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当晚,他们在树林边一处空地上露营。有伙计把马从车辕上卸下,刷毛喂食,又有人搭起了帐篷,架起篝火。
有小伙计送来热水,程彦隆擦了把脸,洗干净手,又有人给他送来香喷喷的烤肉和面饼。
饭后,程彦隆在马车附近散步。来回看了几圈,也没发现胡灵君的身影,转脸看到一个青衣少年正悄悄往树林里走去。
那少年他倒有些印象,十六七岁年纪,长得斯斯文文,一身的书卷气,很是清俊。正好奇,却见管事的迎面走过来,客客气气将他带到一个单独的帐篷里,里头并排铺着两个睡袋。“胡爷说要到林子里走走,让您先休息,不用等他。”
“谁要等他……”管事走后,程彦隆心里暗自嘀咕,还算这人有点良心,没让他跟旁人挤一个帐篷。
他躺在睡袋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好一会儿,听见帐篷外有脚步声传来,两个人影印在帐篷上,正是刚才进了树林的那个少年,和半天没见人影的胡灵君。
少年清澈嗓音柔柔说道,“爷,您早点休息,文澜回去了。”
“嗯。”胡灵君低低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只见帐篷上少年的影子突然上前一步,和胡灵君的影子紧紧贴在一起。两个影子微微晃动,也不知做了些什么。少顷两人分开,少年转身离去。
少年的脚步声渐远,胡灵君轻轻掀起门帘,悄声进了帐篷。见程彦隆躺在那睡意全无,眼睛睁的老大直直盯着他看,笑问道:“都这么晚了,小益怎还没睡呢?”
“你不也没睡么?”程彦隆此时心里老大不是滋味。他说是一个人去走走,怎地却和别人一起回来?想起之前那些少年说胡爷如何英俊潇洒,如何温柔多情,顿时觉得胸中憋闷。想问问他和那少年做了什么,又觉得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问。心中酸涩,却无论如何张不开嘴。只能狠狠瞪他一眼,翻个身独自生闷气去了。
“好好的,怎地又生气了?”胡灵君摘下面具在他身后坐下,不解问他,“谁惹到你了?”
“没事。”程彦隆不欲多言,只闷闷应了声。就感觉身后那人靠近过来,一只手握住自己肩头轻轻捏了捏,跟着微微用力往后拉。不自觉便随着那柔和的力道,转了回去。
结果一回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于是满肚子的不高兴都被堵在了心里,无处宣泄。
转而想到,刚才他进帐篷时,那面具还是戴着的。是了,他答应过自己,独处时都不戴面具的。程彦隆痴痴看着胡灵君的脸,心里又酸又甜也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到底怎么了?”胡灵君抬手给他理了理额前碎发,指尖从他额角脸颊轻轻蹭过,“谁这么大胆子,敢惹小益生气,告诉我,我必狠狠罚他,可好?”
“没,没有。”程彦隆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手足无措。他正平躺着,这人坐在旁边,一手撑在旁边,一手给他整理头发。只是略微俯身,看上去却如同半边身子都压到他身上了似的。程彦隆脸上发烧,慌乱的推了那人一把,重又翻过身去不敢再看他,低声说道,“没人惹我。很晚了,快睡吧。”
“那好吧。”胡灵君也不坚持,吹熄烛火,翻身睡下。
程彦隆静静躺着,听着身后之人呼吸平稳,心想,自己早晚要回皇宫里去,不管如何心动,与这人终究也就只有这几日相处的缘份。心下难过,眼眶忍不住发酸,第二天一早起来,双眼都肿得跟桃子似的。
“小益,你眼睛……”胡灵君惊讶看他,“怎么肿成这样?”
“没……”程彦隆赶紧低下头,“大概昨晚水喝多了。”
“哦?”胡灵君显然不信,却体贴的没有追问,只叫人拿了冷水丝巾过来,亲手给他敷眼睛。
柔软的丝巾贴在眼睛,冰冰凉凉的甚是舒服。程彦隆乖乖坐着,注意力全集中在用丝巾按住自己双眼的那双手上,对外头嘈杂人声充耳不闻,心绪渐渐平复下来。想着:就这样吧,且过得一日,算一日吧。
再次启程,程彦隆坐在车上愈发安静了。几次停车休息,也都沉默不语。到了晚上,依旧与胡灵君同一个帐篷。他早早便钻进睡袋,强迫自己入睡。
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听到有动静,感觉有人进了帐篷,在自己身边坐下俯身凑过来。有温热的呼吸洒在自己脸上,还有个温温软软的东西在腮边轻轻一碰……
程彦隆顿时僵成一块石头。心想,我是应该睁开眼睛呢?还是不睁?一直想到睡着,也没想明白。再醒来时,天已大亮,帐篷里也只剩他一人。
越是临近京城,盘查越是严密,管事的已经送出了不少银子,还是在城门处,被拦了下来。
“打开车门!”程彦隆提心吊胆坐在车里,就听外头有一人厉声喝道,“什么拥翠阁?没听说过!马大人有令,一切过往车辆都要接受检查。你这老家伙,再废话,当心老子砍了你!”
