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在某个寻常午后,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踪影。
饭后,洛斐去处理事务。白术实在无所事事,难得想修炼一会儿。他懒洋洋从软榻上爬起来,手脚撑开伸了个懒腰。
咦?好像少了点什么?怎么没声音?
他低头看去,见右脚踝上空空如也,那银色锁链竟不见了踪影,一时间还颇有些不敢相信。伸手摸了摸脚踝,触感平滑,并无任何异样。
“我链子呢?”白述脱口而出,挠了挠头,有点困惑地嘀咕:“搞什么名堂?解开了也不说一声……”
“哎!不对!链子没了!”白述双眼一亮,猛的反应过来,“能出去了!”
脚上没了束缚,感觉确实轻松不少。他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畅通无阻,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
脚上没了束缚,感觉确实轻松不少。他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畅通无阻,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
嘿嘿,他就知道!那个老狐狸嘴上说得凶,什么“永远锁在床上”,其实根本舍不得真的一直锁着他!
自发现程彦隆对自己的恨意之后,白述着实烦闷了一些日子。有那么几天他说话都夹枪带棒的。要么抱怨妖界食物不如人间的美味,要么嫌弃修炼枯燥乏味。
本以为洛斐会趁机说教一番,结果除了“痴妄而已”四个字,他什么都没说。照常宠着他,纵着他。白述闹着闹着自己便不好意思起来,慢慢也就消停了。
今日锁链消失,他所剩不多的那点不好意思也跟着一同消失了,迫不及待便想出去走走。他快步踏出寝殿,站在回廊下,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仰起脸深吸一口气,只觉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他之前问过洛斐,程彦隆住哪。现在链子没了,能出门了,便习惯性的想去找他。可脚步刚迈出,又迟疑地收了回来。
那日窥见的怨毒眼神仍让他心有余悸……去找他?说什么呢?总不能告诉他,他心爱的“胡灵君”从一开就是傀儡吧。那也太伤人心了。
白述左思右想,觉得真去了也未必有什么好结果。还是等过一阵子,程彦隆冷静点了,再说吧。
况且,洛斐若是知道刚把链子取下来,他就跑去找程彦隆,肯定会生气的。想起洛斐发怒时沉下脸的模样……还是算了。
白述怂怂的缩了缩脖子,甩甩头,脚步一转朝书房跑去。洛斐给他指过方向,这个时辰他多半在那。
灵狐天君的行宫不是一般的大,景致自也是极好的。白述一路走一路看着雕梁画栋,殿宇楼台,奇花异草。起初还觉得新奇,渐渐就发觉有些不对劲。沿途的妖仆、侍卫、侍女,见了他无不立刻停下脚步,垂首躬身。姿态恭敬无可挑剔,目光却颇为复杂。有好奇,有打量,有探究,有玩味,更多却是疏离和冷淡。偶有几位衣着明显更华贵、气息也更凝练的妖族(估摸着是洛斐麾下有些地位的将领或亲信)与他擦肩而过,虽也微微颔首致意,称一声“白公子”,但那眼神深处的审视,却比普通妖仆更浓重几分,还带着点……不屑一顾。
这些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不速之客。贸然出现,不受欢迎,却又不得不恭敬以待。
白述浑身不自在。不光不自在,还有点害怕。
他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白鼠,这些,随便哪个对他来说都是大妖啊!
捧着自己颤巍巍的小心肝,白述不由得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书房所在的院落。
院门处并无守卫,但白述能感觉到一层无形结界。他正犹豫着是直接进去还是该通传一声,一个身着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的男子已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正是洛斐的心腹手下之一。
“白公子。”男子声音平稳无波,“天君吩咐过,您若来了,可直接入内,无需通传。”
白述吓了一跳,连忙站得笔直,拘谨又礼貌的说道:“好的,多谢您。”
男子颔首为礼,随后身形一晃,又不见了踪影。
白述拍拍胸口,先安抚了一下自己噗通乱跳的小心肝,才迈步朝院门走去。谁知刚迈进院子,便有一股无形压力如沉重幕布般当头罩下,将他定在当场!
白述后背汗毛根根倒竖,头皮阵阵发麻,只觉如芒在背。双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踩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半分都移动不得。他努力维持镇定,可身体却诚实地开始打起颤来。本想说句客套话,结果紧张得舌头打结,愣是没说利索:“呃……各、各位……”
“……” 院子里瞬间一片寂静。几个姿态各异、或坐或立,身上都散发着磅礴气息的大妖,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看到是他,纷纷收敛起身上气势,撤步向后,给他留出一条笔直通往书房门口的路来。
白述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尴尬得恨不得立刻刨个洞钻进去!他手忙脚乱地站稳,为了掩饰窘迫,还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整理了一下根本不存在褶皱的衣摆。然后才硬着头皮走过去,轻轻推开书房厚重的门扉。直到院中那几个大妖的视线被房门阻隔,才终于放松下来。
书房极大,布置得简洁雅致,几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堆满了玉简和书卷。洛斐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悬浮着数枚流光溢彩的玉简,他神情专注,指尖偶尔划过,带起细微的光晕,面上一片肃穆,眉宇间尽是威严。
白述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时竟忘了出声。
他见过洛斐慵懒随性的模样,见过他温柔含笑的模样,也见过他冷峻迫人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处理事务时的样子。
洛斐端坐于书案之后,白发如雪,容颜绝世,周身散发着沉静而强大的气场,眉宇间自然流露出执掌妖界沉浮的威仪。比平日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魅力,看得他心跳都漏了几拍,脸颊也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白述目光牢牢黏在洛斐身上,怎么也挪不开。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跳得又快又响,仿佛要挣脱出来一般。
他好像……更喜欢他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喜欢。
洛斐自然知道来的是谁。听见一声门响后,又没了动静,便抬眼望来。见白述站在那呆呆看着他,不由一笑,但并未停下手中的事。
白述定了定神,蹑手蹑脚走过。见洛斐只对他微笑颔首,转脸又沉浸回那些玉简之中。知他正专注公务,便也不去吵他,径自在书房里四下走动、东张西望。摸摸光滑的书架,又看看那些看不懂的符文玉简。待起初那点好奇劲儿过去,就百无聊赖地蹭到窗边看外面的云彩。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玉简流转的微光和书页翻动的轻响。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见洛斐似乎一时半刻结束不了,白述有限的一点耐心终于告罄。他冲洛斐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悄悄转身,打算溜走。
结果刚拉开书房门,迈出一只脚,迎面就撞见了一抹火红艳丽的身影!
