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程公子请坐。”胡灵君踏前两步离开窗边,程彦隆这才看清他脸上还带着那个银色面具。
“胡公子请。”
两人在小几旁相对坐下,胡灵君提起茶壶,给两人斟茶。程彦隆目光落在他手上,发现那上好的白瓷茶壶,竟然还不如他手上肌肤细腻。
“我已叫人出去打听消息,近日京城里头不大太平,好像丢了个什么重要人物。京畿卫已经尽数出动,秘密将京城附近方圆十里之内掘地三尺,来回找了三遍也没找到。”胡灵君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薄薄的唇印在杯口,红白相映煞是好看。“如今,已扩大搜索范围,最迟中午就会到达茂县。”
“可知带队的是谁?”
“步军校尉马山。”
“……”得,白高兴一场。马山是步军中将马长峰的侄子,马长峰是定北侯陈文远的女婿,定北侯陈文远就是这次叛国谋反的罪魁祸首。
“程公子可是有何难处?”胡灵君微微一笑说道,“不妨说出来,或许胡某能帮上点忙也未可知。”
程彦隆拱手说道:“多谢胡公子好意。只是你我萍水相逢,得你相救收留,在下已是感激不尽。怎好再劳烦于你。”
“程公子客气了。”胡灵君摆摆手说道,“你我既然萍水相逢,便是有缘。胡某决定帮你,便会帮忙到底。岂有弃之不顾,半途而废的道理。看你似有苦衷,不便言明,胡某不问便是。你只说需要胡某为你做些什么就好,胡某能力所及必为你做到。”
“胡公子高义,在下惭愧。”程彦隆闻言愈发感动。人家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再推辞未免显得矫情。“在下需尽快赶到京城。不知胡公子可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只不过……”胡灵君沉吟片刻,说道,“胡某在京城也有几处买卖,不知程公子可听过,拥翠阁?”
“拥翠阁?”程彦隆一愣,“酒楼?还是客栈?”
“呵。”胡灵君轻笑,“青楼。”
“!!!”程彦隆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这人看着连半点烟火气都不沾的样子,怎么居然是个开青楼的?
“逗你的,想什么呢?”胡灵君含笑瞥他一眼,说道,“拥翠阁是供文人雅士吟诗作对,抚琴听曲的地方。只不过往来服侍的,都是男孩子而已。”
“原来如此。”程彦隆一颗心这才落回肚子里,不是那种钱色交易、□□污浊之地就好。
本朝虽不鼓励男风,却也并不禁止。据他所知,朝中大臣家有男妾的,就有半数之多。有好色些的,家中三妻四妾不够,还要再养上几房男妾也属正常。
最有名的是一位兵部侍郎。此人自幼好武,生的虎背熊腰,高大威猛。看不惯女子娇气柔弱,干脆娶了个男人做正妻,又先后收了十八房男妾。后来,因为架不住他母亲每日哭闹,才娶了个女子回来传宗接代。那女子也是倒霉,进了他家门给他生了个儿子之后,就再没跟他见过面。
“明天会有车队路过茂县,将一些货物连同几个男孩子,一起送到京城,程公子可以稍作伪装混在其中。”
“你要我扮成小倌?”程彦隆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这成何体统!”
“我也知道这样是委屈了你,可是……”胡灵君颇为无奈的指了指程彦隆,“程公子风度翩翩,气质高贵,若扮成普通伙计小厮必然不像。就算勉强扮上,未免穿帮,还需和其他伙计一样一路步行,还要时不时干些粗使活计,你可受得了?”
“这……”还真受不了。
“与那些孩子混在一起,便可坐在车里。不用抛头露面,风吹日晒。”胡灵君又道,“今次运送的孩子们,都是从各地精挑细选而来。每一个都是家事清白,知书达礼的好孩子。与他们同车,也并不会玷污了你。”
“不不,在下并无轻视之意。”程彦隆急忙解释,“只是在下已年满廿八,这……。”
“那倒不防。”胡灵君笑意盈盈说道,“程公子文质彬彬,相貌俊秀,皮肤又白,看着面嫩得很。你不说,我还当你不满二十呢。换件颜色鲜亮些的衣衫,找个手巧,会化妆的孩子,给你装扮得再显小些也就是了。”
“那好。”程彦隆被他直白夸赞容貌,又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隐隐约约竟似是带了些别样情谊,居然难为情起来,眼神躲闪说道,“那就,就这样吧。”
商讨完毕,程彦隆起身告辞回去客房休息。
不多时就听见后院响起车马之声,人来人往、吵吵嚷嚷很是热闹,正是运送货物的车队到了。
少顷就有几个少年,嘻嘻哈哈笑闹着从他门前经过,往另一侧厢房走去。
程彦隆从窗缝往外张望,见他们有的俏皮,有的活泼,有的文雅,有的腼腆,各个模样端正漂亮。年纪最大的也就十七八岁,最小的那个看着才刚十岁出头。难怪胡灵君会说他们是孩子。
想到胡灵君,就想起早晨说话时他坐在那看着自己的样子。那人嘴角含笑,目光轻轻柔柔落在自己脸上,像一根羽毛若有若无的划过,惹人心痒。也说不清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意。
说起来,程彦隆继位之前,潜邸之中也是有过一两个娈童的。只是他并非好色之人,又有一位温柔贤惠的太子妃在侧,所以从没碰过他们。登基称帝至今,也只纳了三位妃子,数位美人。与先皇三宫六院尽数配齐相比,可说是相当清心寡欲了。
往年选秀也好,番邦进贡也罢,形形色色的美人他也见过不少,却都是看过就算,从没把哪个放在心里过。
这次也不知怎么了,那人从树上翩然而下的身影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刚刚那个只能勉强算是有些暧昧的眼神,就令他心旌摇曳。
那人甚至连面具都未曾摘下!
