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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这日,程彦隆又听了几句过往妖仆的零碎闲话,正心中烦闷,便见一名身着红衣、容貌娇艳明媚的女妖,端着些饭菜吃食,来到他居住的偏僻小院。她将东西放下,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抬起眼在程彦隆憔悴却难掩俊美的脸上转了一圈,轻轻叹了口气。

“程公子一人在此赏景?可是觉得闷了?”她声音清脆,语气温和,“看你这样终日郁郁,也真是让人于心不忍。”

程彦隆听出她话中刻意为之的同情,心中已有警觉,只稍稍侧目,并未接话。

封曼曼也不在意,自顾自叹了口气,说道:“那白公子年轻活泼,又会讨人欢心,也难怪天君如此宠爱,日夜相伴,寸步不离。哎,真是令人羡慕。”

她的话如蛇信般轻轻舔舐过程彦隆心中的伤口。

程彦隆听她提到白述,猛地握紧手中的那串胡灵君所赠的明珠,眼中暗潮翻涌。

封曼曼将他反应尽收眼底,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说道:“不过,天君的心思又岂是我等能随意揣度的?或许……只是有人更懂得,如何投其所好罢了。”

她的话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猜忌怨恨之门。

自从来到此处,程彦隆就像是什么被随手带回来、旋即遗忘的玩意儿,无人驱赶,亦无人理会。妖仆们每日送来饮食衣物,看他的眼神却空无一物,仿佛他不过是廊下的一株花、桌上的一只瓶。没有“陛下”,没有“万岁”,也没有“程公子”,只有最彻底的漠视。

他也曾试着走出客院,想弄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此处,或至少寻找一丝真实感。然而每当他远离客院,靠近行宫中心区域,总会被无形屏障挡住去路,随后便有恰好经过的妖侍“客气”地将他引回原路。

这种无处不在的排斥与轻忽,比直接的羞辱更摧折人心。

还有最让他心中备受煎熬的,那个日益膨胀的疑问:“胡灵君”与洛斐,分明是同一张脸,为何给他的感受却如此天差地别?一个邪肆霸道,一个冷漠矜贵。一个将他拖入**与痛苦的深渊,另一个却视他如无物。那个曾与他耳鬓厮磨、山盟海誓,予他极乐也予他极痛的究竟是谁?属于他的那个胡灵君又为何会消失?

程彦隆抬眼看向封曼曼,心底冷笑,身为皇帝,自幼浸淫权术,这点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的手段,又岂能看不出。这女子看似句句为他抱不平,实则字字如刀,精准地剜向他最痛之处。她无非是想利用他的痛苦与不甘,来达成某种目的。

但此刻,她是唯一能提供信息、甚至给予他些许“便利”之人。与虎谋皮固然危险,却也可能是他唯一窥见真相、谋求一线生机的途径。

他走上前,哑声开口:“这位姑娘……在下心中有一疑惑,不知可否请教?”

封曼曼挑眉,红唇勾起:“程公子莫非是好奇,为何天君待白公子如珠如宝,却将你晾在此处不闻不问?”

话语直白如刀,程彦隆面色更白,孤注一掷般咬牙点头道:“是。还有‘胡灵君’,他与灵狐天君,为何容貌一般无二?又去了何处?”

封曼曼眼中闪过一抹快意,鱼儿咬钩了。

她故作犹豫,思索了一阵才语带怜悯说道:“看在你这般痴心的份上,我便告诉你罢。也免得你继续……痴心妄想。”

“你所见的‘胡灵君’,不过是一具空有天君形貌的傀儡而已。”她又凑近些许,说道,“天君虽救了你,却并不耐烦与你相处。就让傀儡变作他的样貌去应付你。遇到白述以后,更不想再被你纠缠,就让傀儡疏远你。”

程彦隆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凉的石栏上,脸色霎时灰败如死人。“傀……儡?”他嘴唇哆嗦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是啊。天君到人界游玩,起初并未带吾等同行,便炼制了那个傀儡,替他做些杂事。”封曼曼欣赏着他瞬间崩溃的神情,又道,“只是天君也没想到,你会如此痴迷,竟把那傀儡奉若神祇、倾心爱慕、甚至甘愿雌伏。啧啧,你好歹也是个人间帝王,却痴心错付,自甘堕落,说起来也真是可怜啊。”

原来如此!

