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奇现在怎么样了？”柳画桥送他回去的路上，尧述云问。
现在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尧述云不再被限制出门，按八年前，他大概率会选择今晚在柳画桥家过夜，但他明天还要去医院，今晚的药也还没吃，因此还是回去比较稳妥一些，好在柳画桥也不多问。
“马上大三了，在交大上学，最近暑假和朋友出去旅游了。”柳画桥开车看着路说。
“真厉害……”交大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顶尖学府，尧述云不由感叹道。
看着柳画桥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面的戒指，他像是提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些年很累吧……”
“还好，小奇很懂事，没怎么让我操心，她自己也努力上进，高考考了692。”说到后面柳画桥语气里带了点笑，那是对妹妹的自豪和骄傲。
尧述云还记得当年柳画桥的高考成绩，712分。这是他当时查国内七中官网高考喜报查出来的，全校第一，全市第二。
他曾经有办法联系上柳画桥，但那个时候刚生病没多久，情绪波动大，尧述云根本不敢去联系柳画桥，而且联系上了又能怎么样，他的证件都被陈慧欣收着，回国遥遥无期，柳画桥自己也是忙成一团，没时间也没钱没精力来出国找自己，自己联系上了也只是给柳画桥添更多麻烦事。
于是尧述云失去了补当初一句告别的机会和勇气。至于七中喜报上的那张证件照，则被尧述云画了不知道多少遍。
“那你……为什么抽烟？这东西伤身体，什么时候开始的？”尧述云问。
这次柳画桥没直接回答。车外的灯光时明时暗的倒映在他脸上，让人看不出情绪，大概沉默了几秒后，他才说：“你很想知道？”
“嗯，很想知道。”你的一切，我不在的这八年，我都很想知道。
柳画桥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摸了下鼻尖，他有点想抽烟了……早知道当时不夸下海口说什么以后不抽了……但他没骗尧述云，对比之前，现在两三个月一盒真的很少了。
“别的事情太多了，总要有点东西减压，寒假开始的。”柳画桥说。
寒假……不用前缀就能知道是哪个寒假。
好早，尧述云不由一怔，“对不起……”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掌心说。
柳画桥闻声皱起眉看了他一眼，他总感觉这八年尧述云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你说想知道我就告诉你，说了你又道歉，而且当时也不是只有你的事。下午我说了，原谅你了，不用道歉。”
尧述云深吸一口气下、压住突如其来的情绪，语气如常：“好吧。”
此时车刚好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柳画桥伸手揽过尧述云，安抚性的亲了一下：“别多想，你也是迫不得已。”
听他这么说，尧述云更要压不住情绪了，但他又从这话中品出一丝不对劲：“你……知道我为什么出国？”
是绿灯，柳画桥看着路：“知道，你妈妈来找过我，没干什么，只是给我一个交待而已，至少让我知道你怎么样了。”
当时看来，陈慧欣的行为很像威胁，但仔细想想，她既没对柳画桥恶语相向也没动手，只是在宣告两人关系的断裂，唯一有威胁的照片陈慧欣也是删了备份，将最后的实物交由柳画桥处理，她甚至都没表现出多生气。
尧述云张张口，下意识又想道歉，但一下又止住闭上了嘴，最后闷闷“嗯。”了一声。
“那你呢，什么时候回国的？”柳画桥问。
“上个月，说来也巧，回国第二天就在画展见到你了。”说到这，尧述云笑了一下，想想当初许衍带他去画展而见到的那一面，和昨天徐明燕帮他接的稿，真是冥冥之中，命中注定。
“那是巧，当时我是陪合伙人一起去的，看到你还以为是我出现幻觉了。后面本想再去找你，合伙人说中午组了局，我就走了。”柳画桥说。
