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延照面上瞧不出任何表情。寄郎有些发怵,不禁又后悔起来,替谢小娘子担忧。
谁料陈延照只说了那两个字后,便再也没说甚么。
两日后,麟德殿前。洛京城中的世家儿郎皆着窄袖劲装,头戴抹额,手持月杖,各个都是意气风发。日光和煦,照得球场上亮堂堂的。
高台上,圣人起身站在栏杆前,皇后在他身旁,轻声细语地与他说:“圣人还记得么?当时你我二人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马球场上。那时也是冬日,天气同今日差不多。”
圣人却只是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风将彩棚上的黄布吹得哗啦啦响,太阳穿透下来,昏黄的光好似也随着风一道在浮动。
玉华公主和翊王坐在食案前,玉华公主梳着高高的发髻,满头珠翠。她轻摇着绒绒的团扇,看向翊王:“兄长为何不下去比试比试?我记得兄长也是擅长打马球的。”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妹如今只是表面和气,敬德皇后的死教他二人早已离心。
翊王坐得端正,他承袭了敬德皇后姣好的面容,皮肤白皙,长眉入鬓,鼻梁高挺,一双唇微挑,似笑非笑。他不理会玉华话里显而易见的恶意,看着台下的诸多儿郎,漫不经心地问:“听说你最近瞧上了河西的陈二?”
“俊俏的儿郎谁不喜欢。”玉华公主轻笑一声。
翊王却说:“陈二的性子,你压不住他的。”
马球场上,鼓声如雷,再一声锣响,便是众儿郎高呼,策马驱驰。
“哦?”玉华公主看了眼台下的情形,将扇子轻掩住唇,“那我更要试试了。看是不是真如兄长所说的这般。”
翊王微微一笑:“那就看你的手段了。”
玉华公主盈盈一笑,忽然俯身凑上来,认真凝视着翊王额上的伤口。这伤口如今结了痂,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却教翊王冷声呵斥住了:“玉华!”
玉华公主收住动作,又悠悠坐了回去:“妹妹只是关心兄长,兄长为何这般严肃。那日在畅春园,兄长还未曾感谢过我。”
“你想要甚么?”
玉华不假思索:“我要兄长府上养的那只乌鹘。”
翊王回过头来,看着她那张笑意盎然的脸,又扭转过脸去:“明日我就差人送到公主府上。”
“多谢兄长。”
兄妹两人不再说话,又都看向马球场。
却见球场上,一人在前策马击球,他身后四五人在追。
陈延照紧紧扯着缰绳,回首看了眼后面的人,又继续往前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也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今日在场的,有几位是常与安王世子玩乐的,方才在争夺马球时,陈延照已察觉出这几人的意图,他们分明是想要替萧平望出气,这哪里打的是马球,一直是将月杖往自己身上挥。
未几,那几人又围拢上来。陈延照侧身一击将马球传给不远处的人,旋即调转马头,冷觑着来人。那四人也不去追球,只簇拥上来,执起月杖就要往陈延照身下的马儿腿上挥,陈延照一杆子抵拦住,身后却猝不及防教人击了一棍。
他猛地扭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那人,对方挑衅地冲他扬了扬下巴:“这一棍子,是你欠萧郎的。别急,我们今天好好玩儿。”
陈延照冷言道:“是么?”说罢,他便轻夹马肚,横冲直撞地从他几人之间跑出来,身后的人自然是穷追不舍,待他们又追上来时,不知是谁先挥的月杖,只见几人扭打做一处,情形一时混乱,周遭尘土飞扬。
高台上,圣人脸色极为难看。球场旁边候着的侍卫忙赶上前去查探。
未几,只见一人从马上坠落下来。侍卫赶忙将他扶起来,又阻拦下周围人。
马上的四人看着躺在地上面色痛苦的陈延照,面面相觑。他们也不晓得这人是如何坠马的,只晓得自己方才都挨了几棍子。
侍卫将陈延照搀扶回高台上。
“陛下。”陈延照挣扎着要去行礼。
“免了。”圣人摆摆手,又吩咐,“去传太医。”
陈延照坐在藤椅里,脚搁在矮凳上。太医署的医官背着药匣子匆匆忙忙赶过来,好一阵查探后,说:“陈郎君怕是伤到了筋骨,得涂些活血祛瘀的药膏,好好静养一段时间。”
“好好的打马球,怎么成了这副样子。”圣人轻斥,又令侍卫将场上的那四人带来。那四位郎君见了圣人,又看看旁边疼得就差要落眼泪的陈延照,只能伏跪在地上认错挨罚。
玉华公主在旁边扫视一眼,不紧不慢道:“我瞧这几位郎君都是平日里同堂兄玩得十分要好的。”
她这话教圣人更是怒气勃勃的,转过身去对着安王和其余几位臣子发了好一通脾气:“瞧你们教出的好儿郎。”言罢,又令金吾卫将四人拖了去,各自杖十五。
圣人站在陈延照身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小子,前日朕还说要瞧瞧你的本事,这便是你要给朕瞧的?”