原来那令他魂牵梦萦又痛彻心扉的“爱情”,那所有极致的欢愉与痛楚,全部都是假的。甚至都不是精心策划的阴谋算计,而只是,不耐烦的应付!

他从未被珍惜过,也从未被爱过。

程彦隆哑声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傀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换成傀儡的?”

“这我便不清楚了。我到人界时,那只小老鼠便已经在天君身边了。哦,对了,那时你还给他封了个什么爵位来着。”封曼曼自是知道那傀儡什么时候出的问题,故意混淆了时间。她耸耸肩,复又说道,“不过,那傀儡与天君必定大为不同,你可以仔细想想,你的‘胡灵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不一样的。”

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

程彦隆脑中一片混乱,不由自主便依着封曼曼所言想去。他强自镇定,努力回忆过往的一切。初遇时,从树上翩然而下、宛如谪仙的身影;返京途中的一路相护,帐篷里额头上温热的轻触;拥翠阁中,第一次肌肤相亲;别院十数日的激情缠绵,令人心醉的深情……那些都是真的!那一定是真的!他绝不相信,那样惊心动魄的相遇和刻骨铭心的悸动,会是一个傀儡能给予的!

后来他回到皇宫……是了!就是那个时候!

他猛地想起,段泽言带人来京郊别院接驾时,白述就在队伍里!正是从那之后,从他回到皇宫之后,胡灵君就变了!变得若即若离,变得心不在焉!

明明在别院时如胶似漆,恨不能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却在他回宫之后,隔了个把月才来看他。再后来,是永安王的案子,他给承天府下了限时破案的旨意,胡灵君便来劝他宽限些时日。再后来,他和白述日益亲近,偶尔向他吐露心事,隔不多久胡灵君便来了。

如今想来,这些不都是,应付?!

一定是白述,是他趁着自己回宫处理朝政、分身乏术之际,用他那副天真无害的模样迷惑了胡灵君,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关注和宠爱!

对,就是白述!一切都是因为他!

无边的仇恨如同岩浆喷发,瞬间湮灭了他的理智。他浑身剧烈颤抖,双手的指甲一起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眼眶赤红,却流不出一滴泪,只有滔天的恨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见火候已到,封曼曼适时地递上一枚看似普通的灰扑扑玉佩,语气蛊惑:“光知道有什么用?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真正的天君是什么样的,又是如何对待他‘心尖上的人’的吗?戴上这个,只要不过分接近,半个时辰内,无人能察觉你的存在。”

程彦隆握紧那枚冰冷的玉佩,对着波光粼粼却冰冷刺骨的湖水,眼中冷光森然。

封曼曼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得色。又假意宽慰了几句,便施施然离开了。

从那天起,程彦隆成了一个真正的幽灵。

凭着玉佩的隐匿之能,在行宫中悄然游荡,躲藏在馥郁的花丛后,假山的孔洞里,回廊的阴影下,屏住呼吸,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窥视着洛斐与白述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看到洛斐在晨光中,用那柄珍贵的灵玉梳,耐心地为白述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偶尔因白述不老实地乱动而轻轻捏一下他的后颈,换来对方一个没什么威慑力的瞪视和嘟囔。

他看到洛斐将灵果细细切成小块,将仙酿温至适宜的温度,一样一样亲手喂到白述嘴边。白述有时会挑食,皱着脸躲开,洛斐便淡淡瞥他一眼,也不说话,只将那食物又递近些。白述会撅着嘴别扭一会儿,再不情不愿地吃下,得到一颗甜滋滋的蜜饯作为奖励,瞬间又眉开眼笑。

他听到洛斐在静谧的书房里,用低缓清晰的语调,为白述讲解艰深的修行法门,解答他那些天马行空甚至蠢兮兮的疑问,全无半分不耐。白述听得认真时,眼神发亮;偶尔走神时,会被洛斐用书卷轻轻敲一下脑袋。

廊下转角,洛斐伸手拂去白述肩头的落花;庭院中,白述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洛斐眼底漾开极浅的笑意,屈指刮过他的鼻梁;夜深时分,透过未合严的窗隙,低垂的床帐上隐约映出的交叠身影,白述压抑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微喘,以及洛斐低沉沙哑的、带着餍足和温柔的轻哄……

每一次窥见,都如同在鲜血淋漓的心口狠狠撒上了一把盐。

为什么?

