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斐将白述的变化都看在眼里。既感欣慰,又泛起一丝心疼。他处理完堆积的事务,步出书房。神识扫过,发现白述并未在静室,而是在后殿的演武场角落,正对着一个木桩,一遍遍练习新学的法术。
日复一日的苦修,白述对灵力掌控日渐精纯,基施展起来也愈发流畅稳定。比起初到行宫时那懵懂笨拙的模样,进步已是肉眼可见。偶尔在庭院练习法术,引动灵力时带起的微光不再闪烁不定,而是凝实了许多,发出的火球也能维持稳定的形态,不再忽大忽小。
洛斐无声行至他身后不远处,静静看着。
白述又一次凝聚火球,因灵力不继,法术尚未成型便“噗”地一声消散了。他懊恼地跺了跺脚,抬手抹了把汗,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来。
“子皙。”
白述回头,绽开笑颜:“洛斐,你来啦。等我再练一会儿……”
“修炼之道,应张弛有度。一味苦练,有害无益。”洛斐走上前,抬手用指腹擦去他额角的汗珠,语气不容置疑,“今日到此为止。”
白述刚想说自己还能再练一会儿,可对上洛斐那双深邃的眼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乖巧点头:“哦……”
“随我来。”洛斐牵起他的手,穿过回廊,走向行宫深处。
推开一扇沉重石门,湿热水汽夹杂着浓郁纯净的灵气扑面而来。眼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顶细小孔隙,洒下朦胧星辉。中央一池温泉正汩汩冒着热气,水色通透乳白,灵气氤氲,将整个岩洞映照得美轮美奂。
“此乃灵犀泉,有温养经脉、安抚心神之效,于你修行有益。”洛斐解释道,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巴掌大的玉壶,壶身温润,隐隐有流光浮动。他斟出一杯浅碧色的液体,递给白述,“饮此琼浆,辅以泉浴,事半功倍。”
清冽酒液带着花果香气,回味醇厚。药效温和,却极易入口。白述本就嗜酒如命,听见个酒字先就乐了,接过来咕嘟就是一大口。
“好香!”赞了一声,又连灌了好几口。
不想这酒劲儿还挺足,待他被洛斐牵着走到池边时,竟已然有些微醺。
酒意在四肢百骸里化开,白述只觉整个鼠都是暖洋洋、轻飘飘的。他脸颊被水汽蒸得有些绯红,眼眸在酒意浸染下显得格外润泽,眼波流转间,少了些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慵懒的媚意。他看了看雾气蒸腾的泉水,又看了看身旁长身玉立的洛斐,忽然眯起眼睛嘿嘿一笑,一边动手解开自己的外袍,一边含糊嘟囔:“这池子看着真不错……”
最后一件衣衫委地,他迈步踏入温热的泉水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全身,四肢百骸的酸胀感被慢慢地抚平。灵气顺着毛孔丝丝渗入,配合着酒力,实在舒服得紧。白述不由眯起眼睛,惬意的喟叹出声:“唔……好舒服……”
洛斐目光幽深地看着他在水中舒展身体,片刻后,也除下外袍,步入池中,来到白述身后,双臂自后方环过,将他拥入怀中。
温热坚实的胸膛贴上脊背,白述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向后靠去。
洛斐把手放在白述的肩颈和手臂上。不轻不重的按压揉捏,手法极其娴熟。白述仰头靠在洛斐肩上,舒服的眯起了眼。
“脱胎劫将近,可有所畏惧?”洛斐低低沉沉的声音混着水汽,好听得撩人心弦。
脱胎劫,是妖族修行路上至关重要亦危险重重的一关。白述近日修炼已隐隐有感,天地灵气在向他汇聚,体内妖丹亦在蠢蠢欲动。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此刻被这样拥着,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沉稳心跳,那点紧张奇异地化为了安心。
他偏过头,鼻尖在洛斐侧脸蹭了蹭:“这不是有你在吗,有什么好怕的。”
“若我……护不住你呢?”
