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官使足了劲儿将她推开:“我不认得你。”
她往前头走,那妇人却快步追了上来,死死箍住她的手腕,口中念着:“从前你唤我声姨娘,我好吃好喝供着你,现下我孤苦无依,你怎么就能不认我了呢?”
她二人的拉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很快周遭的人将她们围拢起来,个个都是等着看热闹。
这妇人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情绪更加激烈,说得也愈发难听了:“你这忘恩负义的死丫头,当初他们说要把你卖到乐康坊中做妓女,是我见你可怜拦了下来。我从前待你百般好,没想到最后在你眼中都成了驴肝肺,养出你这么个小白眼狼来了!”这妇人一面说,一面要伸手要掀开谢锦官的帷帽。
谢锦官挡拦住她的手,那妇人气得走上前,没想到脚下一绊,竟是自己教自己跌了个屁股墩。她坐在地上,哀痛地惨叫着,又哭又骂。
谢锦官丝毫不理会她,转身想逃,周围却是一堵堵人墙,她无处可逃。
周围人打量着她,窃窃私语,那妇人尖锐刺耳的嗓音唤起了她曾经痛苦的记忆,谢锦官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人揉搓住,痛不欲生。
她缓缓蹲下身,蜷缩成一团,捂住耳朵,想要将这一切都隔绝开来。
忽然,人群被拨开了。
有人站在她面前,似乎就是在这瞬间,一切的嘈杂又都安静下来。谢锦官觉得脑中那股嗡鸣声在慢慢消失,心中的痛楚也在一丝丝抽离。
她抬起头来,透过垂纱,看见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挡在她面前。
谢锦官慢慢站起身来。
这时,又有几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人踹了那妇人一脚,呵道:“你若是再胡说八道些甚么,便将你押到官府去理论理论。”
那妇人立马噤了声,麻溜地爬起来,钻进了人群中,再也不见身影。
“官娘。”有人站在她身边,“没事了。”
谢锦官认出了他的声音,她还完全缓过神来,身子有些发软,声音里带着颤:“苏表兄。”
苏安铭听得心间一动,伸手虚虚扶住了她的后腰:“没事了,我在这儿,没人敢欺负你。”
“嗯。”谢锦官轻轻应了声。她想说些甚么话,可喉头哽咽着,难受得紧,甚么也说不出来。
“我先送你回去罢。”苏安铭轻声细语地说。
谢锦官点点头。
两人正要往前走,苏安铭忽然停住了脚步,朝旁边的一人拱手行礼:“陈将军。”
谢锦官也望向那处,隔着一层纱,她看他看得并不真切,但她认出来了,方才挡在她面前的是他罢。
谢锦官朝他福身行了一礼。
“嗯。”陈延照低声应着。
苏安铭同陈延照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同谢锦官一道回袁府。
谢锦官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路上都沉默不语。
苏安铭宽慰她:“官娘别将那疯婆娘说的话放在心上。我一定会遣人将她寻出来,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谢锦官说:“苏表兄不必再为此多费心神。没事的。”她想了想,又低声说,“还请苏表兄不要将此事说与舅舅听。先前我那桩事就教舅舅忧神不已,官娘不想再给他平添麻烦。”
苏安铭盯着谢锦官,他又将手贴上了她的后背,似是安抚她:“官娘,你待我不必这么生分的。经了这么两遭事,你我之间的关系应当是更亲近些了。”
谢锦官身子一僵,脑中想了半天,最终憋出句:“多谢苏表兄。”
苏安铭的手一直抚在她的后背,直到快走到袁府门口才收了动作。
回到偏院后,谢锦官一直闷闷不乐。
因着下元节快到了,袁府上下都在准备着去钟山寺祭祀祈福的事宜,罗娘也被唤到前院去帮衬。夜色起时,她才回来。
屋中暗沉沉的,罗娘借着从窗户透下来黯淡的光,才见得一团黑黢黢的东西趴在书案上。待点了灯盏,她才瞧见原来谢锦官伏在那处,怀里抱个隐囊,愁眉苦脸地不知在想些甚么。
罗娘在她对面跪坐下来,手指抚开她眉间的小山,讶然:“小娘子做甚么这般苦巴巴的?”
