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了便是。
轻飘飘四字,却似重锤狠狠砸在白述心上,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洛斐的泄愤之举,在他眼中非但不是澄清,反而更像是欲盖弥彰,更坐实了他的冷酷!
程彦隆倾注的所有深情,在这位天君眼中,不过是“麻烦”,是可以随手“毁掉”的物件。
白述心底一片冰寒彻骨。只觉洛斐对他的无限宠爱仿佛都建立在对程彦隆的彻底漠视之上,这让他难以接受,也无法接受。他立于两人之间,自觉如同卑劣窃贼,盗走了程彦隆本应有的安宁;又似无耻帮凶,眼睁睁看着程彦隆陷入深渊,却无计可施。
他再不愿多做停留,踉跄着后退两步,转身便逃也似的冲出庭院,仓皇离去。
洛斐看着白述决然离去的背影,胸中怒火翻腾。恨不能立刻将这忘恩负义的小东西擒回,永远锁在身边!但他还是按捺住了。
理智告诉他,白述年纪还小,心性不定。被那“两条命”的孽债蒙蔽了心智。且给他些时日冷静下来,再慢慢规劝,总会想明白的。
洛斐如此告诫自己,但袖中的手却攥得死紧。周身散发的寒意,较深秋寒夜更甚。他凝望着皇宫方向,眸底幽暗寒芒翻涌。
灵狐天君的人,岂容他人染指?哪怕只分走一丝心神,也绝不容许!
白述径直回到了深宫。踏入程彦隆寝殿时,面上的失魂落魄尚未褪尽。
“皇上……”他声音低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臣……未能寻得胡灵君踪迹。”
程彦隆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他颓然跌坐榻上,形如槁木。
白述看着他,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行至榻边,拿起温热的锦帕,动作轻柔地为程彦隆拭去额角虚汗。
“忘了他吧。”他低声言道,语气沉静而坚定,“臣……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白述心意已决。自己欠的债,就应自己去还。他要以自己的方式,守护他。
寝殿内,沉水香清冽的气息氤氲不散,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无形无质的空洞与颓靡。程彦隆依旧每日穿戴整齐,按时出现在御书房,批阅那永无止境的奏章。朱砂笔提按转折,字迹力透纸背,威严不减。
然而,那挺直的身影却仿佛一副精雕细琢的壳子,内里早已被彻底掏空。他面色苍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目光时常凝在虚空某处,空洞得令人心头发紧。
白述守在旁边,努力试图向那副空壳子内里注入一丝活气,一点暖意。
他会在程彦隆对着一份普通奏疏久久出神时,递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在用膳时,将几样开胃爽口的小菜换到他面前。会在天气晴好的午后,寻些由头引他到御花园走一走。看看湖中锦鲤和那只白鹿。讲两句无关紧要的趣闻,或者只是默默陪在一旁。
程彦隆偶尔会从那种魂魄离体般的状态中短暂抽离,目光掠过白述或忙碌或静坐的身影,极轻地唤一声“子皙”。得到回应后,目光又重新涣散,落回无尽虚空。
白述很好,好得无可指摘,好得像一面光洁无瑕的镜子,映照出他的可耻与不堪。更像一池温暖而“正确”的水,让他感到舒适,可无论身心却都兴不起半分波澜。
白述越是对他温柔体贴,他越是感到无比绝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需要的并非是熨帖周到的温水,而是能将他碾碎再重塑的烈火。他心底翻涌的冰冷粘稠的倦怠,身体的空虚与不满足,只有用更蛮横、更灼热的力量,才能被彻底洞穿和填补。
而白述应声之后,见程彦隆并无其他举动,便会继续专注于他“应该做”的事。他知道程彦隆对他并无爱意,那声呼唤更像溺水者对身侧浮木的紧抓不放。却仍旧付出所有时间、精力,甘愿用各种方式,像完成使命一般,努力偿还他欠下的债。
他在洛斐身边时,何尝需要这般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那人恨不得将他捧在手心,将他所有细微的情绪都妥帖安置,让他无忧无虑,恣意任性。如今,却要他反过来,去揣摩、去安抚另一个人的情绪,而这情绪就如同无底深渊,投入再多关切也听不见回响。