于是,这一整天,程彦隆都陷在对那人面具下真实容颜的猜测中,不可自拔。睡梦之中,也总有一个白色身影徘徊不去。
翌日清晨,有小厮带了两个漂亮的少年过来给程彦隆梳洗打扮。先给他换了一身嫩黄色衣衫,为他重新梳了头发,又拿了胭脂水粉在他脸上涂涂抹抹。将程彦隆像个木偶娃娃似的摆弄了半个多时辰,方才罢休。
“程公子准备得如何了?”胡灵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时辰不早,车队要出发了。”
“啊,好,好了。”程彦隆这辈子头一回涂脂抹粉,别扭得仿佛浑身长刺。跟在小厮身后走出房间,头都不敢抬,“走,走吧。”
“一直低着头做什么?”胡灵君一乐,折扇一挑他下颌,“抬起来给我瞧瞧。”
“啊!”程彦隆下颌被他扇子一托,猝不及防跟他来了个脸对脸,顿时臊得满面通红。“你你你你你!放肆!”
“抱歉,抱歉。”胡灵君忍着笑拱手说道,“是胡某逾越,玩笑得过了,惹程公子不快。”
“无,无妨。”程彦隆重新把脑袋垂到胸口。“你,你,莫要再来嘲笑于我。”
“小益如此俏丽可人,让人喜欢还来不及,又怎会嘲笑于你?”
“你还说!”
“不说,不说。莫要生气。”
程彦隆本就生的面嫩,身量也并不十分高大,散发敷粉,又穿了鲜亮的嫩黄色衣衫,愈发显得年幼。听他一副哄小孩的口气,又见那几个小厮少年纷纷掩嘴偷笑快步离去,顿时头顶冒烟,老羞成怒,“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
“好好好,都是我不对。”胡灵君笑意盈盈,柔声说道,“我给你道歉就是,莫再气了。”
“哼!”程彦隆把头扭到一边,不去理他。
“哎,别那么小气嘛。”胡灵君凑到他跟前说道,“要不你说,要我怎样赔礼你才不气?”
此时走廊上只剩下他们俩人,他猛地这么一靠近,程彦隆突然紧张起来。这人总戴个面具,也不知道究竟长成什么样子。看他下颌尖尖,形状完美,红唇纤薄如花瓣,一双狭长美目妩媚如狐,该是个美人才对。
程彦隆目光在胡灵君的面具上溜来溜去,脱口而出道:“你把面具摘下来让我看看,我便不再生气。”
说完见胡灵君似是愣了一下,又觉得自己是否太过唐突。可还没等他反悔,就听胡灵君轻轻答了一声好。
“呃……我,随口一说,不用勉强。”程彦隆目光游移,手指却不自觉的握紧了些。
“不会。”胡灵君目光温和轻柔一笑,“你要看的话,给你看就是了。”
这话,是不给别人看,只给他看的意思么?
银色面具被那双莹白漂亮的手缓缓摘下,面具之后那张脸……
愕然盯着胡灵君看了半晌,程彦隆只觉得自己心跳越来越快,砰砰砰的,都到了嗓子眼。
“我好看么?”
“好看。呃……”程彦隆下意识说了实话,又弄了自己一个大红脸。
“呵呵呵呵。”胡灵君突然伸手在他脸颊上戳了一下,柔声笑问道,“那以后你我单独相处的时候,我都不戴面具,可好?”
“嗯……好……”程彦隆只觉得被他戳到的那块地方火辣辣的,不自觉把头垂的更低。这话虽然有些不太对劲,但却让他听得整个人如坠云端,骨头都轻了二两似的,飘飘然舒坦的不得了。
“走吧。”胡灵君拉起程彦隆的手,领他来到后院,扶他上车,“从这里到京城,将近三天路程。我们加紧赶路,争取后天入夜之前赶到。未免麻烦,这一路我们都不住客栈,在野外露宿。好在只有两晚,小益且忍耐一下。”
“嗯,好。”程彦隆点点答应,在车内坐好。见胡灵君重新戴上面具,转身往另一辆车走去,并不与他同乘,摸着刚被他拉过的那只手,心中大为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