谢锦官心里的话不好与她说,只是道:“没甚么事。”
罗娘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个小食盒,打开食盒,里面的笼屉中放着两个豆泥骨朵。她将食盒推到谢锦官面前:“快下元节了,今日厨房做的。”她又说,“我今日在前院帮着收拾物什,还特意向李娘子讨了些膏药。”她一面将膏药拿出来,一面道,“去年舞傩戏的时候,小娘子的胳膊被火星子燎出了许多疤,今年有了这膏药,兴许能好些。”
谢锦官盯着罗娘,有些想哭。她扭过脸去,不再看她。
罗娘晓得她这时候不愿意旁人过多的关注她,于是起身,绕动屏风后头去收拾后几日去钟山寺的衣裳。
谢锦官想着白日里发生的事,心思千回百转,最终坐起身来,问罗娘:“前阵子,那绣香囊的针线收到甚么地方去了?”
罗娘从屏风后头探出头来,笑嘻嘻地:“小娘子要做甚么?”
谢锦官轻声说:“苏表兄将我从地牢中救出来,我还没好好谢过他呢。”
罗娘愣了愣,但也没说甚么。
*
下元节这日,街上车马辚辚,皆是往钟山寺那处走的。每年的这个时候,袁府都会请人在钟山寺舞傩驱灾祈福,夜里,寺里点燃千百盏烛,亮如白昼,是建州城里的一大盛况。
袁之砚几日前就请人往陈延照这处送了请帖,陈延照将帖子收下后,又问张士则常平仓一事查得如何。
张士则说:“现下已查清了**分。”
陈延照点点头,又算算日子,道:“兵部那处的调令应该也快到了。”再过几日,他便可以离开建州,只是是南下去寻姑父,还是北上回洛京,他自己也还没想清楚。
这日去钟山寺,他没让张士则随行,只是带了五六名军士。临行前,他叮嘱张士则:“今日城中人杂,恐怕会有叛贼趁此时行乱,你在此处好好看着。”
张士则不放心:“小郎君不若再多带些人手上去?”
陈延照翻身上马,不以为意:“这么大的阵仗,倒是会教人看了笑话。”他扭头看了张士则一眼,说,“若出了甚么事,你在下面接应就好。”
张士则想说些甚么,却见陈延照一夹马肚,往前头赶去了。
车驾行至山脚下,一行人都从车中下来,沿着蜿蜒的山道石阶,步行至半山处的寺庙里。
太阳还隐在云层中,山道两旁层层叠叠的枫叶交相掩映,雾气濛濛,秋深露重。走到钟山寺时,衣裳上已经沾湿。
袁府上下今日都宿在寺里,谢锦官被分到后院中角落里的那处厢房。此处僻静,房前是丛丛竹林,一条石子路蜿蜒其中。
罗娘推开房门,打量了一眼屋内的布陈,将带来的行李收拾好,同谢锦官说:“小娘子,现在还早得很,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今夜的傩戏谢锦官也要参与其中。只因她被认回袁府没多久,袁老夫人就病逝了。那年下元节,谢锦官便被袁二夫人以需要祛除祟气之由,推出去舞傩戏了。傩戏舞罢,她还要殿前跪上一夜,祈福诵经。
每年这日,对谢锦官来说,都是一场实实在在的折磨。
谢锦官换了身干净的衣袍,从屏风后头绕出来,低头系着绢裙上的衣带:“罗娘,今年傩戏的面具和衣裳可送过来了?”
罗娘轻呦一声:“昨日,李娘子说她今早会送过来,怎的还没送过来,我去瞧瞧。”说罢,她走向门前,谁想正迎面撞上一个人。
苏安铭往后退一步,面色愠怒,轻声呵斥:“你这婢子,莽莽撞撞的。”
罗娘低头行礼:“冲撞郎君了。”
苏安铭掠过她,走向屋中。谢锦官赶忙背过身去,又站在了屏风后头,手忙脚乱地理着衣带。
“妹妹舞傩的面具和衣袍,阿兄都给你送过来。”他看着谢锦官一闪而过的身影,俯身将衣物放在了案上,又抻了抻衣袖,施施然坐了下来。
候在门口的罗娘心下诧异,真真是稀奇,这苏郎君平日同谢小娘子无甚么交集,今日竟亲自将这物什送了过来,看现在这架势,他还打算在这里坐一会儿?