“哎哟!”
随着老管事一声痛呼,车门被一把拉开,一个身穿京畿卫制服,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横眉怒目站在车前,手中钢刀往车厢里一指,喝道:“里面的人,都给老子下车!”
车内少年挤成一团,战战兢兢看着他,各个吓得脸色苍白。程彦隆屏着呼吸,缩在最后面,更是一动也不敢动。
“还不滚下来?耳朵聋了?听不到爷说话吗?”络腮胡子往车厢里看了看,发现里头都是年纪轻轻的男孩子。每个都是水水灵灵,漂漂亮亮的,顿时起了色心。也不急着让他们下车了,用刀尖朝门口第一个男孩指过去,“你,抬起头来!”
那男孩才十多岁,被刀尖一指,立时吓得哭了出来。壮着胆子,哆哆嗦嗦抬起头,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已如梨花带雨一般。
“哭个屁啊!晦气!”络腮胡嫌弃的啐了一口,来回看了看,又用刀去指另一个少年,“你,抬头!”
那少年也是小脸惨白,颤颤巍巍抬起头,瞄了他一眼,又赶忙底下。
“你奶奶的!怎么一个个都跟鹌鹑似的!”络腮胡大为不满,用刀往后面一点,直直指向程彦隆。“你!就是你!最后面那个,出来!”
程彦隆心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现在只能赌一把了。但愿这个络腮胡不认得自己吧。
他手软脚软的往前挪了挪,低着头不敢与那络腮胡对视。
“妈的!老子叫你抬头,听不懂人话啊?”络腮胡倒是没认出程彦隆来,只是想占便宜而已。他不耐烦的把刀尖往前送了送。不怀好意说道,“你为何躲在最后?是不是身上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把衣服解开,老子要搜身!”
“军爷。”这时,一只白皙漂亮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玉雕般的手指轻轻搭在刀背之上。“有话好说,何必动怒呢。”
“……你是?”也没见那手指用什么力气,络腮胡子的刀便缓缓放了下去。他直勾勾往旁边看去,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轻了许多。
“鄙姓胡,是拥翠阁的老板。”胡灵君上前一步,挡住了车门。“车里只是几个小孩子而已,身份文书都在这里,请军爷过目。”
“哦,我看看。”络腮胡随手接过那一叠文书,嘴里说是看看,目光却一直盯在胡灵君脸上,拔都拔不下来。他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看什么文书?什么破文书能有美人好看?“有文书就好,最近京里不太平,凡是运人的车都得反复查上好几遍。你们没事儿就老实待着,别出来乱走。”
“多谢军爷提醒。”胡灵君微微一笑,又把那叠文书拿了回来。“我们可以走了吗?”
“行了,走吧,走吧。”络腮胡子盯着他咽了咽口水,“对了,你刚才说你是哪个楼里的?”
“拥翠阁。”
“好,军爷记住你了,回头去照顾你生意啊,哈哈。”络腮胡色咪咪说着,目送车队走远。回头自言自语道,“大爷这辈子还是头一回看见有男人比女人长得更美的。好看,是真他妈好看。”
他手下小兵各个迷惑不解,老大这是怎么了?打开车门用刀指着里面看了半天,就把人都放走了。还自言自语什么,好看真好看?莫非那车里有个绝色美人儿,一下子就把他给迷住了?
有个平日和络腮胡关系好的小兵过去问他,“老大,你说啥真美真美的?”
“当然是美人儿了!”络腮胡还是一副色授魂与的表情,“绝色的大美人儿,是真他娘的好看啊。要是能跟他睡上一回,花多少银子爷都乐意。”
“真有这么美啊?”小兵听得好奇心起,问道,“是哪个楼的?”
“呃……什么,什么阁来着?”络腮胡迷惑的挠了挠头,“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是不是烟柳阁?”小兵想了想说道,“那是个男娼馆,听说里头有几个小兔儿爷特别标志,比窑子里的姑娘还水灵呢。”
“好像是!”络腮胡一听顿时恍然大悟,“爷今儿晚上就去。”
全没发觉自己已经忘了刚才所见之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程彦隆看的清楚明白,正是胡灵君及时出手,甚至牺牲色相,才让他逃过一劫,免于受辱。他只身挡在车门前,任别人用淫邪下流的目光打量了半天,也忍耐着寸步不移。回护之情溢于言表,心中更是万分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