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花重 > 第19章 菩萨蛮

第19章 菩萨蛮

临近腊日,洛京街上开始有舞傩驱疫的,城中寺庙也纷纷开设粥棚送七宝五味粥。小孩儿最是欢乐,头上戴着闹蛾手中又拿着磨喝乐在大街上奔跑,撞上旁人了,也只是顺势抱住他的腿,再仰起脸来,眨巴着眼睛傻笑着看住对方。

陈延照却没甚么心思逗弄小孩儿,阴沉沉一张脸,吓得小孩儿哇的一声哭撒手跑开了。

崔远看着跑远的人,收回眼。

两人往前走,畅春园就在不远处,昨夜落了一场雨,天气又严寒,枝上檐下都挂着水晶坠子。太阳隐在厚厚的云层之下,被掩得只剩下微弱的光芒。

早有小内侍在门口候着,见人来了,躬身作个揖,引着他们进了暖殿。政事堂中的几位宰臣也在,崔远同他们寒暄几句,未几,圣人入席,堂上坐部伎也开始奏乐。

席间,圣人借平叛有功之故赏赐了许多物什,又问了崔远永王自裁时的情形。圣人与永王从前也是关系十分要好的兄弟,永王虽是宫婢所生,却是自幼养在庄安皇后身边,与圣人一道长大。

圣人似乎是念起了兄弟旧情,阖上眼良久未语。站在旁边侍奉的内侍监薛吉偷偷打量着圣人面上神情,正要摆手示意伎子停奏时,圣人忽然睁眼,凝视着面前的一碗玉尖面,有些泫然:“朕记得,永王幼时最喜欢吃玉尖面。他就藩时,还跪在朕跟前,说舍不得朕想要一直留在朕身边。”圣人长叹一口气,道,“当时朕若答应他,让他像安王一样,留在京中,是不是就不会闹得如今这个场面了。”

“圣人慈悲,感念兄弟旧情。永王应当也是愧恨,才会自裁谢罪。圣人莫要悲戚过度,恐伤圣体。”

堂下众人也纷纷点头称是。崔远心下却想,当初圣人令他领神策军南下平叛,可是下旨说捉到永王后就地斩杀。幸而当日永王是自裁,否则今日圣人若是问起来,他怕是要承了这怒火。

圣人令薛吉送上来一个白瓷瓶,倒出两粒红色药丸,送入口中。这红色药丸是道士所炼,圣人惧怕年老体衰,四处求仙,广纳修士入宫,炼制丹药,以期长生。

薛吉见圣人郁郁,又细声说:“昨夜太史令观天象,景星见,是为大瑞。”

“是么?”

薛吉点头称是。

圣人显然为着这桩事心情舒畅不少,想起来太史令先前奏请的改历之事,于是问薛吉:“秦正观所说的改历之事办得如何了?”

薛吉说:“秦太史正日夜赶着此事。前些日子奴去那处走了遭,秦太史说,元日后,就能改用新历。”

圣人很是高兴,饮了一盏酒。忽然又想起永王之事,看向崔远:“听说永王最小的儿子教人给带出去了?”

“是。”崔远站起身,拱手称是,“是臣疏忽,教逆贼有可趁之机。”

圣人说:“你此番能平定南地叛乱,已是立下大功。这算不得甚么。”说完,他又吩咐薛吉,“此事你遣人去办,那小儿流落在外,恐被贼人利用,又生事端。”

薛吉称是。

吩咐完这桩事,圣人又下令赐了堂中众人些野猪酢,众人纷纷举杯称谢。一轮酒下来,圣人喝得有些醺醺然,手指屈起,随着坐部伎演奏的长寿乐一下一下敲击着案面。

“二郎。”他忽然看住了陈延照。

陈延照未料想圣人会在这时唤他,忙拱手称是。

“听崔郎说你在建州立了功劳。你想要甚么赏。”

“陛下赏甚么,我就要甚么。”

圣人听得他这话,哈哈大笑:“好你小子。前阵子丰州进贡了十七张野马胯皮,朕赐你五张。”

“谢陛下。”陈延照沉声道。

圣人看着他:“是长大了些,风流倜傥。从前你在宫中宿卫时,朕记得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呵,陈定茂还真是好福气。大郎是个会打仗的将才,这二郎君也很是不可小觑。”

“陛下谬赞了,我哪里比得上兄长。建州这回,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恰巧捡了功罢了。”陈延照笑着说。

圣人笑着斥他:“你这小子这回倒谦逊起来了。安王可是在我面前告状,说你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陈延照心想,圣人兜兜转转果然还是来问罪了。他站起身来,跪在堂上,一副乖巧认罚的模样:“是我行事莽撞,陛下要罚甚么,二郎都认下,无任何怨言。”

圣人故意揶揄他,板着脸:“现下知道错了,你那一脚可是将人肋骨都踹断了。现下萧平望还在床上躺着呢。”

陈延照只跪在地上,等着圣人责罚。

圣人见他垂头不语也不辩解,收回目光,看着崔远:“崔郎,你家的小子,你说该如何罚。”

