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秋狩这几日,王淑妃先是听了一耳朵的闲言闲语,后又亲眼见到白述跟在皇帝身边,与他同进同出,同桌而食。更发现两人经常互使眼色,时不时交头接耳,小声说笑,状甚亲昵。
由于白述个子比较小些,走在程彦隆旁边跟他说话时,便会仰起脸来。程彦隆跟他说话便微微低头垂眼,时不时还会顺手搭一下他肩膀,与他凑的很近。
他俩习惯成自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看在王淑妃眼里,就成了两人眉目传情,勾勾搭搭。对那些谣言也越发深信不疑起来。
待秋狩结束,回到皇宫。王淑妃买通宫中侍卫,得知自从白述晋升三品之后,皇帝就特意命人给他排了许多御前当值的班次。
只要白述在,皇帝往往连贴身太监都不用。不论是在御书房批奏折也好,或者去御花园散心也罢,就只让白述一人在身边伺候。连用膳都与白述同桌,喝的是同一壶酒,吃的是同一盘菜。
而白述对这一切也受之泰然。
王淑妃又仔细思考了一番。皇帝疏远后宫,是自微服出宫回来之后。当时接皇帝回宫的人里就有段泽言,想必白述也跟着一起去了。据说那时救了皇帝的便是个江湖人,而白述以前也在江湖上闯荡过,难保那两个人是不是认识。若是皇帝在宫外便通过那位救命恩人认得了白述,岂不是从那时起,他们就……
难怪皇帝回宫之后,就对后宫全无兴致了。
在王淑妃看来,后宫争宠,那是女人们的事情。颜值拼不过,可以拼才艺,才艺不行还可以看谁的肚皮更争气,谁负谁胜,各凭手段。
可是突然冒出一个男人来,这算怎么回事!
最糟糕的是,皇帝居然为了这个男人将整个后宫弃置不顾!
这还如何得了!
自从秋狩回来以后,白述发现程彦隆越来越沉闷了。有时说着说着话,便开始走神,好半天一声不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私下猜测,多半是他那位秘密情人许久不来见他的缘故。
这个事情对旁人不好说,对灵狐天君却没必要隐瞒。白述担心程彦隆的状况,便忍不住对洛斐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皇帝为情所苦的事情。
洛斐:“……”
真要说起来,这事儿他得负全部责任才对。毕竟制作傀儡的是他,用蛇妖元神炼制核心的也是他,叫傀儡驯服皇帝却并未限定方式,致使那傀儡依照本身蛇性乱来的还是他。
白述苦着一张小脸的模样,让他多少有点担心。那皇帝不会因为心情不好,就迁怒身边的人,让他的小家伙跟着受罪吧?
于是当晚便放出傀儡,让他进宫去安慰安慰那个倒霉的皇帝。免得给他的小家伙找麻烦。
可巧,这晚程彦隆去了皇后宫里,虽未留宿,但回到寝宫也已是深夜了。那傀儡干等了许久,待见到程彦隆时,下手便有些没轻没重了。结果便害得程彦隆没能去上早朝。
而这天正是白述当值。他一到御书房就觉得程彦隆今天与往日不同,眉眼间的郁郁一扫而空,看上去特别高兴的样子。
“皇上今天心情不错。”白述说道,“可是有好事发生?”
程彦隆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了笑说道,“被你看出来啦。”
“咦?”白述大感惊讶,小声说道,“皇上你脸红了哎,莫非是……?”
“嘘!”程彦隆赶紧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嗯,昨晚他来看我了。”
“哦,原来如此啊。”白述恍然大悟,同时心里又有些别扭。一瞥眼,突然看到程彦隆领口处脖子上似是有什么东西,就问,“皇上脖子蹭到什么了?”
