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次日天光初现，白述自宿醉中挣扎醒来，只觉头痛欲裂，心中暗自懊悔不该贪杯。忙使个小法术给自己解了酒，起身向段大人告罪，便立刻疾驰回宫。待他急匆匆推开寝殿大门时，就见到程彦隆仿佛沉浸在极乐之巅，面色虽惨白如纸，双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浑身都散发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皇上！”白述心中大骇，整个人如坠冰窟。当即飞扑到榻前，抓起程彦隆一只手，妖力探入他体内的瞬间，脸色已然煞白。那蛇妖的残魂，竟已如跗骨之蛆，深深纠缠在程彦隆脆弱的魂魄之上！它利用程彦隆对“胡灵君”的痴念，编织了一场虚幻的美梦，将他的魂魄困在其中，疯狂汲取着他的生机！
怎么办？
白述顿时就慌了。凭他的修为，根本无法在不伤及程彦隆魂魄的前提下驱逐那阴毒的蛇妖元神！
眼看程彦隆气息愈发微弱，白述心急如焚之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洛斐。若洛斐出手解决这蛇妖元神，定不费吹灰之力。可是……
他才刚指着洛斐的鼻子骂他“冷酷无情”，两人闹得不欢而散，现在却要转头去求他？这脸打得也太快了！白述只觉得一股憋闷之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烧得他脸颊发烫。
现在去求他，岂不是承认自己离了他不行？岂不是显得自己之前的指责像个笑话？他都能想象洛斐那张绝美的脸上会露出怎样似笑非笑的表情，说不定还会轻飘飘地问一句：“现在知道谁冷酷无情了？”
光是想到那场景，白述就觉得又气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不去求他……程彦隆怎么办？白述看着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拉不下脸的自尊和别扭，一边是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流逝的恐慌和无力。让他倍感憋屈。他既怨恨洛斐让他陷入这种两难境地，又痛恨自己此刻的犹豫不决。
就在白述脑海中天人交战之际，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化作一张信纸。
洛斐的传讯言简意赅：“蛇妖元神作祟，本君亦有责任。可出手灭杀蛇妖，救治皇帝。亦可为其洗筋伐髓，赐其长寿、法力、护身之宝，替你了却此债。事后，你便随本君返回妖界。”
“轰！”
白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往日洛斐对他的种种宠爱一股脑涌上心头，连日来积累的疲惫也紧跟着席卷而至，本能想到：“答应他，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便能结束了……”
他猛地将信纸按在心口，身体无力地顺着冰冷的宫柱滑坐在地。
可是，若让洛斐替自己还债，岂不是承认了自己无能？那他这些时日的坚持，又算什么？
信纸碎片上，“替你了却此债”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痛了他的眼睛。他眼中闪过挣扎，片刻后猛地将信纸撕碎成几块扔到一边。随后却又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手忙脚乱地试图将它们拼接起来。
“在你看来，我就这么没用？”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洛斐在此时传信，说明他早已知晓程彦隆的情况，却并未干预，而是等到他性命垂危，才提出救治的条件。此举，分明是用程彦隆的性命作为筹码，逼他就范！这手段，何其卑劣！
最终，所有的挣扎化为一股被要挟的愤怒，和前所未有的委屈。
他……他就是冷酷无情！
白述扁着嘴咬牙强忍着才没掉下泪来。他深吸口气，猛地挥出一道幽蓝色妖火，将信纸焚烧殆尽。随后站起身，走到殿门处，对门外一片过于浓郁的阴影，哑声说道：“回去禀告天君，我的债主有一个就够了。程彦隆的命……我自己救。
阴影涌动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回到寝殿，白述颓然坐回程彦隆榻边，看着皇帝毫无血色的脸，和诡异的笑容，愤怒过后，心里只剩下颓然无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根本救不了程彦隆。洛斐是他唯一的希望。他指责洛斐“冷酷无情”，可如今，若因自己这点可悲的“骨气”和自尊，拒绝求助，导致程彦隆身死……那岂不是说，他白述才是真正的冷酷无情！前债未还，更添新孽！他立下的守护承诺，将彻底沦为笑话！
