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的这段日子,白述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只宠物鼠,在洛斐精心编织的温柔牢笼中,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每日晨起之后,洛斐会为他梳理经脉,磅礴精纯的妖力如春日暖阳,滋养着他受损的根基,抚平每一处暗伤。午后,则是雷打不动的修炼时间。洛斐会将他圈在怀中,掌心贴合丹田气海,引导他运行灵力。细致讲解法诀关窍,耐心如同教导懵懂稚子。
白述起初还因伤势未愈略显恹恹,待身体稍有好转,被洛斐宠惯出来的娇气便迅速复萌。
“洛斐……”白述盘坐在软榻上,指尖凝聚的灵力光点忽明忽暗,皱着小脸,可怜兮兮抬头说道,“今天能不能不练了?我头疼……”他捂着额角,眼神飘忽,演技拙劣得一眼便能看穿。
洛斐见状不禁莞尔,也不戳破,只伸指轻轻点在他眉心,一股温和的暖流瞬间驱散了那点“莫须有”的头痛。“凝神,静气。灵力运行三周天,便许你歇息。”
白述瘪瘪嘴,只得认命地闭上眼,努力集中精神。然而没过多久,他又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身体,小声嘟囔:“做了那么久,我腿都麻了。”
洛斐眼底笑意更深,长臂一伸,将他整个人捞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这样可好?”
“……嗯。”白述扁着嘴小声哼唧,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下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慵懒又惬意。至于修炼?……还是等会儿再说吧。
洛斐心念微动,神识扫过窗外,轻易发现隐藏在回廊阴影中的那双眼睛。灼人视线带着扭曲嫉妒与痴迷,正死死黏在他们身上。
他不动声色,俯身用鼻尖蹭蹭白述的发顶,手指缠绕着他一缕头发把玩。动作轻缓,语意温柔:“根基需稳,不可懈怠。”
白述瘪瘪嘴,干脆耍起无赖,整个人往洛斐怀里一趴,哼哼唧唧:“我不管,我头晕,我腿麻,我……我修炼不了!我要睡觉!”
洛斐偏头凑近白述耳边,暧昧低语道:“哦?睡觉?那……需不需要本君抱你睡?”
“!”想到“抱你睡”的一系列后续发展,和最终结果,白述耳根瞬间通红,身体下意识绷紧,方才的耍赖劲儿消失无踪,结结巴巴道:“不、不用!我……我自己能睡!”
洛斐却仿佛没听见,手臂一伸,作势就要将他抱起。白述吓得连忙往后退,手忙脚乱爬起来,连声道:“不睡了!不睡了!我醒了!醒了!一点也不想睡了!修炼!对,我要修炼!”
看着白述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开,洛斐唇角勾起一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语调:“既无碍,便去静室打坐一个时辰吧。”
白述即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蔫蔫地应了一声,不情不愿的往静室走去,心里还在嘀咕:这坏心眼的老狐狸!害他白紧张一场!
