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娘向他行礼:“陈将军,我,我没跑。”
陈延照不动声色地想,原来这婢子晓得他的名字,那谢锦官会晓得么。他忍不住问:“你家小娘子住在这处么?”话说出口,他便后悔了。他这话问得实在太莽撞了些。
“啊?”罗娘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想了想,问,“陈将军要寻她么?”
陈延照皱眉,驳斥道:“我寻她做甚么?”
罗娘松了口气,说:“郎君是迷路了罢,此处是偏院,若要拜殿中道祖,得往前面那条道走。”罗娘站在小道中间,指了指不远处的回廊。
“是么?”陈延照盯着罗娘。
罗娘本就心虚,教他这咄咄逼人的目光逼得都不敢喘气。
陈延照原是不想往前走,但见她这副别扭的模样,又生了兴致,偏要进去瞧个明白。
他迈开步子继续向前,罗娘急得伸手去拦他:“陈将军暂且留步,容我先前去通禀一声。”
陈延照压根不听她的话,擦身而过,便往小道深处走。
罗娘没了计策,只得故意跌在地上,哎呦大叫一声,想借此提醒谢锦官。
陈延照听见身后动静,头也不回,阔步往前走,他心想,谢锦官身边的这婢子不去台上唱戏真是可惜了。那夜,她二人也是闹得好似要生离死别。
正这般想着,忽的,他就瞧见了尽头贴得极近的两人——姓谢的小娘子站在苏安铭面前,低头往他腰间系着香囊。
陈延照呼吸一滞,当下就觉得心头像被堵着一团气,闷闷的,说不出来是甚么感觉。
他转过身,朝外走,面无表情地从坐在地上的罗娘身边经过。
罗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摸不着头脑。她从地上爬起来,就赶忙往厢房那处走,正撞见谢锦官和苏安铭朝这边走出来。
“小娘子,苏郎君。”罗娘匆匆看了他二人一眼,欠身行礼。她不晓得陈延照方才瞧见了甚么,这么大的火气,但见谢锦官和苏安铭似乎没察觉到陈延照来过,索性就将这件事咽进肚子里了。谢锦官这几日一直蔫蔫的,她不想让谢锦官再添更多的愁恼。
陈延照再也没有了到处闲逛的兴致,回到自己的住处,看见廊下两名随行的军士手中拿着两块木牌朝外走。
那两名军士见了他拱手行礼。
陈延照点点头,随口问:“手中拿着甚么?”
其中一名军士将那木牌递了上去:“方才听人说,这寺中有一棵千年古树,灵验得很。小将军可要试试?”
陈延照摆摆手,放他二人走。
他一个人坐在屋中,拿出书册翻看一阵,又是兴致缺缺的。
脑中忽然莫名其妙出现方才瞧见的那幕,陈延照将书册子随手一扔,卧在榻上,闭眼假寐。
他想,袁府的龌龊事,关他甚么事。
今日的天阴沉沉的,好似雨都隐在层层叠叠的乌云中,过不了多久就要掉下来。
谢锦官中午吃过一碗斋面,就开始忙活着晚上舞傩的事。
傍晚时分,等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秋雨绵绵的下,落到竹叶间,淅淅沥沥。
谢锦官带上青面獠牙的兽面,穿着宽大的袍子,便被人引着往殿前院子那处走。
屋檐上笼着一层轻烟,檐上的脊兽被浸得湿亮,在暮色中静默。
空旷的庭院中间燃着熊熊的篝火,火堆中间是丈余高的花棚,花棚上绑着各式彩灯和烟花鞭炮。殿中燃着千百盏烛,廊下亦是连片的彩灯。
细密的雨在空中成了如针的线,被火光衬得更加明显。
两侧的廊下人头攒动,正对着殿门那处,搭起了看台,袁之砚同他宴请的贵客都坐在此处。
陈延照坐在主位,他听着袁之砚的闲谈,眼睛却忍不住往旁边女眷坐的那处扫,来回扫了一遍,却没见得谢锦官的身影。
又是同上回那般。陈延照想,看来这谢小娘子在袁府果真不受待见。怪不得那姓苏的敢这般肆无忌惮勾搭她。
天完全黑下来了,雨还在下。只听得一声悠扬的钟鸣,庭院中出现了十余名穿宽袍带面具的人,有举着火把的,有手持长剑弯刀的,有执拿棍棒的,皆是围着花棚大踏步地跳傩戏。
他们腰间挂着一串铃铛,人走动时,铃铛也叮当响。
又是一声钟响,众人四散而开。火光燎燎中,铁花四溅,刹那间,四周亮如白昼。
看台和廊下一片拍掌称好。
忽然,散开的兽面又聚拢起来,其中一名身形小巧的人被围拢在中间。众人口中念念有词,朝着中间那人作出驱邪的动作。
谢锦官维持着先前的动作,举起剑在空中舞动着,宽大的袖袍滑落到手肘处,小臂上皆是被方才的火星子和鞭炮烫出的点点红印。雨水浸淋下来,又是冰冰凉凉的。
这些,谢锦官都习惯了的。她只想着早早结束。
忽然,身后有人推搡了她一把,谢锦官往前踉跄一步,就这样被簇拥着往看台那处走。
不对,从前不是这样的。谢锦官环视四周,可周遭面具之下,都是一双黑沉沉的眼。她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到了看台中央。
持火把的人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酒葫芦,仰头闷一口酒又对着火把喷出,刹时火苗蹭得极高。众人一阵惊呼。那拿大刀的顺势又耍了一套极其漂亮的刀法,看台中的宾客从未这般近距离地看过跳傩戏,一时间又是一阵喝彩。
李知崖拍着掌,侧头同袁之砚说:“袁公今夜这出戏排得甚是妙!”