陈延照拱手:“是臣愚笨,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玉华公主却道:“若摔下马的是旁人,阿耶到时候岂不是又会怪罪陈郎君,说他嚣张跋扈。”
圣人觑了玉华一眼,坐回案前,双手撑在膝上,看着陈延照,道:“罢了,这阵子你好生休养着。过些时日,朕还有一桩差事要交予你去做。”
陈延照拱手称是。
*
陈延照在家中躺了几日,时不时有人登府探望。
这日,玉华公主府上又遣人送来几味珍稀药材。厨下熬制好后,寄郎端着药送到后院。
陈延照身上偎着狐裘,正躺在藤椅上玩九连环。见寄郎送来一碗黑漆漆的药,他瞥了一眼,继续解手头上的玩意儿:“你吃了吧。”
寄郎愣在那里:“郎君,这是公主府专程送过来的。”
陈延照道:“唔,那你更该多喝些。”
寄郎嘀咕着:“我腿又不瘸。”
陈延照一记眼刀扫过来,寄郎噤声,皱着眉将这碗发苦的药悉数饮下,他擦了擦嘴,又道:“这几日,来来往往登府探视的人可真不少。”
陈延照将九连环扔在一旁,说:“陛下在那场马球会上说有桩差事要交予我去做,现下谁都不晓得那是桩甚么事,可不都是上赶着来打探消息么。”
“唔。”寄郎点点头。
陈延照看着庭院里那株高高的柿子树,树上的叶子早就被风卷得一干二净,只剩几个被鸟雀啄得不成型的柿子在那孤零零挂着。
陈延照忽然问:“谢锦官最近在做甚么?”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寄郎想起前些日子与他说过的话,不知这郎君闲下来又要折腾甚么,于是斟词酌句道:“最近快到腊八了,慈恩寺那处经常有歌舞戏,谢小娘子常去那儿看戏。”
陈延照盯着飞落在枝头的鸟雀,道:“收拾收拾东西,我要去她那处住几日。”
“啊?”寄郎想了想,“夫人昨日还嘱咐我,教我好生看着郎君,这阵子在家中静养,不要四处跑动。”
陈延照扭头看着他,眉梢一挑:“你听姑母的还是听我的。”
寄郎只能退下去,教人收拾东西。
*
那日,谢锦官与三思拿着李拓的信件去了市署,查找旧档。翻来覆去,终于查到些蛛丝马迹。袁行英打探到的消息确实没错,她的阿娘是被拐到了洛京,只是后来被一个叫石明远的西域胡商给买走了。
谢锦官再去西市打听这胡商的消息,酒馆里有个胡姬倒是晓得他。
“石明远么?我就是被他从西域带到了洛京。”胡姬拨弄着箜篌,又道,“唔,他已经不在洛京了。你若要寻他,只能到西州去。听说他几年前买了个奴婢,给她归了良籍,把她带到西州去了。他应当是想过安稳日子,这几年都没见着他来洛京。”
西州么,谢锦官怔怔地想,那胡姬口中归了良籍的奴婢就是她阿娘罢。她又问这胡姬:“西州在哪儿?”
胡姬说:“河西再往西边去。”胡姬停下拨弦的动作,道,“你若想去那儿,去寻在洛京城里过冬的胡商。开春后,这些商队就会返程回西域,到时候路上会经过西州。你交些钱两给他们,他们自然肯带你一道走。”
谢锦官拱手道了声谢,心事重重地回了家。她想,这些日子,她得好好盘算盘算。
回到家后,只见罗娘在庭院中晒被褥。
谢锦官疑惑道:“不是前日才晒过吗?”
罗娘道:“这是厢房里的。”话说完,她又朝厢房那处努努嘴。
谢锦官看着打开的房门,明白几分,心中情绪说不出是甚么滋味。她进了屋,正见寄郎从箱箧里拿出樽小香炉搁在橱柜上,旁边架子上已挂上了几件织金锦袍。
再看屏风那处,陈延照正躺在藤椅上,手中拿着本画册子,看得津津有味。
“郎君这是做甚么?”谢锦官问。
“做甚么?”陈延照放下书,同谢锦官对上眼,没脸皮地笑,“过来养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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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菩萨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