走了啊……难过没找到，尧述云想。
正说着，一阵手机铃忽然响起，是柳画桥的手机。“你帮我接一下。”他说
于是尧述云拿起他的手机，刚准备接，发现打的是视频，来电人是小奇，他又将手机拿给柳画桥看。
柳画桥看了一眼，直接按了接通开免提，将手机放到储物槽里。
接通的瞬间，一张洋溢着青春活力挂着笑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尧述云下意识身子往后靠，避免被摄像头拍到，而他这一小动作则被柳画桥看在眼里。
“哥！我明天就回去啦！你来接我吗？诶？你在干什么呢，这么黑，人呢？”清亮的声音在车内响起，长大后的柳绮看起来非常像电视剧里那种长得好，看着很热情的大姐姐，和她哥时不时会有的冷脸感相比，她看上去给人一种让人很想和她交朋友的感觉。但细看又能看出些许和她哥非常相似的坚决和上位者感，她有她哥给她的自信和底气。
“在开车，不是还要再玩两天吗，怎么提前回来了？明天什么时候？”柳画桥说。
电话那头传来些许嬉闹声，柳绮的笑声也传了过来，然后她说：“后面几天这边要下雨啦，不方便出去玩，而且前面一个星期玩的有点……嘿嘿，玩的太累了。昨天晚上去爬山看日出，今天下午才回到酒店，一觉睡到现在才醒呢。明天下午六点四十到站，挑的你下班的时间，可以吗？”说着柳绮拿起奶茶喝了两口，中场休息一下。
听着那边吸吸管的呼噜声，柳画桥笑着说：“可以。”
柳绮“哇。”的一声，嚼着嘴里的小料，有些含糊不清的说：“哥，感觉你今天……心情好好哦，这么晚了……还开车，加班了？”
柳画桥闻声看了眼一旁正在出神的尧述云，说：“心情是挺好的，没加班，送朋友回去。”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加了一句“现在正在回家。”
这句话直接让柳绮以为车里只有柳画桥一个人，而且如果还有人的话柳画桥一般一开始就会说，或者直接不接电话。
于是柳绮直接有话说话：“哦——”她忽然压低声音，“不会是上次那个喜欢你，来我们家接你的叔叔吧？哥你要脱单啦？”
“有人在追你？”沉寂许久的尧述云像是突然触发关键词般，下意识蹦出一句话来，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出声。
车内一下安静了，视频里的柳绮更是直接被定住了表情，眨眨眼，好半天才打破沉默的开口：“哥……你车里……还有人啊？这声音我怎么听的有些熟悉啊……”
柳画桥看到尧述云有些愣愣的，叹口气：“不是，上次来接我那个我拒绝了，你一天到晚尽乱猜我这点事，而且我什么时候单着了？”
柳绮嘟着嘴，有些不满：“我这不还是看你每天一个人担心嘛……而且你那戒指每天带着就是为了挡人用，我都要怀疑时不时你自己买的了……”
“哥，”柳绮语气染上些忧心，“你总不能一直这样等他吧，都八年了，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八年……”
柳画桥听柳绮给他讲人生道理听的皱眉，一手拿起手机，他伸手到尧述云面前，说：“把你的戒指拍给她看。”
尧述云还停留在柳绮的那句“一直这样等他。”反应有些慢半拍的接过手机，将摄像头调成后置对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看清昏暗中拍的是什么后，柳绮一下愣住了，那是一枚她没见过的戒指，柳画桥适时出声：“我那枚是对戒，这是另一枚戒指。”说完他又对尧述云说：“开前置，让她看看你。”
像是收到最高指令，尧述云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点了镜头转换，然后昏暗不清的车里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中。
两人隔着屏幕眨眨眼，尧述云先回过神来，笑着打了声招呼：“小奇，好久不见。”
柳绮张张嘴，好半天才从震惊中挤出一句：“小云哥哥……好久不见。”