夜深人静，寝殿内只剩下程彦隆微弱的呼吸声。白述疲惫不堪的靠在榻边，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思绪飘远。那晚，他激烈的指责，是否真的伤到了洛斐？即使洛斐有错在先……可是，他如今愿意出手相助，甚至提出替他还债，是否……也包含着一丝弥补之意？他是否，只是想要自己回去，如此而已？
白述自嘲一笑，原来，他早已习惯了洛斐的纵容和宠爱，对洛斐的依赖从未消失，只是被失望和愤怒暂时掩盖而已。
另一边。白述的拒绝，彻底点燃了洛斐压抑的怒火。他得到妖仆回报，怒极反笑，眸中寒光闪烁。“这小东西真是长本事了！好！那就如你所愿。本君倒要看看，你能如何救他！”
他冷冷吩咐：“传令，若有人借皇帝病重之机发难，不必理会。”
“那皇帝……”妖仆犹豫，毕竟皇帝看着就一副快死了的样。
“嗯！？”
“是！”妖仆被那个含着冰渣似的“嗯？！”吓得一个哆嗦，忙不迭领命，躬身退下。
果然，不出三日，皇帝重病昏迷不醒的消息便再也无法隐瞒。未等白述在绝望中下定决心是否要向洛斐求助，朝堂的暗流已然化作惊涛骇浪！
以几位宗室亲王为首的势力，以皇帝“沉疴难起”、“且无子嗣，国本动摇”为由，联名上奏，言辞激烈，要求皇帝立刻收养一位皇室宗亲之子为嗣，并立为太子，以安天下民心！
支持皇帝的朝臣势单力薄，眼看局势即将失控。千钧一发之际，久居深宫、同样病体沉重的太后，在宫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出现在大殿之上！
太后脸色苍白，却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用尽力气高声道：“皇帝龙体欠安，然皇后已有身孕！此乃天佑我朝！立储之事，待皇子诞生再议不迟！尔等休得再言！”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皇后有孕？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但太后金口玉言，掷地有声，暂时压下了汹涌的暗潮。
然而，皇帝的情况，却已是岌岌可危！
太后懿旨，召天下高僧、法师、道士入宫，为皇帝驱邪祈福。一时间，皇宫内法螺声声，符箓飞舞，诵经声不绝于耳。
然而，这些凡俗乃至有些道行的驱邪手段，对已与程彦隆魂魄纠缠的蛇妖元神而言，无异于烈火烹油！法术越是厉害，蛇妖元神感受到的威胁越大，对程彦隆魂魄的纠缠便越紧，汲取生机的速度也越快！
不过半日功夫，程彦隆裸露的脖颈、手臂上，便隐隐浮现出青黑色的、如同蛇鳞般的诡异纹路！气息更仿佛风中残烛，微弱到了极致。
一名伪装成法师的妖人，趁宫中驱邪法阵运转之际，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暴起！他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法器爆发出刺目的邪光，却并非驱邪，而是引动了程彦隆体内蛇妖元神的凶性！同时，不知从哪个角落射出的一道淬毒暗箭，正射向龙榻上毫无反抗之力的程彦隆！
“皇上——！”白述目眦欲裂！他一直在程彦隆身边护持，此刻那暗箭袭来，他眼见程彦隆在蛇妖元神的疯狂反扑下七窍渗出黑血，心急如焚。
根本来不及多想！
只听“嗡！”的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白述一直隐藏在右手中的飞剑瞬间出鞘，化作一道匹练般的白光，精准地斩向那道暗箭！同时，他毫不犹豫地扑向程彦隆，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后续的攻击。
“轰！”
暗箭被飞剑斩落，但妖人蓄谋已久的致命一击也随之而至！一道阴狠歹毒的掌印，裹挟着腥臭的黑气，狠狠印在了白述的后心！
“噗——！”白述如遭重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碎，妖力瞬间溃散，修为大损！
射出暗箭的妖人见白述受伤吐血，也不在隐藏，转瞬间已袭至近前。白述强撑着起身，操控飞剑与两个妖人战在一处。却未防备在四散开来的法师队伍中，又扑出一人，手持一柄宽背长刀，便向程彦隆袭去。
白述被两名妖人缠住，无法脱身，只好拼着自己受伤，让飞剑去抵挡长刀。
不想那长刀竟也是件厉害法器。第三名妖人势大力沉，一刀接着一刀奋力劈砍。飞剑虽然品质更好，奈何白述并无足够的妖力支撑。终是发出一声哀鸣，被劈砍得寸寸碎裂！