“怎么可能!”
洛斐笑了,本就绝美的脸,在馥郁水汽的映衬下,更显得……白述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反正他是怎么都看不够的。干脆凑过去贴上洛斐的唇,动作憨然又大胆。
亲吻渐深,缠绵悱恻。水波涟漪以两人为中心散开,拍打着池壁,发出细微的哗啦声。水流成了最好的媒介,每一次动作都带起新的波动,包裹、冲刷着紧密相贴的躯体,将细微的颤栗和暖意传递至每一寸皮肤。水声与压抑的喘息交织,炙热情潮在氤氲中无声翻涌。
情动时,洛斐的吻流连在他眼角,低声唤他的名字:“子皙……” 而白述回应他的,是更用力的拥抱和埋入他颈间的轻咬。
结束时,白述已然累极,懒洋洋地趴在池边光滑的岩石上,连手指都不想动。洛斐取过备在一旁的细软布巾,仔细为他擦干身上水珠,又用寝衣将他裹好,珍而重之的打横抱起,稳稳走回寝殿。
翌日清晨,白述在洛斐怀中醒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的,手脚都缠到洛斐身上去了。两人气息交融,紧密相贴。
洛斐先起身,取来干净的衣物,亲自替他穿戴。白述手欠的抓了一缕雪白长发在指间绕着玩。偶尔拽得重了些,洛斐也不恼,手指在他腰间软肉上一戳,便叫他痒得不得不松手闪躲。待他嘻嘻笑上一会儿,再把他抓回来继续穿衣服。
系衣带时,洛斐神情专注,低垂羽睫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他手指灵活穿梭,将那柔软丝绦系成个繁复的结,看着就很精致漂亮。
白述安静地由他摆布。忽地想起那次出去游玩,在云舟上被他狠狠欺负了一番。事后自己手脚都是软的,他也是这样替自己整理衣物的,不由脸上一红。
想到出去玩,便随口问道:“等我脱胎劫过了,修为便能稳当点了吧?到时候,我想回人间看看段大人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想我。”
洛斐系衣带的动作未停,眼眸中的温柔尚未褪尽,却已被一层极淡的阴霾悄然覆盖。但他掩饰得很好,甚至唇角还勾起一抹惯常的、带着纵容的浅笑,抬手捏了捏白述的脸颊,语气轻松自然:
“好。待你境界稳固,渡劫无恙,我便陪你同去。”
洛斐虽应答得爽快,看似毫无芥蒂。然内心深处那根最敏感的弦,已被悄然拨动。
灵狐天君洛斐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历经沧桑,睥睨众生,这辈子似乎从未真正惧怕过什么。即便是面对毁天灭地的劫难,亦能从容应对。但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失去”的恐惧,正悄然缠上他的心。
他怕。怕这历经波折、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温馨与安宁,只是昙花一现。怕他视若珍宝、倾注了所有温柔与心血的小白鼠,一旦羽翼稍丰,拥有了足以在人间立足的力量,便会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飞向那片他始终惦念的人间烟火。
他无法忘记白述曾为了一个“外人”,几乎斩断与他的联系。这让他无法不担忧,当白述有能力独自面对人间时,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对旧友的责任感,甚至那点无谓的亏欠、愧疚,是否会再次将他推离自己身边,引向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他深知白述心性纯善,重情重义。这份特质让他怜爱,却也是他恐惧的根源。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却唯独在关于白述的问题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患得患失。
他依然笑着,指尖却无意识地,将那个刚系好的衣带结,悄然收紧了些许。
白述得了应允,只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走起路来都是轻飘飘的。
前往演武场的路上,他独自在行宫曲折的回廊下,鼻尖萦绕着奇花异草的清冽香气,心情颇好。行至一处假山石林附近,忽听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像是两名妖仆在偷闲嚼舌根。
一个年轻侍女的声音,带着几分唏嘘道:“……你是没瞧见,程公子昨儿夜里又对着主殿方向枯坐了整整一夜,还偷偷抹眼泪呢!我清晨去打扫,远远瞧见,那身影单薄得吓人。”