白述只觉得累,身心俱疲的累。感觉自己就跟块破抹布似的,被反复揉搓拧干,皱巴巴,空落落地发慌。
每到夜深人静,他便不由自主想起洛斐。
想起他带着爱意和笑意的狐眸,想起他对自己所有的宠溺和纵容,还有那晚他暴怒之下掩藏的痛楚。进而想到——他的指责是不是真的有点过了。若是他能更心平气和一点,好好与他说话,是不是……
这想法刚一冒头,便被更顽固的决心死死压下。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自己欠的债自己还。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便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继续撑着,陪着,直到……直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某个尽头。
京郊别院。自那时白述走后,洛斐便一直强压着怒火与妒意。他需要冷静,也需要让白述冷静。他不想在盛怒之下做出会伤害到那个小东西的事情。然而,皇宫中眼线传来的消息,却如同火上浇油,再次让他气得牙根痒痒。
“回禀天君,永乐侯……白大人他……日夜守在皇帝身边,事事亲力亲为,寸步不离……”
他捧在手心的珍宝,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做着仆役般的活计,小心翼翼,卑微至极!这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他胸中的妒火熊熊,焚烧理智。
再等等,且让他多吃些苦头,受些教训,再捉回来好好收拾。
洛斐如此想着,周身散发的寒意让整个别院都冷得如同冰窟。
结果这一等,就等出了个大麻烦。
那日,恰逢段泽言五十寿辰。他的寿宴于情于理,白述都绝不能缺席。再怎么心系皇帝,也只能将忧虑暂时压下。再三叮嘱心腹宫人留意皇帝动静,这才换了得体衣裳,出宫赴宴。
段大人见到他来,也很是高兴,拉着他四下与人攀谈饮酒。觥筹交错间,白述面上带笑应酬,心底却郁结难消。一杯接一杯酒灌下去,待到宴散,他已醉得晕头转向,步履踉跄。
“这孩子,都多大的人了,怎的还是如此贪杯。铮宇,铮宇!”段夫人见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忙叫来自家儿子,把白述扶去歇下,又遣了稳妥的仆人照料,这才放心。
白述醉的人事不省,全不知他前脚刚走,就有一缕残破不堪的漆黑蛇影,从偏僻角落里畏畏缩缩探出头来,飞快朝皇帝寝宫窜去。
自那日侥幸逃脱后,这蛇妖元神循着程彦隆的气息,亦是它执念认定的所有物/配偶的气息,溜进了皇宫。却被随后赶到的白述吓住,一直未敢有所动作。
只因它两次皆殒命于灵狐天君之手,那种对无可匹敌的强大力量的恐惧,即使神魂残破也未能消除。
洛斐留在白述身上的气息,在其混沌不清的感知中,浓郁得如有实质,它怕得连靠近都不敢。
而白述与洛斐分离日久,身上气息自然就淡了许多。这蛇妖元神感觉威胁减轻,本就蠢蠢欲动。此时白述一走,威胁彻底消失,它便立刻行动起来。
它悄无声息地游入皇帝寝殿,无声无息蹿上龙榻,没有半点停顿,直接钻进程彦隆的眉心。
寝殿内,烛火无风自动,骤然明灭了一瞬。
程彦隆于梦中睁开眼时,已置身京郊别院。他心心念念的“胡灵君”,正紧紧拥着他,柔声告知,他因生意上的事外出,路上遇到仇家,耽搁了许多时日才回来,并非有意冷落,也未曾弃他于不顾。
胡灵君那双如狐的媚眼凝视着他,仿佛只能看到他一人般专注、深情。他不容抗拒地亲吻他,占有他,如往常一般掌控着他的心,他的身,他的欲,他的一切。在他耳边低诉着霸道的爱语,在他情难自抑时热烈回应,在极致时给予他最温柔的抚慰。
他们和好如初,纵情山水。每日吟诗作对,饮酒赏花。兴之所至,便纵情缠绵,极尽痴狂。
他就是胡灵君心中的挚爱,独一无二的珍宝,被热烈地需要着,霸道地占有,又细致地呵护着。再没有痛楚,没有屈从,只有炙热的爱欲与令人心颤的珍视。
蛇妖元神编织出的梦境如此甜美,直击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他渴望的,从来不只是被征服的痛苦,而是那痛苦背后专一而强烈的“爱”的证明。
为此,他甘心沉沦,不愿醒来。
现实中,他的身体微微痉挛,本就有些虚弱的生机,被那蛇妖元神贪婪吞噬。他的面色在潮红与灰败之间交替,血肉精气悄然流逝,迅速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