“什么?”程彦隆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突然明白过来那处究竟有些什么,赶紧拉高衣领盖住。想到昨晚情动之时那人的所作所为,就觉浑身冒火。急忙敷衍道,“没,没什么。”
白述瞧着他满面羞涩,脉脉含情的样子,胸口如受重击。只觉喉头发紧,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直至此时他才真正醒悟过来,眼前早已不是当初他养过的那只小奶猫,而是一个相貌俊美,气质华贵,充满魅力的成年人。
他的一颦一笑都令人移不开眼,他的一举一动都有种说不清的吸引力。
白述紧紧盯着程彦隆,见他面上不自觉透出一种旖旎之色,眼神更是柔媚如水,波光潋滟。只觉得他就如同陈年佳酿,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令人心醉的气息。
能让程彦隆露出这种神情,散发出这种气息的,显然就只有他那个秘密的情人了。
想到这一点,白述心中突然充满恐惧。一股尖锐又陌生的酸涩,直刺心窍,让他一时竟忘了呼吸。那并非朝臣对天子的关切,亦或朋友间的担忧。
那是,嫉妒。
他又不傻。看程彦隆神情,已然明白他脖子上的痕迹,究竟为何物了。
所以他嫉妒。嫉妒那人得程彦隆倾心相待,却不知珍惜。嫉妒那人与程彦隆肌肤相亲,却不知呵护。嫉妒那人拥有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一份感情,却不知回报。
待到程彦隆拉高衣领,遮掩那暧昧痕迹时,白述的目光几乎无法从那段脖颈上移开。脑子里突兀的冒出个念头:假若留下这痕迹的是我……若换了是我定会加倍珍惜他……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骇得他神魂俱震,慌忙垂眼。心底另一个声音在叫嚣:不对,这不对。
他感激洛斐,仰慕洛斐,可为何此刻脑海里全是皇帝强作欢颜下的落寞?为何一想到皇帝正为他人心神动荡,他就难受得心如刀绞?
他也分不清这究竟是源于那笔尚未还清的前世债,还是他已僭越了本分,生了不该有的妄念?
这从未体会过的情绪,让他恐惧万分。
程彦隆却误读了他的怔忡,只当他是为自己的隐秘而尴尬。带着几分自嘲低声叹道:“子皙是否也觉得朕……很是不堪?坐拥天下,却为一个连真心与否都未知晓的人,神魂颠倒至此。”
白述闻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急忙分辩:“没有!您千万别这么想!”他一时情急,也顾不得尊卑,话像是倒豆子般蹦了出来,“感情这事儿,哪有什么堪不堪的……心里头喜欢了,便是喜欢了,这……这由不得人的。就像……就像我见了美酒,哪怕知道喝多了第二天头疼,也还是忍不住想喝一样……” 他自觉这比喻打得实在不伦不类,越说声音越小,脸也涨红了,最后只憋出一句,“反正,您这样,挺好的,真的。”
程彦隆被逗得莞尔,看着眼前这个急得面红耳赤的少年侍卫,心头的阴霾竟真的散去了些许。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低声道:“或许……是吧。”
若换了是我……假若换了那个人是我……
有了这么个念头在白述脑中盘桓不去,待他对着洛斐时,难免便露出几分不自然来。
灵狐天君何等敏锐,见他虽心事重重,却只字不提,还强颜欢笑,又怎会不起疑心。
这且按下不提,却说王淑妃自秋狩回来,便多方寻找门路,终于买通了一个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小太监。许以重金,让他留意皇帝的情况,若有何不寻常之处,随时回报。
没几日,那小太监就报信说皇帝下令,最近几日,不许任何人夜里进他寝宫,也不让人伺候沐浴更衣。
这事可不一般。
王淑妃听了小太监回报,暗自猜测。皇帝夜里不让人进寝宫,会不会是夜里在寝宫里藏了什么人?不让人伺候沐浴更衣,会不会是身上有什么不能让人见到的东西?
她倒是多了个心眼,直接去找皇帝,怕被皇帝找借口发落了,便找了个听话的才人。教她用滋补药材煲了一锅汤,等到宵夜时分,端着送到了太后宫里。
太后尝了尝,说道,“这汤味道极好。怎地不给皇上送去,反而送到哀家这来了?”
“臣妾是想着趁热先给母后送来,回头再给皇上也送一份去。”
“你这孩子倒是孝顺。”太后笑着点了点头,也明白后宫嫔妃的那点小心思。心道,这位才人是想去找皇上,又不好意思直接去。就说道,“都这么晚了,就别陪着我这个老太婆了,把汤给皇上送去吧。”说完叫来身边的大宫女,让她提着灯笼送这位才人前往皇帝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