其实袁之砚也不晓得今夜还有这么一处,原本正要把这些跳傩戏的赶下看台,可见李知崖这般高兴,索性跟着点头称是。
陈延照嘴角也勾着笑,却是凉薄的。乌黑的眉毛压下来,眼睛紧紧盯着最前面耍双棍的人。他身后的军士亦是绷紧了身子,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旁的李知崖还在欣赏着傩戏,又问袁之砚:“这中间舞剑的是位女郎?”
袁之砚瞧了眼中间的人,她虽然身形较单薄,但舞剑的气势却是十足。他知道,这是他的甥女谢锦官。
袁之砚又看了李知崖一眼,才笑着道:“这是我的甥女。”
“是么?”李知崖笑问。
袁之砚道:“算算年纪,我这甥女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他看着正在舞剑的人,似乎又想起了某些久远的事。袁之砚收回眼,同李知崖说,“李公若晓得哪家郎君合适,不若牵桥搭线,促成一桩好姻缘。”
李知崖面上微愣,笑容凝滞,但立马哈哈道:“可以啊。”他转头看向陈延照,问,“小将军部下可有同袁公甥女年纪相仿的郎君么?”
陈延照早将他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听了去,心中对李知崖甚是鄙夷,这老头儿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这般**熏心。不过袁之砚倒还算是有几分良心。
他咧着笑:“军中之人,漂泊不定,聚少离多,只会教小娘子平白添许多泪。我晓得的好郎君,都是在洛京,就是不知小娘子瞧不瞧得上,也不知小娘子愿不愿意离家万里。”
袁之砚接过话:“小将军说笑了,这哪里是官娘瞧不起瞧得上的问题,若是能嫁到洛京去,那是官娘的福气。我这个做舅舅的也算是心安了。”
陈延照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
两侧的人群中这时又发出一阵惊呼,原来是那前头舞双棍的人将棍子插入腰带间,双手撑地,连续向前翻了好几个跟头。
他落地那瞬,半跪在地上,抬起头来,面具之下的那双眼睛正和陈延照对上。
不对,陈延照心间一震,就在这时,那人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小弩,正对准陈延照。利箭离弦,陈延照往侧身躲过去,就势往地上一滚。
那跳傩戏的人中忽然又跳出来四五人,他们皆是奔着陈延照而来。
陈延照身后的两名军士想要出手阻拦,被人一刀一个砍倒在地。那刀下一刻要劈上的就是地上的陈延照。
忽然,一柄长剑挑过来,银光闪闪的,将杀人的刀挡拦下了。
谢锦官紧紧握住剑柄,虎口被手下的传来的力道震得发麻。持刀的人瞥了她一眼,手腕一转,就朝她砍了过来。
陈延照从地上跳起身来,一脚将那人踹倒,夺过了他手中的刀子,转身又挡下后头人劈下来的棍棒。
看台上的场面极其混乱,看客们吓得四处逃窜,候在外头的侍卫进来,也不晓得这些戴面具的哪些是刺客哪些是无辜的。他们也顾不得这么多,见一个便捉一个。一时间,喊冤的,缠斗的,逃命的,骂爹的……
刺客们要去寻陈延照,哪里还能寻得到他。
谢锦官方才从刀下救了人,侥幸逃命,心中惊魂未定。她看向四周,袁之砚、李知崖和袁府一众女眷正被人护着往外撤。她一手握住剑,一手正想要把面具取下来,以防教那些侍卫误会。
正抬起手,忽有人扣住了她的手腕。
谢锦官提剑就要朝这人刺去。
那人制住她,獠牙鬼面之下传来闷闷的声音:“我是来救你的。”
说罢,他牵住谢锦官的手,两人随着人群一道往外跑。
夜色茫茫,淅淅沥沥的雨浇淋下来,衣袍又湿透了。
谢锦官被他带着,飞快地往前跑。腰间的铃铛撞得叮当响,她一颗心也跳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