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东侧有一片被森严阵法笼罩的区域,如同蛰伏的巨兽——“暗影堂”。一队气息沉凝、身着暗色铠甲的妖兵,正拖拽着几个形容狼狈、被封禁了修为的妖族,朝着东侧方向走去。那几个被拖拽的妖族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恐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却连像样的挣扎都做不到。
程彦隆一早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院,熟门熟路地沿朝着寝殿的方向摸去。他需要看到洛斐,也需要看到白述。哪怕只是远远一瞥,也能让他心中翻腾的恨意找到宣泄的出口。他才能感觉自己还“活着”,而非一具被遗忘的空壳。
然而,当他抵达那处能窥见寝殿内室的角落时,却发现寝殿外笼罩着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结界,如同流动的水幕,将整个寝殿区域严密保护起来,隔绝了所有窥探。
程彦隆缓步靠近,小心伸手试探。不想指尖才堪堪触碰到结界边缘便灼痛难忍,紧跟着就有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将他重重推开,摔倒在地。
偌大的寝殿区域,被这层坚不可摧的屏障彻底封锁,仿佛一个独立的世界,将他完全隔绝在外。
程彦隆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一股邪火无处发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他脚下滑过明明灭灭的光斑,他却只觉得刺眼。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只是被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烦躁驱使着,远离人群走向行宫偏僻之处。
他脚步越来越快,不知不觉间,周围景致变得愈发冷清。精致的亭台楼阁少了,取而代之是高大肃穆的石墙和森严紧闭的门户。等他猛然惊觉时,才发现自己已走到了一片从未踏足过的区域。这里气氛肃穆,空气凝滞,连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拐过一处爬满藤蔓的廊角时,前方传来的异动让他下意识停住脚步,闪身躲进廊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真是不知死活,敢打白公子的主意。”一个妖兵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天君亲自下令提审,看他们还能吐出点什么。”
“哼,传播流言也就罢了,竟敢弄‘蚀骨草’和‘迷神砂’那种阴毒玩意儿,还想往白公子的饮食里下?”另一个妖兵接口道,语气冰冷,“白公子的饮食哪一样不是天君亲自过手的,对他的饮食动手,真是活腻了!”
“蚀骨草”?“迷神砂”?“白公子”?程彦隆心中一凛,立刻联想到封曼曼曾暗示过,她在行宫内部收买了一些人散布谣言……难道就是这几个?
程彦隆借着回廊的阴影和庭院的假山石遮掩身形,小心翼翼尾随在押解队伍后。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缀着,直到押解队伍消失在“暗影堂”那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厚重玄铁大门内。
程彦隆不敢靠近大门,绕到侧面,躲在一尊巨大的、造型狰狞的镇煞石雕之后,隔着一段距离和一道低矮的院墙,勉强能看到暗影堂一部分景象。
他看见洛斐高坐于堂内上首,姿态依旧闲适,白发在灯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下方,那几个被押解来的妖族跪伏在地,抖如筛糠,涕泪横流,绝望的哭嚎和求饶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厉。
“天君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天君饶命啊——!”
距离太远,程彦隆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只看动作也能猜到他们必定是在求饶。
他看见洛斐微微侧首,似乎对侍立一旁的心腹说了句什么,那心腹恭敬地躬身回话。随后,洛斐便轻轻地抬起手,修长手指指向下方跪着的几人,做了一个轻微的下压动作。
下一刻,几名跪地的妖族身体猛然一僵,脸上肌肉扭曲,表情痛苦至极!他们如同被扼住了脖颈的鸡,张大着嘴,胸膛剧烈地起伏,身体抖如筛糠。紧接着,便从四肢末梢开始无声无息地寸寸湮灭!没有骨肉碎裂,也没有鲜血飞溅,只有最细微的、闪烁着微弱灵光的尘埃缓缓飘散,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不剩。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也安静得可怕。
“嗬……”
程彦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冰冷的双手死死扶住石雕,才勉强支撑住几乎软倒的身体。
那是什么?是某种法术?还是……刑罚?
这并非他熟悉的死亡方式。帝王一怒,伏尸百万亦不稀奇,但那是血淋淋的、充满挣扎与哀嚎的终结,是权力的具象。
而眼前这种……这种轻描淡写的“抹除”,却展现出一种超越他所有认知的力量。
这便是触怒灵狐天君的结果。神魂俱灭,尸骨无存!所有痕迹皆被彻底抹去!如同从未存在于世一般!
更令他神魂颤栗的是洛斐漠然的态度。他依旧端坐,表情丝毫未变。仿佛刚被抹去的,并非几条活生生的性命,而是几粒尘埃一般。无需审讯,亦不容申辩,他们甚至连让这位天君抬一下眼皮的资格都没有!
程彦隆终于真正意识到,那个与“胡灵君”拥有相同容颜的,究竟是怎样一位存在。他的天君之位非人间帝王可比。是云端神祇,俯视众生,生杀予夺。不可揣度,不可违逆,更不可侵犯!
这才是真正的灵狐天君!这才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力量!
程彦隆踉跄着后退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他再不敢多看一眼,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这片区域。
“看明白了?”
一道柔媚却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程彦隆骇然转头,只见封曼曼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一尺之外,火红衣裙在暮色中妖异如血。她面上神情奇异,似怜悯又似讥讽,既残酷又兴奋。
“看到了吧。这便是触怒天君、觊觎他心尖上那位的下场。”她一步步走近,倾身向前,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虽声音轻柔,吐气如兰,出口的话语却字字诛心,“神魂俱灭,干净,利落,连一丝尘埃都不会留下。天君待他便是这般珍视,不容旁人染指分毫。”
程彦隆浑身一颤,眼中翻涌着巨大的痛苦与不甘。
封曼曼满意地看着他眼底翻腾的嫉恨,缓缓直起身,语气变得更加惋惜,带着一种引人堕落的蛊惑之意:“想想看,程公子,天君那般人物,竟会对一只小老鼠倾注如此心血,不止亲手衣食,亲自照料,甚至不惜耗费妖力为他提升修为……这般独一无二的宠爱,这般无微不至的温柔呵护,如何不令人心折。”她刻意停顿,欣赏着程彦隆骤然急促的呼吸和扭曲的面容,“你真的甘心吗?”