白述被两名妖人连续击中，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倒下。
飞剑碎裂的刹那，洛斐猛地睁开双眼。脸色剧变，再顾不得什么冷静与等待，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撕裂空间，直扑皇宫！
白述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三个妖人正欲对他痛下杀手。
空间泛起涟漪，洛斐自虚无中一步踏出。现身瞬间，目光便死死锁住了白述。只随手一挥！三个妖人便如同被无形巨手捏碎，连一声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原地化作血雾！
“子皙！”
一向从容冷静的声线，此刻竟带上了无法忽视的颤抖。洛斐身形一闪，已单膝跪倒在白述身边，小心翼翼地避开满身的伤痕，将他搂进怀里。手上温柔又精细的处理着伤口，同时一股精纯温和的妖力源源不断渡入他体内，滋养着几近枯竭的经脉。
另一边，蛇妖元神从洛斐现身开始便因极致恐惧而龟缩不动。
正和胡灵君交颈缠绵的程彦隆，从幻梦中骤然惊醒。他努力睁着迷蒙的双眼，寻找突然消失的爱人。却看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爱恨交织的身影，正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抱着另一个人悉心照料。
巨大的惊喜和委屈同时涌上心头，程彦隆忽略了周遭一切，用尽力气，颤声呼唤：“……灵君……”
可他那人却半分反应都无，仍旧仔细检查着怀中之人的伤势，连眼角余光都未曾移动分毫。仿佛那声呼唤只是微不足道的杂音一般，充耳不闻。
反而是白述在磅礴妖力的滋养下，涣散的眼神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听到那声呼唤，朝他看了过去。
“还看！”洛斐立刻捏着白述下颌，将他的脸掰了回来，“还嫌自己伤的不够重？”
“……洛……”白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洛斐轻柔地将白述打横抱起，转身便欲撕裂空间离去。此地污秽，多留无益。
“唔……等……”白述却虚弱地摇头，努力抬起染血的手，攥紧了洛斐胸前衣襟。他目光哀戚地看看洛斐，又望向形销骨立、正痴痴望着这边的程彦隆，再转回来继续盯着洛斐。
洛斐脚步一顿，低头看向他。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委屈，盈满水汽的眼眸中满是恳求。
灵狐天君心中翻涌的滔天怒火与无尽心疼，最终皆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岂会不知这小东西的心思？
他冰冷的目光终于扫向了程彦隆，却并非看他，而是穿透他的躯体，锁定了他体内那团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蛇妖残魂。
“嘶——！”一声凄厉尖啸在程彦隆识海中响起，蛇妖元神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如同被烈阳灼烧的冰雪，迅速湮灭。
一个画面从程彦隆脑海中闪过，那是他在极致的爱欲中，眼角含泪，双颊绯红的脸。紧跟着一丝茫然，却灼热的“感觉”，如同投入寒潭的一颗火星，在他意识深处微弱地亮了一下，随即消散殆尽。
那个感觉是……眷恋？
魂魄中的禁锢消失，让程彦隆浑身一轻。来不及多想，洛斐单手随意地凌空一抓，已将他凌空摄起。
失重感传来。陷入黑暗的前一瞬，程彦隆终于清晰地看到了洛斐——与“胡灵君”别无二致的容貌，气质和眼神却截然不同。
那人看向他的时候，眼中没有温柔、**、爱恋，也没有恨，没有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眼中只有被他抱在怀里的白述。
而程彦隆在他眼中，从未留下过任何痕迹。
那人，不是他……那些相知相守，温柔缱绻，不过皆是幻梦而已。
“你这任性的小东西！”洛斐再没看程彦隆一眼。提着他便如同提着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似的。只低头注视白述，无奈又宠溺的说道，“这次可满意了？”
话音未落，空间再次扭曲，三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满地狼藉的寝殿之中。只留下殿外闻讯赶来的宫人侍卫，面对着空荡的龙榻和满地的血迹，目瞪口呆，恍如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