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述在一片清新馥郁的暖香中醒来。
身下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陷在云里。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从未见过的景象——穹顶高阔,流转着柔和的光晕,并非人间常见的木质或砖石,倒似是某种温润玉石。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异香,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唔……”他下意识想揉揉眼睛,抬手却碰到一层极丝滑柔软的布料。低头去看自己身穿的月白色寝衣,那料子简直好得离谱。
白述愣愣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房子?宫殿?宽敞华丽得不像话,绝不是他住过的任何一处地方。
“我这是……在哪儿?”他小声嘟囔着,记忆最后停留在洛斐带着他和程彦隆离开皇宫,之后便是一片黑暗。他试着运转灵力,惊讶发现原本因重伤而滞涩的经脉畅通了许多,妖力虽未完全恢复,却充盈平和,显然是被极其高明的手段治疗过。
一定是洛斐。
那这里,应该是妖界。
想到此处,他心下微松,随即又有些别扭起来。
洛斐他……还生气吗?应该不气了吧。
毕竟他来救他,也救了皇帝……呃,虽然方式有点……但那也是救了。而且自己也跟他回妖界了。所以,他们这就算是和好了吧。
白述自我安慰的想着,掀开被子就想下床看看。刚一伸腿,右脚踝便传来一阵冰凉触感,还伴着一连串“咔哒”、“哗啦”的脆响。
“?”他疑惑低头,只见一条纤细精致的银色链子,一端扣在自己脚踝上,另一端蜿蜒连接在巨大床榻的雕花柱子上。这链子也不知是何材质,非金非银,柔光微闪,每一节都刻着些看不懂的复杂纹路。
白述眨眨眼一脸茫然地用手指戳了戳,链子没有任何变化。又拽了拽,嗯,韧性十足,非常结实。长度应足以让他在房内活动,但若想出去估计绝无可能。
“这是什么玩意儿?”许是睡了太久脑子还是懵的,白述只当是洛斐又弄了什么新奇东西给他,完全没意识到“被锁住”是个什么含义。还觉得这链子挺好看的,就是略有些碍事。
内殿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洛斐缓步走近。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常服,虽未现出狐耳狐尾,却散着一头雪白长发,更衬得面容俊美无俦。
“醒了?”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白述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是个什么情绪,“感觉如何?”
“洛斐!”白述惊喜抬头,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随即一脸疑惑的指着脚踝抱怨,“这是什么?干嘛给我戴这个?怪别扭的。”
洛斐不答,先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搭上他手腕脉搏,细细感应了片刻才道:“经脉恢复尚可,但神魂仍需静养。”说罢,才将目光转向那根锁链,平淡开口:“这是锁灵链。以防你伤势未愈,就胡乱跑动。又或是……再去做些不顾性命安危的傻事。”
这话说得明显是余怒未消。
白述终于品出些不对味来。想起昏迷前的那些事情,再看洛斐脸上虽平静无波,眼底却暗含锋芒,顿觉心下惴惴。他尝试运转更多妖力,果然发现妖力流转到一定程度便被抑制住了。
“啥?锁灵……为什么啊?”白述动作一僵,满脸惊愕和委屈,“就、就因为我没听你的话?顶撞了你几句,你就要锁着我?我都……我都那样了(指重伤)!你还要锁着我?”
洛斐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原本想“吓唬一下、给个教训”的心顿时软了,可转念想起他为了程彦隆不惜与自己决裂,重伤吐血的样子,又把那点心软给强压了下去。他俯身,靠近白述,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声音低沉了几分,还刻意带上了些许冷硬:“本君若真要计较你的顶撞,你以为你还能好好躺在这里?”
他指尖点了点那锁链,语气稍缓:“你为一个凡人涉险重伤,神魂皆损。这锁灵链可以固魂,亦是让你静心。白子皙,你已为他死过一次,我也救了他一次。你欠他的,已然还清。从今日起,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伤,我来治;你的劫,我来护。但你若再敢逃,或者再为别人受一丝一毫的伤……”
他顿了顿,盯着白述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就不用这锁灵链了。我会用更结实的东西,把你永远锁在这张床上,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这番话,半是真心的警告,半是带着怒意的夸大其词。
洛斐自认已经退了一步,解释得也算清楚,甚至隐晦地表达了“我替你解决了麻烦,你该领情”的意思。他以为经过生死一遭,白述应该能看清轻重。期待看到他松一口气,或者至少是偃旗息鼓,不再闹腾。他甚至都做好了等白述不依不饶,扑过来撒娇的时候,将他紧紧抱住,好好亲热一番,再顺势把锁灵链取下的准备。
可惜事与愿违。
白述只觉一头雾水。他那懵懵的脑子压根就没跟上洛斐的思路,完全拐到了另一个方向,他想的是:都已经和好了,干嘛又突然提什么债啊、命啊的?还用链子锁着他?这跟关犯人有什么区别?
委屈的小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
洛斐以前从不会这样对他!就算他偶尔闹点小脾气,最多也就板着脸不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会来哄他。怎么这次就揪着不放了?
他越想越憋屈,觉得自己被误解了,被冤枉了,被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强行管束了!
那股委屈劲儿还没下去,一股邪火就“噌”地一下窜了上来。他用力胡乱踢腾着腿,脚踝的链子被他挣得叮当作响。嘴上也开始口不择言:“早就说了我的债我自己会还!才不要你管!你放开我!放开我!你是谁呀?你凭什么锁着我!你这只不讲道理的老狐狸!你冷酷,你无情,你欺负人!我再也不要理你了!我要回人界去!我才不要待在这个鬼地方!哼!”