“毕竟,即便只是个知情识趣、乖巧听话的玩具,也总比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只会恃宠而骄的小老鼠要省心得多,不是吗?”封曼曼目光扫过程彦隆苍白失血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她声音放得更轻,如同恶魔低语:“你难道从未想过,若非那只卑鄙的老鼠凭空出现,独占恩宠。或许天君的目光,也会落在旁人身上?或许,那份珍视与温柔,本就该属于另一个人。一个更珍惜他、更在乎他的人?”
听到最后那句话,程彦隆浑身猛地一震。他深吸口气,将一直握在手中的那串明珠,重新戴回腕上,然后缓缓转头看向封曼曼。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变得癫狂。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声音如同破旧风箱般嘶哑干涩,:
“我……要怎么做?”
这句话,不再是询问,而是坠入深渊的决绝宣告。
封曼曼笑了,笑容艳丽如罂粟,眼底却冰冷一片。
“很简单。”她慢条斯理地道,“在妖界,爱慕天君的妖不知凡几。只要让他们知道,是那只卑贱的老鼠横刀夺爱,蛊惑了天君。自然有人会主动前来帮你。然后,只要等一个机会,一个天君不得不离开他身边的机会……”
两日后,晨曦微露,灵狐天君将行宫紧要事务交代给几位心腹妖将,又特意嘱咐总管看顾好白述平日起居所用之物,确保他回来时一切如旧。之后便带着雀跃不已的白述离开了那座巍峨华美的宫殿。
消息传开,行宫内众妖心思各异。羡慕者有之,感叹者有之,疑惑、不满者亦有之。某些角落中,诸如“区区鼠妖,何德何能”、“天君未免太过纵容”之类怨怼低语悄然蔓延。
封曼曼听闻之时,只感到百思不解。这还是那个她爱慕多年,完美无缺的灵狐天君吗?
在她心中,灵狐天君的完美就在于那份亘古不变的孤高与疏离。他立于云端、俯瞰众生。实力强大无匹,威仪天成,不可亵渎。她追随万年,早已将这冰冷、强大、遥不可及的形象刻入骨髓,奉为圭臬,甘愿匍匐在地,仰望那不容侵犯的神光。
可如今,她心中至高无上的完美存在,竟亲手将自己拉下神坛,跌入了她最不屑的泥淖之中!
他怎能如此自甘堕落?
她不仅嫉妒,更有一种信仰崩塌的剧烈痛楚,和难以言喻的失望。
一切皆因那只卑贱的小老鼠而起!
她必须除掉那个鼠妖!只有除掉他,那个完美无缺的灵狐天君,才会回来!
她倚在廊柱阴影下,火红的衣裙仿佛凝固的火焰,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冷笑,目光扫过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妖仆,暗暗掂量这其中有谁能为她所用。
接下来的日子,程彦隆在封曼曼的引荐之下,竟真的与几位大妖搭上了线。他们或是对洛斐爱而不得、心生怨怼;或是因各种原因对突然出现的“天君新宠”极度不满。听程彦隆对自己悲惨过往,一番声泪俱下的讲述之后,皆心生恻隐,纷纷表示愿为除掉白述一事提供便利。
-------------------------------
却说洛斐携白述离开行宫,渐行渐远之际,白述下意识回头望去,一下把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九座巍峨仙山悬浮于空,其中主峰最为壮观。有瀑布自山巅倾泻,水珠未及“落地”(实则下方是翻涌的云海)便化作七彩虹雾,终日缭绕,灵气沛然。
一片庞大到令人咋舌的宫殿群如同一条银龙,依山势而建,盘踞主峰之上。阳光洒落在琉璃瓦顶和白玉石阶上,折射出万点金辉,璀璨夺目,几乎要与天光融为一体。
其余八峰同样矗立着风格各异、气势恢宏的建筑群。有的被茂密灵植覆盖,只露出飞檐一角;有的环绕着巨大的湖泊,波光粼粼;有的则隐在更深的云雾之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无数道或宽或窄、或直或曲的玉石飞桥和空中回廊,将这些分散的山头巧妙地连接在一起,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整体。
“天呐……”白述喃喃自语,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他一直以为他熟悉的主殿,书房,寝殿,温泉,还有庭院,那些就是行宫的全部。现在才惊觉,那些他每日在其间奔跑嬉闹的亭台楼阁、九曲回廊、灵泉飞瀑,仅仅只占据了主峰中央的一部分。
洛斐见他这副呆愣模样,不由得唇角微扬。他在半空悬停下来,衣袖轻拂间,前方云气倏然散开。
白述这才彻底看清——原来在九峰之外,竟还环绕着数十座大小不一的悬浮山峰!其上或建有精致楼阁,或开辟了药圃花田,或生有参天巨木,或仅有一潭清泉。无数道宽窄直曲各不相同的玉石飞桥和空中回廊,将这些分散的山头巧妙地连接成为一个庞大的整体。山峰之间云雾环抱,灵禽仙鹤翩跹其间,悠然自得。
最外层,则是无数拳头大小的“微尘山”,每一粒“微尘”都是一整块浑然天成的美玉或灵晶,表面天然生有玄奥纹路,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犹如璀璨星河,循着某种玄妙轨迹旋转运行,将整片行宫拱卫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