罗娘压下心中的疑惑,准备去煮茶,不远处的苏安铭却觑了她一眼,轻慢道:“你先退出去罢。”
“啊?”罗娘愕然,她若是出去了,便是谢小娘子同这苏郎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教人撞见了,怕是百口莫辩。
苏安铭见这婢子还杵在门前,正要开口呵斥,谢锦官却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她看着罗娘,道:“罗娘,你在外头候着。”
罗娘不晓得谢小娘子心中有甚么盘算,只得退了出去:“小娘子,我在廊下候着,有甚么事只管吩咐。”
“嗯。”谢锦官应声,在苏安铭对面跪坐下来,颔首,“苏表兄。”
苏安铭眼里含笑,他生得俊秀,便是这副好面皮,讨了袁府上下一众娘子的欢心。他手肘支在案上,斜着身子,看了眼门口,又往谢锦官面上扫了一眼:“妹妹这婢子心眼倒是多得很。”
谢锦官心中思忖着苏安铭的来意,不自觉皱着眉,也不晓得如何回应苏安铭这番话。
苏安铭拿起案上面具,往自己脸上虚虚一掩,又将它放了回去。他瞧着谢锦官这副正经危坐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想笑:“妹妹这么紧张做甚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谢锦官听得这话,缓慢地呼了一口气,抿着嘴,勉强笑着:“多谢表兄将这些物什送了过来。”
苏安铭盯着谢锦官,其实他从前在府上并不大在意这个妹妹,只是那日赏菊会上,忽然正眼一瞧,发现这妹妹出落得更漂亮,有几分美人的模样。后来越瞧,他越发觉得她好看。
他晓得她性子如何,是个逆来顺受任人揉搓的软面团。这也怪不得她,谁教她是寄人篱下呢。不过,她到底也还算是袁之砚的甥女,无论如何,旁人都有几分顾忌的。苏安铭原先也是这般想的,一直待她也是客客气气。
但是,近来晓得某桩事后,他改换了心思。
“妹妹莫不是忘了先前我同你说的,”苏安铭笑着说,“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嗯。”谢锦官垂下眼,轻声应着。
苏安铭的目光停留在她衣领之上露出来的那段细白的脖颈这处,继续慢声说:“前几日那事,妹妹无需担忧,我已教人将那婆子拿住,好好拷问了一番,押进官府的地牢中了。”
谢锦官抬起头来看他,苏安铭眼中的情感没有丝毫收敛,就这般直白地盯住她:“这婆子再也不会胡说八道了。”
谢锦官教他这一句话惊得背后发凉,她的手下意识攥紧膝上衣袍,想着对策。
不料苏安铭忽然嗤的一笑:“妹妹今夜还有事要忙,我便不叨扰了。”说罢,他站起身来,将袍子抚平了,正准备往门口走,又突然停住了脚,回头看一眼,还坐在案前的谢锦官,“妹妹不送送我么?”
谢锦官被他这一松一紧的动作搅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她从前只晓得这位表兄是个有能耐的,袁府上下许多事宜都是他在处置,袁之砚对他也是青眼有加。如今,她经了他这么一遭,才晓得他手段的厉害。她对上他,怕是会如羊入虎口。
谢锦官起身,将苏安铭送到了门外。候在外头的罗娘不知到哪处去了,谢锦官正要开口将她喊回来,忽然听得苏安铭低声说:“我又帮了妹妹一次,这回妹妹总归得给我些好处罢。”
苏安铭凑得近,好像要亲吻她。谢锦官吓得往后退一步,但看见他眼中闪过那丝哂笑之后,她稳住了身形,伸手挡在他胸前,仰起脸来:“我确实有一样东西要赠予苏表兄。”说罢,她提起裙裳就往屋中跑。
苏安铭嘴角噙着笑,脑中还想着谢锦官方才瞧他的那双含情眼。他就知道他这个妹妹是个聪明人儿,有些话不必说透,点到为止即可。
谢锦官出来时,手中不知捂着甚么东西,她将它塞进苏安铭手中,便挪开眼,轻声说:“多谢表兄的救命之恩。”
苏安铭低头看着手中的联珠纹香囊,笑了一声,又道:“妹妹帮我将它系在腰间。”
谢锦官只得应下。
*
罗娘原是在门外候着,她一面留意着屋内的动静,一面踮脚往外头瞧,提防有人往这处来。未几时,果真教她看见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罗娘来不及细想,就往那处走,想要将人拦下。不料来人是先前在雨夜里杀人的恶煞。
罗娘停住脚步,转身就走。
陈延照的眼睛极尖,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站住。”
罗娘只得又停下来,心里头叫了声苦,缓缓扭过身来。
陈延照将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踱步到她跟前。他今日穿了件织金绯色的袍子,腰间系条黑銙带,衬得身形挺拔。
他睨着眼前的婢子:“你跑甚么?”
他晓得,她是谢锦官身边的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