他哇啦哇啦嚷嚷完,就自顾自低头生闷气。半点没察觉他那张碎催的嘴究竟惹了多大的祸。
我的债我自己会还!不要你管!= 为了别人与他划清界限。
你是谁呀?你凭什么锁着我!= 否定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讲道理的老狐狸!= 嫌弃他年纪太大。
再也不要理你了!我要回人界去!= 一刀两断。
一番话精准无误的点燃了洛斐心里所有的炸药桶。
他惹祸他善后,他受伤他救治,他的债他来还!可这小东西非但不领情,还要跟他划清界限、一刀两断?
还嫌他年纪大?!
他还敢“哼!”?!
所有克制土崩瓦解,最后一丝心软也彻底消失。洛斐猛地直起身,周身妖力不受控制地激荡开来,气息骤然变得压迫感十足,殿内的温度也随之骤降。
白述被这突如其来的凛冽寒意激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就想往后缩。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有些过分,心里其实也虚得很。可洛斐长久以来的纵容让他有恃无恐,尤其此刻觉得自己“占理”,更是不愿退让。故而强压下那点心虚,梗着脖子,红着眼睛,带着几分“反正你最后总会原谅我”的倔强,直勾勾地回瞪着洛斐,一言不发。
“好。好得很。”洛斐唇角微勾,笑容冰冷刺骨。他看着还是一脸倔强的白述,决定把“吓唬”改为“惩戒”。用最直接的方式,断绝他任何离开的念想!“既然你已打定主意……”
他手指凌空对着那锁灵链一点,链身上的符文骤然亮起耀眼的光芒,一股远比之前强大的禁锢之力瞬间锁死了白述全身的灵力。
“既然如此,这锁链,你就好好戴着吧。”洛斐的声音冷得像冰,“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学乖了,什么时候再谈解开的事。”
说完,他不再看白述瞬间煞白的小脸和难以置信的眼神,决绝地拂袖转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消失在寝殿之内。
“洛……斐……”洛斐走后,白述迟疑的唤了一声。然殿内依旧一片死寂,只有链子因他无意识颤抖发出细微轻响。
白述呆呆僵在原地许久,也不见洛斐回来。才红着眼眶,慢慢蜷缩身体,把自己团了起来。脚踝上那原本只是“有点别扭”的银链,此刻却沉重得像真正的镣铐。他怎么也没想到,醒来后的重逢,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以为这次也会像往常一样,洛斐最终会无奈叹气,哄哄他,让让他,将他揽入怀中安抚一番,这事儿也就过去了。然而洛斐眼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怒意,以及周身那从未对他展露过的骇人威压,都令他不寒而栗,毛骨悚然——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次,洛斐是认真的。他真的生气了,而且非常生气。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不是……和好了吗?
他只想让他把链子解开而已,为什么……会这样?
鼠鼠不懂,鼠鼠委屈,鼠鼠难过。
夜色渐深,门被轻轻推开,空气中弥漫开苦涩的药香。洛斐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坐下,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过来,喝药。”
白述蜷在床角,背对着门口,听到声音明显僵了一下,却固执地不肯回头。
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扳了过来。白述被迫对上那双深邃狐眸,里面映着他自己狼狈又委屈的脸。他想挣扎,却被那目光定住。
洛斐舀起一勺温热的药汁,递到他唇边。动作依旧细致,仿佛白天那场激烈的争吵从未发生。
白述紧抿着唇,赌气般扭开脸。苦涩的药味钻进鼻腔,让他更觉委屈,鼻尖一酸,眼眶又热了起来。
洛斐看着他倔强抿唇、眼眶泛红、强忍泪意的模样,心里那点强撑起来的冷硬,便已消融了大半。想将他搂进怀中,好好安抚,又忍住了。教训必须给,否则这小东西永远记不住疼。他将那勺药汁又往前送了送,声音不自觉放柔了几分:“喝药。”
白述看着近在咫尺的药勺,又抬眼看了看洛斐。那双总是盛满纵容宠溺的眼中,此刻一片冷凝,全无半分妥协。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委屈席卷而来。他猛地夺过药碗,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被苦涩药汁呛得咳嗽连连,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他胡乱抹了把脸,将空碗重重塞回洛斐手里,转身躺下,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微微颤抖、写满“我很委屈但我绝不认输”的背影。
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压抑的抽泣声,显得格外清晰。
洛斐看着那团裹紧的被子沉默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将空碗轻轻放在床边矮几上,而后脱去外袍,掀开被子一角,躺在白述身后,伸手从背后环住了他。
蜷缩的身影猛地一僵,抽泣声戛然而止。白述立刻往床榻内侧缩去,试图拉开距离。“别碰我……”愤怒的声音闷在被子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别动。”洛斐置若罔闻。一手则绕过他的腰腹,温热手掌覆在他的丹田气海之上,将妖力缓缓渡入。“放松。”
“你……放开!我不要……”白述下意识便要挣扎,然洛斐手臂却如铁箍,将他牢牢禁锢。
“听话。”
磅礴而温和的妖力流淌过四肢百骸,细致地梳理着白述紊乱的经脉,抚平神魂深处的震颤和伤痛,带来前所未有的舒适和安宁,那些委屈、痛苦和心伤仿佛都被这暖流暂时熨平了。
细微的抽噎渐渐停止,白述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他依旧背对着洛斐,但紧绷的身体却不再僵硬,而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软软靠进了身后坚实的怀抱里,仿佛那是世间最安稳的港湾。
洛斐听到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低头看去,见他即使在睡梦中仍微微蹙着眉,不由得一声轻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安稳。覆在他丹田的手掌却未移动半分,依旧持续地、温和地输送着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