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传来水声，尧述云慢步走到门口，看着那穿着围裙，正在洗菜的身影，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没有分开八年，一切都还是从前那样，一个平常的星期五下午，他来柳画桥家吃饭，仅此而已。
他走上前，从后面抱住柳画桥，鼻尖抵在对方后颈处，嗅着对方的味道。如果柳画桥还留着长发，那尧述云会闻到一丝生姜味，而现在……好像是柠檬带些薄荷的味道？
柳画桥用沾了水的指尖戳了戳尧述云：“怎么了？”
“你现在还有犯低血糖吗？”尧述云问。
柳画桥眨了下眼，手上洗菜的动作不停，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还好，没怎么犯了。”
这个人当初尧述云还没出国时就低血糖犯的频繁，但不说，后来人一走，没人天天叫他带糖，加上事情多，每天起床就是晕，都等不到他出家门。照顾别人井井有条，对自己就极其随意。
高三下学期从柳画桥的校服口袋里摸不出糖和巧克力，但能摸出手机还有打火机和烟盒。后来到了大学，有一次刚下床就两眼一黑倒了下去，被室友送去医院后才又不情不愿的花时间去买糖放口袋里，还喝了一段时间药。
但坚持没多久就成了想起来买，没想起来就不买，随心所欲，以至于到了现在柳画桥还是会时常早上起来犯低血糖。
可尧述云不知道他这些“罪行”，柳画桥也没打算说，不给尧述云继续讨论他低血糖问题的机会，柳画桥将话题转到了对方身上：“你身体怎么样？感觉你瘦了。”
感受着怀里人消瘦的身形，尧述云心想：明明是你瘦了好多……
尧述云说：“那你会不喜欢我吗？我的脸没以前好捏了。”声音有点委屈。
柳画桥被问的一怔：“这是什么逻辑？这和我喜不喜欢你有什么关系？别乱猜，我就是担心下你的身体健康。”
“好，不乱猜，”想到手上的疤，尧述云将人抱紧了些，“我是健康的，国外一直吃不惯，所以瘦了。”说着去亲柳画桥耳侧。
这人真是……明明不久前偷看都不好意思，现在就变得动手动脚的……柳画桥被亲的耳根发痒，说：“行了……我要切菜做饭准备把你喂胖了，撒手。”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被抱得更紧了，一颗脑袋在柳画桥颈处蹭来蹭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某人下一秒就会被丢弃似的。
柳画桥偏过头，刚想说些什么，嘴就被人堵住。
这一个多月以来的脆弱和敏感都被尧述云在这个吻中咬碎咽了下去，那是被爱着的底气。他无条件相信柳画桥的所有爱，不担心，不忧虑，不受任何因素控制去质疑。
直到怀里的人明显有了退意，尧述云才松开嘴，“哥哥你对我怎么这么好？”他亲着那点痣，说。
“因为爱你，”柳画桥亲了他一下，拿手机看了眼时间，“行了，真该做饭了，已经七点多了。”
尧述云这才松开手，把厨房留给柳画桥。他到客厅坐下，看着窗外昏暗下来的天色，想了想，拿出手机给许衍发了条信息。作为唯一的好友，还是可以有点知情权的。
y：我谈恋爱了。
这个点许衍可能还在上班，原以为要好半天对面才会回信息，谁知下一秒许衍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尧述云看了眼厨房的方向，里面传出油烟机的声音，他把音量调小了些，去了阳台。
刚接通，许衍的叫喊声就传了过来，使尧述云不得不把音量再调小些。