为什么你对他如此温柔珍重,仿佛他是易碎的琉璃,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却让一个肮脏的傀儡那样对我?肆意玩弄,践踏尊严,将我拖入泥沼,沉溺于扭曲痛楚的“爱”,然后抽身离去,留我一人溺毙?

如果……如果他没有抢走你……

如果我也能得到你的注视,这样的柔情、这样的呵护……

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日夜啃噬着他。

他看着白述在洛斐的羽翼下,虽然偶尔抱怨被锁着,却依旧鲜活、灵动,甚至被娇惯得越发“无法无天”。那样恃宠而骄、任性妄为的姿态,深深刺痛了他。

每当他被嫉妒和痛苦折磨得快要发疯时,封曼曼便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再添上一把火。

“看到了?天君每日都亲手为他梳发。这般耐心,便是对幼崽也不过如此了。”她倚着栏杆,语气轻飘飘的,“听说为保他平安渡过脱胎劫,天君把几样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真是……舍得下血本。”

她转头看着程彦隆惨白的脸,眼神既怜悯又嘲讽:“如今你总该明白了?在天君眼里,你连他一根头发都比不上。否则,又怎会随随便便用一个傀儡打发你?啧啧,程公子,你现在该不会还妄想能得天君垂青吧?别傻了。只要有他在,天君眼里根本容不下旁人。你啊,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小玩意儿罢了。”

“小玩意”三个字,彻底击溃了程彦隆最后的防线。他不再说话,只是握着玉佩的手青筋暴起,眼神阴鸷得吓人。

“哦,对了。”封曼曼走到一半又回过身,嘻嘻一笑,“你知道这里是妖界对吧。那你可知天君原身是什么?是九尾灵狐哦。天生九尾,最高贵的灵狐血脉。”

“我知道。”程彦隆咬牙答道,“听说过了。”

“那你知道白述是什么吗?”封曼曼满眼不屑,“一只最普通不过的小老鼠,而已。”

所以,他连一只最普通不过的老鼠都比不上,是吗?

程彦隆咬破了自己的舌,满口血腥。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该再看,可双眼却背叛了他的意志。他心中越是抗拒,越想移开视线,便越是不由自主地搜寻着那两个身影。

渐渐地,偷窥由偶然,转成了难以遏制的瘾。双腿总不听使唤地走向能窥见他们的角落,屏住呼吸,贪婪捕捉每一帧画面,然后一遍又一遍回想、咀嚼,将那刺目的幸福与自己的不幸进行比较。每一次比较都像是一场凌迟,而他便如同自虐般沉溺在这痛苦中无法自拔。

他却不知,早在他第一次动用玉佩、鬼鬼祟祟靠近寝殿时,便已被洛斐发现了。

于洛斐而言,将之揪出、碾碎,自是轻而易举。但,何必呢?

自来到妖界,白述便不止一次问起程彦隆。洛斐的回答都是简单的:一切安好。白述心知洛斐不喜他对程彦隆过于关注,倒也没吵闹着要去见他。可洛斐知道,他心里始终还是惦念着。

或许,让这小笨蛋自己“看见”,那只“虫子”眼中令人作呕的痴妄和嫉恨,让他彻底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从不值得他付出半分怜惜和愧疚,比从他口中说出,更有效果。

于是,洛斐选择了默许。他每日依然故我,甚至在某些时刻,刻意做得更温柔缱绻。冷静等待猎物自己暴露出最不堪的一面,也等待怀中懵懂的小东西,自己睁开眼睛,看清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