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静静的过了几天,这日白述去到皇宫当值。
程彦隆批奏章批得累了,便放下笔,朝御书房外走去。刚出门就见白述站在那冲他扬起笑脸,便也回了一个微笑。
白述快步上前说道:“皇上怎么出来了?可是批奏章太累?”
“是啊,出来透透气。”程彦隆看他笑得粲然,就觉十分亲切,便叫他陪自己到御花园散步。
两人闲庭信步,七拐八弯的又来到了梅花鹿的笼舍附近。程彦隆问白述:“还记得那只白色梅花鹿吗?”
“嗯?啊,记,记得。”白述不自在的答道。心说,我就记得它挺好吃的。
那几日灵狐天君虽然不在,那鹿妖的尸体却也没有浪费。白述吃得肚皮滚圆,修为都增长了一大截,直夸别院厨子的手艺比御厨还要高明。
后来他才知道,那厨子是黑猪成精,已经两千多年道行了,被灵狐天君找来,专门负责给他烹饪那只鹿的。
就听程彦隆又说道:“那白鹿也不知怎么了,这些天突然温顺了许多。前两天淑妃在御花园里坐着,它居然溜达过去,跟淑妃讨果子吃,还让淑妃摸它的角。换作以前,它根本就不会靠近。真是奇怪。”
“哈,是吗。好奇怪哦。”白述干笑着附和。
他还能说什么。这根本就不是原来那只鹿,当然不一样了。他只能看出这鹿也是个妖,可究竟是个什么妖,他就看不出来了。反正绝对不是普通的鹿!
说着话,程彦隆拿了颗苹果走过去几步。就见那‘白鹿’回头瞧了瞧,不疾不徐慢慢走近。它步态优雅,神情高贵。低头将苹果叼走时,连程彦隆手掌都未曾碰到。和以前那个蛮横的恶霸模样截然不同。
‘白鹿’叼起苹果,抬头时瞟了白述一眼。心想,这白鼠妖才几百年的道行,身上却占满了灵狐天君的气味。看来也是个不能得罪的主儿。于是一转头,把苹果放到了白述手里,讨好之意溢于言表。
程彦隆都被惊到了,“看来这白鹿很喜欢白侍卫啊。”
“……”白述也不知这‘白鹿’究竟什么毛病,看着手里那颗占满口水的苹果满脸纠结。
“哈哈。”他表情太过有趣,把程彦隆逗乐了。“也该到午膳时间了,去洗洗手,陪朕一起用膳吧。”
“是……”白述扁着嘴,将苹果丢到一边,不住甩着手上黏糊糊的口水,跟着程彦隆走了。
此时刚刚入秋,天气温暖,秋风宜人,程彦隆嫌屋内气闷,便命人将饭菜送到了御花园中。挥退旁人,对白述说道:“坐吧。”
“这不太好吧。”白述眼珠子落在那壶御酒上,就挪不开了。
“没事。此处也无旁人,不必拘束。”程彦隆笑笑说,“听说你好酒,来,尝尝这壶阳春雪怎么样。”
“阳春雪?”顶级贡酒哎!白述迅速坐下,拿起酒壶,先给程彦隆斟了一杯,等他举杯,这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这酒好生清冽!”
“几种贡酒里头,朕最喜欢这个阳春雪。”程彦隆说道,“入口清冽,回味甘甜,正如阳春白雪一般。”
“果真是好酒!”白述忍不住又喝了一杯。这也就是在皇宫,换成在醉仙楼,他已经直接要求换大碗了。
下午还要继续当值,白述也不敢多喝,酒过三巡便停杯不饮了。一边吃菜,一边习惯性关注着程彦隆的一举一动。见哪盘菜他多夹了两筷,就将那盘菜挪到他面前。见程彦隆放下饭碗,就把一碗汤送到他手边。
程彦隆舀起一勺试了试,温度刚好可以入口,显是一早盛出来晾好了的。他没想到白述看着大大咧咧,竟会如此细心。
殊不知他只是习惯成自然。小奶猫肠胃脆弱,当年照顾它的时候,白述一向是吃饭怕它噎着,喝水怕它呛着,凉的怕它冻着,热的怕它烫着。
此时对着程彦隆自然而然就把他当小奶猫来照顾了。
待喝完了汤,就见他左手推过来一杯漱口的凉茶,右手将一筷子酱爆肉丝塞进了自己嘴里。神态举止,毫不做作。
程彦隆看他行动自然,便知他所作所为皆出自本心,绝非刻意讨好。心中感动,却又有些好笑。瞧他这架势,是把自己这个皇帝当成小孩子来照顾了?