“陛下要如何罚便如何罚。”崔远说。

圣人嗤笑一声:“你们一个两个的,倒是将朕架在火上烤。安王前阵子一直在朕跟前闹,说是也要断二郎一根肋骨。你们说说,这事情闹的。”圣人好似颇为苦恼,揉了揉太阳穴。薛吉又上前替他揉肩。

这是私事,堂上众臣也不好多言。

忽然,圣人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事玉华也与我说过,安王家的那小子也不是甚么好东西,平日里许是做惯了这种事,这一脚踹得也好,让他长些教训。”

“朕年轻时,也少年气盛。为着一只五色鹦鹉还同安王打了一架。”圣人忆及旧事,笑着说道。殿堂上的气氛又缓和起来。

薛吉附和着说:“年轻人嘛,就是容易莽撞,起些冲突也是正常的。陈郎君如今不过十六七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圣人哼一声,看着跪在底下的陈延照:“起来吧。待你兄长进了京,教他好好罚你。”

陈延照抬起头来,一本正经道:“等兄长进京了,我便将自己捆去进奏院,他要抽便抽,要打便打。”

圣人教他这混不吝的话气得笑出声,殿上众人也忍俊不禁。薛吉看了眼陈延照,心中暗道,这陈家郎君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精,见圣人发怒也不怵,最后反倒三两句话还能逗得圣人开心。今日圣人看似是发了怒火要罚他,怕是心中对这郎君更是满意几分了吧。

陈延照起身又回到席上,圣人看着他道:“过几日,麟德殿前的马球赛,二郎你也来。教朕看看,你这年轻人的本事到底如何。”

陈延照拱手称是。

圣人又另起话头,同政事堂几位宰臣说了元日朝会和各个藩镇节度使入京事宜,正在说话时,忽有内侍进来,跪在地上,慌慌张张说:“张仲全张郎君带了口棺材在畅春园外的大街上,说要求见圣人。”

张仲全是先前的太史令,因触怒圣人被夺了官职。众人听得这话,都是愕然,不晓得这倔老头儿要做甚么。

圣人亦是大怒:“他既然要求死,朕便遂了他的愿。将他拖去杖六十!”话音刚落,便见一紫袍郎君匆匆奔入殿,他直直跪在地上,替张仲全求情:“张公年老糊涂,还请圣人看在他从前的功劳份上,饶他一命。”

圣人气得抓起食盘中的一把枣便往翊王身上掷:“是他糊涂还是你糊涂!”枣干散落一地,圣人又拿起食盘,往翊王这处砸。食盘砸中翊王额角,又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翊王躲也未躲:“请圣人饶张公一命。”

圣人不去看他,他父子二人先前因着敬德皇后旧案吵得十分厉害,圣人因心中对敬德皇后有愧,这几日本想着寻时机缓和二人关系,谁料得翊王赶在这时来为张仲全求情,这教他怒不可遏。

圣人看着殿堂上跪着的和敬德皇后相似的脸,一阵眩晕。薛吉忙又送上来两粒丹药,教圣人服用。

在偏殿正在玩笑的女眷听闻动静都寂了声,玉华公主遣奴婢去打探情形,未几时,那奴婢便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玉华公主听后,便起身快步往前走。入了正殿,见翊王跪在地上,额角红肿,一面命宫人去拿冰块,一面在翊王身旁跪下,看着发怒的圣人:“耶耶息怒,张公曾经是阿兄的老师,阿兄素来是重情之人,所以今日才会替张公求情。”

圣人胸中怒气翻滚,连连咳嗽:“滚出去,都滚出去。”

满殿寂然。

薛吉搀扶着圣人离了殿,一场宴会最终是不欢而散。

崔远和陈延照离开畅春园时,天昏黄昏黄的,太阳已完全不见踪迹,只有北风呼啸,刺骨得寒风吹得人衣袖翻飞。不远处,张仲全被人连拖带拽地拉上了马车,他身后是一簇熊熊燃烧的烈火。想来圣人还是看在翊王的面上,饶了他一命。

回到府宅后,陈延照褪去衣裳,坐入浴池中。汤池热气蒸人,他忽然又想起了些很久远的事。那时他没有入洛京中,还在河西。河西天地开阔,人到了那处,心情也跟着豁达起来。只是他当时年幼,只晓得撒欢地四处跑。现如今,身在樊笼里,只能从回忆中汲着那点点滴滴的欢乐。

陈延照在浴池中睡了一阵,等醒来时,水都发凉了。换上衣裳出门后,寄郎正候在外头。

“有事?”陈延照用帕子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乜了他一眼。

寄郎先前在门外来回掂量,还是决定将这事报与陈延照:“你之前教我好生盯着谢小娘子。这几日她进进出出去的都是寻常地方。只是今日,稍有不同。”

陈延照将帕子扔给旁边的奴仆,抬眼问:“她去了甚么地方?”

“崇明坊灵台郎李拓府上。”

“是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菩萨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