类似的亲昵时有发生,有时是手掌覆上手背,十指交握;或是指尖暧昧地滑过颈侧、锁骨;甚至偶尔,洛斐还会故意显化出一对毛茸茸的狐耳,或一条狐尾,在阳光下微微抖动。待白述心痒难耐,扑过去摸他耳朵,或抓他尾巴时,便顺势将他拥进怀中,一番耳鬓厮磨,最后以白述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告终。
白述一面唾弃自己没出息,禁不住美色诱惑,一面又忍不住暗搓搓的期待着下一次。所谓的“底线”早已节节败退,一退再退,最终消失在了遥不可见的远方。
他被纵容宠爱得越发“无法无天”,撒娇耍赖、逃避修炼成了家常便饭。往往盘膝打坐不到半个时辰,便嚷嚷着腰酸背痛,非要洛斐给他揉揉;或捧着玉简研读法诀,没看几行便眼皮打架,一头栽进洛斐怀里;再不然,就是对着洛斐精心准备的灵果蜜饯大快朵颐,吃得两腮鼓鼓,从一只小白鼠变成一只小仓鼠,全然忘了还有修炼这回事。
每当洛斐板起脸,他便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抱着洛斐的胳膊撒娇耍赖:“再歇一会儿嘛,就一小会儿!”或者干脆化作原形,变成一只毛茸茸的小白鼠,钻进洛斐的衣襟里,只露出个小脑袋,吱吱叫着装可怜。
洛斐看着小白鼠在自己掌心打滚耍赖,心中只剩宠溺,半点也生不起气来,终究还是舍不得苛责。
看着他重新变得鲜活灵动,甚至比受伤前更添几分恣意任性的娇憨,洛斐心中大为满意。但这小东西的迟钝,也着实让人头疼。虽然他的掌控精准无比,不会让阴影中那双眼睛真正看到任何逾矩画面,也不愿总叫那惹人厌恶的视线打扰。思来想去,还是要早些让这个小东西自己“看见”,才能真正斩断那点无谓的愧疚。
而白述沉浸在无微不至的纵容呵护里,全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成为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日,他正按照洛斐先前教授的吐纳法门。他盘膝坐在寒玉床中央软垫上,双目微阖,小心翼翼引导体内灵力沿特定经脉运行。脚踝上的锁灵链在运转灵力时存在感微乎其微,只在灵力经过某些关键窍穴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约束感,提醒他灵力的输出不可超过某个限度。洛斐说,这是为了保护他受损的根基,避免修炼过急反遭其害。
洛斐坐在他身后,一手虚按于他背心命门之处。精纯妖力如涓涓暖流,沉稳注入白述体内,为他梳理着略显滞涩的灵力,护持着脆弱的经脉。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眼眸低垂,仿佛全部心神都系于指下这具躯体细微的灵力波动之上。
“凝神,内观丹田,勿追勿纵。”洛斐的声音在静谧室内响起,不带丝毫波澜,却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白述依言而行,渐渐沉浸在流畅而温暖的灵力循环中。身体的疲惫和这些时日积压的纷乱心绪,亦在这一呼一吸、一引一导间缓缓沉淀下来。
就在他心神渐趋空明之际,洛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落入他的识海:“静心。无关杂念,勿扰道心。”
杂念?什么杂念?白述心中一动,下意识顺着洛斐神识正在关注的方向,“看”了过去——并非用眼,而是灵觉感知,这让他能“看”到一些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静室窗外,回廊的阴影与一丛茂盛的火绒花交界处,空间中有一丝不协调的、细微的扭曲。在那扭曲的阴影之中,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贪婪地望过来。
那是?程彦隆!
白述呼吸一滞。他“看”清了那双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的,是他从未在程彦隆眼中见过的、近乎癫狂的炽热与……憎恶?
那炽热,是近乎膜拜的痴迷,是蚀骨焚心的渴望。牢牢粘在洛斐身上。
那憎恶,是深入骨髓的嫉妒,是欲将其除之而后快的怨毒。狠狠刺向他。
这双眼睛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程彦隆心心念念的,是洛斐!对白述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谊,只有**裸的仇恨。
白术狠狠吃了一惊,瞬间身体僵硬,灵力运行都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后心处比之前更加浑厚平和的灵力涌入,瞬间抚平了他经脉中因情绪激荡而产生的逆流,将他从差点走火入魔的边缘拉了回来。
那灵力运行沉稳,从容不迫,仿佛在无声地说:看到了吗?这便是真相。无关之人,无关之念,无需挂怀。现在,可以安心了吗?