被人真心实意照顾的滋味实在温暖。程彦隆便动了将白述调进宫里,随侍左右的念头。又怕段泽言舍不得,不肯放人,只好暂且作罢。对待白述却是愈发和颜悦色起来。心想,那就让人多给他排几个班,让他多进宫几次好了。
带到晚间,程彦隆独自在寝宫安歇。想到白术,又不由得想到了胡灵君。初识那人时,他也对自己百般照顾……
那时他正在荒郊野外仓皇奔逃,大声呼救。程彦隆自己也没想到,他不过是一时兴起,微服出宫了一趟,竟会遇到这等祸事。先是随从之中出了叛徒,故意将他引入歧途。后来又被刺客追杀,跑着跑着还和侍卫走散了。
眼看刀锋就要落在身上,突然一个戴着银色面具,一身水蓝长衫的男人从树上翩然而下。他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宽袍大袖在晨风中上下翻飞,宛如谪仙一般潇洒飘逸。
不多时,几名刺客皆被放倒。程彦隆扶着一棵大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拱手说道:“多谢公子援手,在下感激不尽。”
“嗯。”那人对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公子留步!”程彦隆赶紧出声叫住他,拖着疲惫的步子走过去对他说道,“在下路遇恶人,和随从走散了。刚才只顾逃命,迷失了方向,也不知此时身在何处,还望公子告知。”
那人垂眼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身贵气的公子哥。“此处离茂县最近,往那边走十几里就到。”
“在下遭恶贼追杀。不知公子可否帮忙将在下带到茂县县衙去,在下定当回报。”程彦隆被他上上下下一通打量,看得有点脸红。“可以吗?”
“反正顺路……走吧。”那人无所谓的耸耸肩。他正闲得发慌,也不介意顺手管点闲事。对他而言,介入一个凡人的命运,与随手拂去衣上尘埃并无不同。
“在下程益,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胡灵君。”
胡灵君先拿出干粮清水,让程彦隆吃喝,稍作休息,随后带他往茂县行去。程彦隆被他所救,心中就先有了一份感激。又发现此人举止雍容,谈吐不俗。还知情识趣,对自己被追杀之事半字未提,又多加一份欣赏。加上他虽然带着面具,可光从那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完美的轮廓,和一双明眸就能看出,定然容貌极美,更添一份好奇。二人一路随口闲聊,气氛很是融洽。
二人加快脚步,终于赶在宵禁之前进了城门。
“且慢。”眼看前面就是县衙了,胡灵君却一把拉住程彦隆,脚步一转,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子。
“胡公子,前面就是县衙了,你为何…?”程彦隆不解的问道。
“有人在监视县衙。”
“什么!?”
胡灵君将几个暗探指给他看,淡淡说道,“这一路走来,光县城门口的暗探就有十数人之多,还有人在县衙门口蹲守。胡某倒是对你的身份有那么点好奇了。”
“这……”程彦隆一脸尴尬。他总不能直说我是皇帝,他们就是等着要杀我的乱臣贼子。这胡灵君一直戴着面具,虽然通身的风流气度,不像坏人,但毕竟来历不明。傻子才跟他说实话。“在下确有苦衷,还望胡公子见谅。”
“没什么。你的‘苦衷’对胡某来说也不过是件‘闲事’而已。”胡灵君摆摆手说道,“看你也是无处可去……这样吧,胡某在县城里有处宅院,你且随我到那里落脚歇息。再做打算,如何?”
眼看县衙近在眼前,却不得其门而入,程彦隆一时也没了主意。左思右想,决定暂时相信胡灵君。这么仙气十足的一个人,大概也许可能应该不是坏人吧?
他就这么跟着胡灵君七拐八弯的来到城中一处宅院。前后三进的院子甚为宽敞。后院库房马厩俱全,显是为货物储存周转所用。
有两个十五六岁,模样端正的丫鬟过来,将程彦隆引至客房,送上宵夜。等他吃完又抬了热水来给他沐浴。之后送来干净内衣服侍他换上,又给他捶背捏腿,程彦隆一路惊惶奔波,本就疲倦,这一放松下来就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了。
转天一早,程彦隆一觉睡醒,神清气爽。见床脚摆着一套簇新的衣物,衣裤鞋袜一应俱全,具是上好丝绸制成,穿戴起来刚好合身。程彦隆容貌本就不差,又每日养尊处优,皮肤白净红润,收拾齐整也是风度翩翩。
仍是昨晚那两个丫鬟给他送来早饭,香浓的米粥配上四样清淡小菜,并两样点心都十分精致可口。
饭后,她俩又带他穿过走廊,前往书房。进门时,胡灵君穿着一身白衣,正背对他站在窗边。听见他进门,半转过身,回头向他看来。清晨阳光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朦胧金光。在程彦隆看来,就如同他整个人都正在发亮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