用来报时的。喏,这箭往上浮,小人儿手上握着的刻度就会变。这些刻度就表示不同的时辰。”
“真是稀奇。”谢锦官轻叹,她记得建州学堂里的先生提过这玩意儿,但她从来没真正见过。“那一日总共多少刻?”
“嗯,一日划为一百刻。”
“有昼夜之分?”
那人又笑一声:“是。”
谢锦官疑惑道:“那昼夜不等该如何算?夏时昼长,冬时昼短。”
那人道:“所以不同的节气会更换不同的刻箭。”
谢锦官点点头:“原是如此。”
“好机敏的小娘子。”那人夸她。
这句话如当头一记铜钟撞响声,谢锦官这时才将心思从小人手中握着的那刻箭中收回,慌忙转身看向来人。那人穿一件团花纹襕袍,头戴席帽,面色白皙,生得十分俊俏。他眼底藏着笑意,温润道:“听三思说,你要寻人。”
“是。”谢锦官欠身行礼。
李拓在她旁边坐下,又说:“我方才瞧了你抄的那几份书,写得十分好。听口音,小娘子不是洛京人氏?”
谢锦官不明白这人为何突然问起这桩事,她一心想着去市署查验旧档,又怕这郎君晓得甚么,只是含糊应道:“嗯。”
李拓却十分热情,不知是一见如故还是旁的缘故,他兴致勃勃地与谢锦官说:“太史局那些漏刻生都是些不开窍的榆木脑袋,远不及小娘子聪慧。我瞧小娘子对漏刻之法很是有兴趣,不若认了我做老师,我教你天文历法。”他又絮絮叨叨地说,“太史局里还有一座四级漏刻,日后我也可以带你去瞧瞧。”
谢锦官只觉得这人荒唐,虽然他夸她聪慧,她很是受用。但他二人毕竟只见上一面,如今他这般热络,只教她生疑。更何况,朝廷对天文历法还是有些禁束的。她只摇着头说:“郎君谬赞了,我方才不过是好奇,多问了几句罢。”
李拓置若罔闻,兀自劝说着:“我在府中专门设了学堂,虽说朝廷不准私下修习历法。但你莫要担心,上头有人担着。唔,托你抄的那几份书便是我要作教材之用。”
谢锦官道:“郎君还有甚么要抄的书只管找我。”
李拓知道她是故意岔开话题,也不再纠缠,只笑着道:“我这还有许多本书要抄的,那日后还劳烦小娘子多往我这处跑了。钱两之事,你只管同三思去商量。”
“多谢郎君。”
“市署那处,我已经写了封信,盖了私印。”李拓将候在廊下的三思召进来,吩咐道,“你待会儿带小娘子一道前往,将这信件交予市令。”
三思点头称是。
李拓正还要与谢锦官说些旁的,却见外头急匆匆闯进来一个人:“郎君,出大事了!”那人伏在地上,气喘吁吁。
李拓看了眼旁边的谢锦官,道:“甚么事?”
“张郎君带了一口棺材到畅春园那处去。”
李拓心中一震,今日圣人专门在畅春园设宴招待卫国公,张仲全寻着这个时机去,不是抱着死谏的心么。他以为自己算是性子古怪的了,没想到这老头儿比自己还脾气犟。
“备马!去翊王府!”李拓站起身,快步往前走。跨出门槛时,又回头叮嘱三思一句,“市署这件事你需得妥当办置好来。”
“是。”
待李拓走后,三思又上前给谢锦官斟了一盏茶:“小娘子放心,我家郎君既然已经出面了,市署那处一定没甚么问题。”因着他家郎君对谢锦官的热切,他待谢锦官也多了几分恭敬,不似先前那般爱耍嘴皮子。
谢锦官问他:“你家郎君如何称呼?”
三思道:“姓李。”
“他当真是太史局的灵台郎?”
“这怎会有假?方才你也见识过了。”三思以为谢锦官是疑心李拓诓骗她,才不肯轻易答应。他也有意为自家郎君“招贤纳士”,“我家郎君从来是个直性子,遇见合眼缘的人,便是甚么话都肯同她说。若是那人不讨他喜欢,他连瞧都不愿意瞧。小娘子好运气,得了我家郎君赏识,他竟然如此轻易便开口要教授你历法,这可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喏,这在后头宅院的书生,可都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进来。”
谢锦官讶然,轻声说:“你家郎君竟然真在家教习历法之术?”
三思老神在在:“如今太史局那边为着改历的事闹得乌烟瘴气的,郎君受了气,不想同那些人搅和在一起。翊王殿下对他也很是青睐。”
谢锦官心下了然,原是如此,这李郎君能行事这般无所顾忌,是因为有这么座大山。
她同三思道:“时辰不早了,还请郎君与我去市署走一遭。”
三思自是忙不迭地将她送出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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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菩萨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