洛斐甚至没有抬眼看向窗外那个方向。他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只在白述身上。程彦隆的窥视,那些扭曲的爱恨、苦痛,于他而言,最多算是一个用于点醒道侣看清真相、斩断心魔的……教学工具。
这种彻头彻尾的漠视,比任何愤怒的驱逐或鄙夷的呵斥,更残忍千万倍。
他缓缓收回了贴在白述后心的手,语气平淡无波:“心绪不宁,强行修炼有害无益。今日且到此为止。” 他依旧没有看向窗外,仿佛那灼人的视线根本不存在。
白述怔怔呆坐,没有回应。刚刚的冲击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程彦隆……恨他?
为什么?
在人界,在皇宫的时候,他们的关系不是很好吗?他那么努力的照顾程彦隆,尽力弥补,尽力去偿还那份“债”。他以为那些关怀,那些真诚的付出,即使不能完全抚平伤痕,至少也能在程彦隆心里留下一点点暖意,一点点真实情谊。
可是,为什么程彦隆会如此恨他?
难道那时程彦隆流露出的那些亲近和依赖,都是假的?只是溺水者胡乱抓住一根浮木的本能,跟情谊无关,甚至……连感激都谈不上?难道那些曾经的“好”在程彦隆眼中,就如此轻贱,如此不值一提?可以被轻易抹杀,被恨意覆盖?
他掏心掏肺去还债,去守护的人,最终回报他的,竟是刻骨的嫉恨和怨毒。那他之前所有的愧疚、挣扎,还有为此跟洛斐闹的那些不愉快,又算什么呢?
白述下意识转头望向洛斐,原本清澈的双眸中满是困惑,脸上表情又委屈又迷茫。显然是想要洛斐开口,为他拨开这团乱麻,驱散这令人窒息的荒谬感。
洛斐目光落在他脸上,满心疼惜。他自不忍心让这小东西沉浸于无谓的痛苦自责。然而,有些真相虽然残酷,却必须要面对。他更希望白述能自己看清,而非由他来揭开。这不仅是为了点醒他,更是为了保护他那份尚未被世俗彻底磨灭的赤子之心。
于是,洛斐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白述微蹙的眉心,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声音低沉而平静,只说了四个字:“痴妄而已。”
这四个字,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那扇被荒谬感堵住的门。白述微微一怔,咀嚼着这两个字,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微光,却又未能完全照亮眼前的迷雾。痴妄……谁的痴妄?是程彦隆的?还是他自己的?
程彦隆退入阴影深处,背靠着冰冷的廊柱,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近日来,类似情景他早已看过多次。但方才目睹的景象,依然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灵魂上,反复灼烧着每一寸神经。
他看见洛斐手指轻柔按住白述后心,流转的妖力光辉,皎洁如月华。他听见洛斐指点白述修炼关窍的声音,温和耐心。
这一切都与“胡灵君”截然不同。
“胡灵君”的双手也曾抚摸过他,却总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强硬粗暴,肆意掠夺。记忆中那双眼也曾专注地凝视他,眼底翻涌的却是审视猎物般的戏谑,而非柔情。还有那些独断专横的耳边低语,下达屈辱命令的邪肆语调。
思及过往种种,无一不令他喉结涌动,恶心欲呕。只觉二者相较,犹如云泥之别。
程彦隆越看越觉妒火中烧。这些温柔珍重、专注深情。不正是“胡灵君”该有的模样吗?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都不是给他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抢走他……”
“他本该是我的……”
“把他还给我……”
这念头如同万蚁攒动,疯狂啃噬着他的心。巨大的落差,求而不得的痛苦,屈辱,还有嫉恨……种种情绪交织发酵,最终尽数化为幽暗,沉入眼底。那仅剩的清明与骄傲,也在日复一日的窥视中,湮灭于无形。
他不再仅仅是不甘和怨恨,而是愈发渴望毁掉这刺目的一切。毁掉那只占据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的老鼠。
程彦隆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才如同受伤的野兽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毁灭一切的疯狂。
封曼曼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再次响起:“有他在,天君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是啊,因为有他在。所以,只要他不在了……是不是……就可以了?
一个恶毒的念头,终于破土而出,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