另一个声音粗些,像个妖兵,叹道:“唉,这不是痴心妄想么?天君眼里心里,就只装着白公子一人。他再怎么折腾自己,也是徒劳,白白惹人笑话。”
先前那侍女又道:“谁说不是呢。听说今早送去的早膳,又原封不动撤下来了。这水米不进的,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白述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僵住,好心情像被泼了盆冷水,倏地凉了下去。他皱起眉,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阵烦闷。
程彦隆……他又在搞什么?不吃不喝,还哭?白述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觉得这人实在麻烦。可“哭了”、“不吃不喝”、“熬不住”这些字眼,却像几颗小石子投进他原本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忽然就不想再往前走了,甚至有点害怕转过假山,会真的看到那个形容凄惨的皇帝。他抿了抿唇,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过身,加快脚步离开了那片区域。
午后,洛斐在庭院中指导白述练习身法。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洛斐站在他身侧,目光专注,时不时出声提点步法关窍,或亲自上手纠正他腾挪转折间细微的偏差。
“灵力运转要圆融,与身法相合,不可过于刻意。想着‘引导’气流,而非‘驱使’自身。”洛斐的声音平和,手指轻轻托住白述的手腕,帮他调整手臂摆动的弧度,全无半分不耐。
白述依言尝试,将灵力灌注双腿,配合步法口诀,身形在青石地面上腾挪闪动,带起微弱的旋风。渐入佳境时,动作也流畅了几分。闪转腾挪间,目光不经意的掠过远处一片茂密的紫竹林。一个熟悉身影静立于摇曳竹影中,正是程彦隆。
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比几日前仆人口中描述的更加憔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目光中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惊的、近乎疯狂的执念火焰,死死地、贪婪地锁定在洛斐身上。即使隔得老远,白述也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渴望和痛苦。
察觉到白述的视线,程彦隆淬毒般的目光倏地扫了过来,浓烈的恨意丝毫不加掩饰。但随即又变为令人心头发酸、却又毛骨悚然的痴迷,重新黏回到洛斐身上。
白述仿佛被毒蝎尾针狠狠扎了一下,心头一紧,凝聚的灵力差点溃散,脚下步伐一乱,身形不稳,险些摔倒。
“凝神。”洛斐将他稳稳扶住,声音依旧波澜不惊。他指尖微动,一股温和的力道顺着白述手腕传来,将他略显滞涩的灵力重新理顺,“步法衔接处需一气呵成,莫要分心。”
哦,哦……”白述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个方向,心跳却失了序,咚咚地撞着胸腔。程彦隆迅速变换的眼神,令他心神不宁。
程彦隆的存在,连同他那份扭曲的痴妄,在洛斐眼中激不起一丝涟漪。白述却无法做到像洛斐那样,将他视若无物。
他依然不明白程彦隆为何会如此憎恨他。但程彦隆看向洛斐的目光,让他本能感到威胁,烦躁不安。虽有些心疼程彦隆的绝望,但他无法容忍对方将这份绝望化作执念投射到洛斐身上。
他不愿在洛斐面前流露出这些纷乱的情绪,怕洛斐会因此对程彦隆不满甚至做出些什么。更不愿洛斐会因怜悯或责任或其它任何原因而分神关注程彦隆。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多问一句都不愿。
为此,他宁愿独自承受这份烦乱,
白述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凝聚心神,按照洛斐的指引,再次踏出步伐,努力将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抛诸脑后。
洛斐见他情绪低落,只当他还在消化那些残酷的真相,并未多说什么。陪他吃了午饭,便去处理公事。
白述心里乱糟糟的,修炼也提不起精神,就溜达到藏书阁,想找些杂书看看,解解闷。他心不在焉地拿了一卷讲述各地风物的游记,刚在靠窗的角落里坐下,一道火红的身影便“恰好”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