“我去！才回来一个多月你就，就……男的女的？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在一起的？长得好不好看？你小子在国外一直没谈难道是在意人种？那……那你那个前男友放下啦？哦对，对方知不知道你生病的事啊？”许衍像个炮仗似的叭叭叭，说到后面又放小声音。
柳画桥家在五楼，不高，因此能听见见楼下跳广场舞的音乐声，和小孩的嬉闹声，尧述云不得已把手机拿到耳边。
湿热的晚风将柳画桥给尧述云理起来的头发吹乱了，过长的发丝遮住眼底的情绪，他靠着栏杆，目光看向楼下玩耍的小孩子们，回应着许衍：“男的；偶遇认识；九年前在一起的；长得很好看；和人种没关系；没放下；不知道。你不是在上班吗？”说到一半尧述云自己先笑了一下，说到最后一个问题时笑意又淡了不少。
许衍被那一声笑引走了注意力：“靠，你刚刚是不是笑了？啧啧啧，谈恋爱了和平时就是不一样。专门溜出来给你打电话了。”
然后他才开始回味尧述云说的话：“男的……长得很好看……哇，能让你说好看那要长什么样啊，没放下？诶，不对啊，没放下你就谈新的了，你心不纯啊，这不偏感情吗……不对！你刚刚说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许衍突然拔高嗓门。
“九年前，你没听错。”尧述云不紧不慢的说。
“我……操……你是和你前男友在一起了？旧情复燃？”许衍无比震惊，明明上个月还在他车上掉眼泪，现在就笑出声了。
“嗯，”语调向上，听上去有些得意，“不过也不算吧，我们没有谁说过分手。”
电话另一条的许衍听他这么说，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合着你这一个月说忙是忙着去追人了？”
“没，一个商场的设计，是真忙，我今天早上才和他联系上。”尧述云语气平淡，仿佛这是什么很一般的事情。
“……呵呵，才联系上就在一起了吗，你这速度真是……不过还恭喜你啊，”许衍画风一转，“那你是不准备和你男朋友说你生病的事吗？”
尧述云看着手上的戒指，半晌才开口：“暂时不吧，病的不是很严重，我有在吃药，也在好转，不想让他担心。”
许衍“切。”了一声，拆穿他：“你是不想他担心，还是不想他知道你得这个病？”
与此同时，尧述云身后传来两声敲玻璃声，“吃饭了。”
尧述云回头，柳画桥已经脱了围裙，正靠着玻璃门，一手抱要一手保持着敲玻璃的姿势看着自己。
电话那头的许衍一下安静了，“你现在在……”不等他说完，尧述云丢下一句“我去吃饭了。”就挂了电话。
“朋友？”柳画桥看他走过来，问。
“嗯，上次和我一起在画展的那个，我大学室友，他有女朋友，我报个喜。”尧述云在他面前站住，握住柳画桥敲玻璃的手放在脸侧蹭了蹭，低眉顺眼的，表现得相当乖巧。
这一幕要是被许衍看到了，他估计能震惊的当场要把眼珠子抠出来。
柳画桥一挑眉，手指一动，捏了下尧述云的脸，然后松手转身往里走去，“洗手吃饭。”
看着柳画桥往餐桌走去的身影，尧述云莫名想起之前许衍问自己是不是有受虐倾向。不知道，反正他很喜欢被柳画桥捏脸，不过这两者好想没什么关系。
再一次吃到柳画桥做的饭，尧述云才感觉自己前八年的味蕾和胃是死的。哪怕回来一个月已经吃过中餐了，可到现在他才觉得自己吃到了真正的饭菜，兴许是他的胃也认主了吧。
一顿饭吃得很快，吃完后尧述云相当自觉的收拾桌面去厨房洗碗，柳画桥坐在餐桌旁看着，他们每次吃饭都是这样分工。
洗完碗从厨房出来，见柳画桥在阳台，尧述云刚抬脚准备过去，突然又站住了。
外面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阳台没开灯，尧述云看见柳画桥靠着栏杆，两指间亮着一点火星。