白述当时就惊了!母老虎!啊不是!封曼曼!
封曼曼依然是一身大红衣裙,明艳如火。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白述,脚步一顿,正停在白述面前。唇角勾起一抹看似温和实则鄙夷的浅笑:“白公子,真巧。你也来见天君?”
白述连汗毛都是哆哆嗦嗦的。他对这位修为高深、脾气火爆的母老虎,有着源于天性本能的畏惧。上次被她杀气锁定、差点一剑枭首的经历还记忆犹新。此刻被她那双仿佛在冒火的美眸盯着,立刻便有一股恶寒涌上心头,下意识连退好几步,直接退回了书房门内。干笑着应了声:“啊,封小姐。哈哈,好巧,哈哈。” 然后“砰”地一声把书房门关的严严实实。
封曼曼看着那扇迅速合拢的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霾。眼中尽是淬毒般的冷意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竟然就那么进去了?还把门关了??还不出来了???
那个地方,连她父亲前来议事都需在偏厅等候!可看他那个样子,竟连通报都不需要!凭什么?凭什么这只卑贱的老鼠,能如此随意进出天君的书房?!天君何等高贵的身份,怎能容一个卑贱鼠妖放肆至此等地步?!
妒火中烧,令她心里杀意更盛。
书房内,洛斐早已察觉门口动静。见白述去而复返,脸上惊慌未褪,不免好笑,放下手中玉简抬头问道:“怎么了?不出去玩?”
“没……没什么。”白述颇为窘迫地摸摸鼻子,“外面有……呃……有点吵。”
总不能说外面有个母老虎,自己被她一个眼神给吓回来了吧?那也太丢脸了。
洛斐自不会拆穿他,只是招了招手:“过来。”
白述乖乖过去。洛斐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着,随即将他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低声道:“既然来了,就歇会儿。看你,脸色都白了。”
熟悉的怀抱和气息驱散了白述心头那点因封曼曼而起的不安和尴尬,紧绷的身体也随即放松下来,靠在洛斐胸前,撇着嘴嘟囔道:“谁脸色白了……我也不累,我就是,就是想你了,想陪你一会儿。”
“好,我的子皙一向最是贴心。”洛斐低笑一声,在他头顶落下一吻,没再说话。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另一只手重新拿起一枚玉简,继续处理事务。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玉简上流转的微光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白述起初很不老实的动来动去,一会抬头看看洛斐的脸,一会又去看他手里的玉简,发现看不懂,又低头抓过他腰带上挂着的玉佩来玩。不管他如何动来动去,始终都被安稳抱着。白述靠在洛斐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不知不觉竟真的生出了些许困意。他眼皮越来越沉,头顺着洛斐的胸膛就往下滑,最后枕着他的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洛斐随手抓了件袍子给他盖上,见他径自睡得香甜,不由哑然失笑。替他将几缕碎发理顺,而后继续专注于眼前的玉简,只是将动作放得更轻了许多。
白述这一觉睡得踏实,直到日影西斜才悠悠转醒。他发现自己还躺在洛斐腿上,身上盖着他的外袍,而洛斐似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醒了?”洛斐含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嗯……”白述揉了揉眼睛,有些羞赧道,“我睡了很久?”
“还好。”洛斐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饿不饿?。”
“一点点……洛斐……”白述慵懒地枕在他腿上不想动,只仰起脸,带着撒娇的意味说道,“我想出去玩儿好不好?来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妖界长什么样呢。我想出去走走,整天待在行宫里,闷都闷死了。”
洛斐垂眸看他,唇边带笑,眼底却藏着审视:“想去哪儿?”
“哪儿都行!”白述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撑起身子,“你带我飞!像以前那样!”他想起当初洛斐带他去冰川雪原,一路上天入地的感觉,心痒难耐。
“好。”听他明确说出要两人同行,洛斐刚提起来的心,又落了回去,当即痛快应下。“你且先去准备,待我将手头事务交代清楚,最多一两日,便可出发。”
“洛斐你最好啦!”白述扑到洛斐怀里笑得两眼弯弯。
不远处,封曼曼一直在关注书房动静。见白述在书房中待了大半天,才和天君牵着手一起出来,脸上还一副睡意朦胧的傻样。心中妒火已将五脏六腑全部燃尽,只剩下刻骨的恨意和孤注一掷的决心。
那只该死的老鼠!
计划必须加速!必须尽快除掉他!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封曼曼暗下决心。
和她一样不满天君独宠一个卑贱鼠妖,对白述欲除之而后快的妖有的是。只是怕天君震怒,降下责罚,都不愿率先出手而已。现在,有了程彦隆这把最好用的刀,他们的计划一定能顺利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