此时车已经开到位置停下，柳画桥解开安全带，拿过尧述云手中的手机，“好了，已经不会有下一个八年了，你们下次再聊吧。”说完，不顾柳绮哇哇乱叫的挽留，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尧述云坐在那没动，柳画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这些年追我的人男男女女的都不少，那只是其中之一，是我们公司的人，我拒绝了。但次数多了，就会有人觉得这枚戒指是借口，因为他们不认识你。”说话间，柳画桥轻轻摩挲着尧述云的手背。
车没熄火，空调吹得他指尖发凉，柳画桥笑着：“所以以后你有时间要多去公司接我下班啊，不然他们都不把这枚戒指当真。”
尧述云点点头，他回握住柳画桥的手，是第三年没能握住的手，他声音有些哑：“如果……我是说如果，要是我一直没回来，有好多个八年，怎么办？”
“那就等着。”一字一句，像是要把尧述云的心脏剥开，将自己的真心放进去。
尧述云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他听见柳画桥继续说：“但没有如果，事实就是你回来了，我不用再等了。”
他牵起尧述云的手到唇边，在手背处落下一吻，接着让那温热的掌心覆上自己的脸颊：“而且我十七岁就已经把所有都给你了，我怎么可能还会喜欢别人，和其他人在一起。”
一滴滴闪着微光的落在衣服上，是泪。
或许早在不知何时，尧述云的愿望就已经实现了，他曾十七岁许愿：希望柳画桥一直爱我。
柳画桥允许尧述云自私。
柳画桥拿纸擦去尧述云脸上的眼泪，轻声问：“那你呢，如果你不回来，会喜欢上别人吗？”
尧述云垂着脑袋摇摇头，好半天才说得出话：“没有如果……我不会喜欢上别人……从喜欢你开始，我就喜欢不上别人了……”
“嗯。”柳画桥挂起笑，伸手到尧述云的脖颈处，拇指轻轻抵住那充满活力，不断跳动着的脉搏，语气像开玩笑，却又很难不让人相信道：“那你要是喜欢上别人了，我就掐|死你好不好？你说了，要爱我一辈子的。”
视线一片模糊，感受着自己胸腔内那过快的心跳，尧述云盖住颈上那只手，把柳画桥的拇指往下压。
他说：“好。”
直到开门进到公寓里，到房间的床边坐下，尧述云都恍惚的半天没回过神，他摸了下自己的脖子，还有点痛。
奇怪的感觉，有点像……当初小刀刺进掌心时候。
他起身往卫生间走去，看见镜子中自己的脖子上有一处红痕，位置暧昧且致命。
回去的路上柳画桥有些烦躁。
自己是疯了吗，说出那种话。不过尧述云的态度……心里说不上来的愉悦。
路过超市时，柳画桥进去买了点东西，在看到柜台前的烟时，他下意识想说拿一盒，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最后拿了台面上的巧克力。
第二天上午，尧述云去看了心理咨询，在如实告知了最近的状态后，医生建议他平时可以多和伴侣在一起，爱人稳定的情绪和陪伴有利于病情的康复，医生还建议让尧述云下次复诊带柳画桥一起来。
中午尧述云找时间给许衍打了个电话，解释了下昨天的事。
许衍听到一半不由得发出一句感慨：“没想到啊，这么多年你居然不是单相思。”
想起自己这么些年不敢回来的原因，尧述云沉默了下，语气里带点自己都不可置信的意味：“我也没想过我居然不是单相思。”
许衍又是感慨几句，这通电话最后在他说的“百年好合啊，有时间请我尝尝你男朋友做的饭。”中结束。
尧述云下午难得的好好睡了一觉，醒来时是四点半，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去接柳画桥下班。
首先，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接柳画桥下班，他没车；其次，柳画桥今天要去接柳绮，昨天从视频里尧述云能看出柳绮看到自己时是有些窘迫的；最后，也不知道柳绮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和她哥的关系的，现在又是怎么看自己。
时间走到五点时，尧述云还是拿上手机出门了，他就是想见柳画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