他抽烟了啊……尧述云出神的想着。
他走过去，柳画桥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尧述云，刚想说些什么，手里的烟就被人拿走了。
“抽烟对身体不好。”尧述云微微皱着眉说。
柳画桥一愣，随即哑然失笑一下，他从尧述云手里接回烟，烟嘴对着尧述云，递到对方唇边，扬起眉毛带着笑，眼底闪着尧述云身后客厅的灯光，有些蛊惑人心道：“尝一下，嗯？”
尧述云一时间看他这样看得出神，竟真听了柳画桥的话，就着对方的手，咬上那有些湿润的烟嘴，吸了一口，接着——“咳咳咳！”尧述云被狠狠呛到了。
烟草的苦辣刺激着尧述云的咽喉，薄荷的凉意顺着咽喉呛进鼻腔，尧述云一下就被呛出眼泪来。
像是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似的，柳画桥笑着将烟送进嘴里，指尖那点星火一明一暗，等尧述云缓过来后，他带着笑问：“感觉怎么样？”
尧述云深吸一口气，压下还想咳的感觉，嘴里又苦又涩，喉咙辣辣的。他眉头比刚才更皱了，伸手就是要去拿柳画桥手里剩半截的烟，说：“又辣又苦又呛的，难抽，你别抽了。”
柳画桥靠着栏杆，身子往后仰，手拿着烟举起来，叫尧述云够不到，笑意像那点火星燃进了他的眼中，“难抽就对了，记住这个味道，以后别碰烟，伤身体。”
“那你也别碰！”尧述云急着说。他刚刚被那口烟呛出眼泪，这会儿眼里还湿润着，看上去委屈巴巴的。
“为什么？我又不觉得难抽。”说着柳画桥又吸一口烟，有些挑衅的看着尧述云，然后又将那口烟朝对方脸上吐去。
他揉揉尧述云的脑袋，说：“好啦，不逗你了，我很少抽的，这是最后一根。”说着，柳画桥拿出烟盒给尧述云看，里面空空如也，“抽完这根以后就不抽了，嗯？”
尧述云被烟熏的眯起眼，烟散开看清眼前后，他竟直接上手将柳画桥嘴里的烟捏灭了，顺势把烟从对方嘴里拿出来丢在地上。
柳画桥被他这一举动惊到，刚想去抓尧述云的手看看怎么样，准备说些什么时，就被那只捏了烟的手扣住后颈，被人吻住。
浓烈的烟草味在唇齿间流动，还被晚风带走些许。
尧述云攻|势猛重，柳画桥需要稍微仰着头才能配合他的吻，但还是有些不稳的往后退一步，然后被尧述云扣住腰，往滚烫的怀里带去。
直到柳画桥被吻的发出些许呜咽声，尧述云才在他的下唇上轻咬一下，松开嘴，“从现在开始就不许抽，以后你咬烟我就咬你。”他说。
柳画桥被吻的眼底有些湿，微微张着嘴，唇色嫣红泛着水光，胸膛因为喘气小幅度起伏着，他伸出手，拇指按在尧述云的唇角处，笑着说：“是吗，你要这么说的话，我现在就要下去再卖一盒了。”
“不行。”说着尧述云嘴一动，轻轻咬住柳画桥的手指。
看得柳画桥竟生出一种，主人要下楼去买东西，被家里狗狗咬住衣服不让去的错觉。
惦记着尧述云徒手捏了烟头，柳画桥抽回手，去抓尧述云的左手，拿起来看——嗯，起水泡了。
柳画桥将人拉到客厅找药膏擦，边擦边问：“疼不疼？会不会影响到你画图？”
见他微微皱着眉有些担心自己的样子，尧述云忽然觉得手上也没多疼，他说：“没事，没多影响，你吹吹就不疼了。”虽然平时画图都会用到这两根手指……
柳画桥抬眼看了他一下，对方眨巴眨巴眼一副真诚样，于是柳画桥就真的往尧述云指尖吹气，哄小孩似的说：“吹一吹，痛痛飞走咯~”
说完，他自己没忍住先笑了起来。
看柳画桥笑得这么开心，尧述云也挂起笑。
如果可以，他希望眼前的人能一直像现在这样笑下去，而不是像十八岁生日那晚，连睡梦中都在流泪。
那场泪流了太久，后来被冻雨冰封，时至今日才冰化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