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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有婚姻】生的课题(三)

晚上回家,黄岫心里还堵得慌。她索性找出那个网红的直播间回放,拉到最惹火的片段,递给正在刷手机的岳泽亨。“哎,你以男人的眼光看看,”她挑衅着,“这种直播,她说什么、做什么,会让你有想买那个坐垫的冲动?”

岳泽亨怀疑这是一道送命题。他接过手机,用批判的眼光不赞同地摇着头,“媳妇,你多心了。别说她这么扭,她就是当场脱光了,我都不看。我怕长针眼。”

“少来这套!我不信你两眼空空。你们男人要是有唐僧看女儿国国王的定力,这种网红能红?我们女人可不会看这个,换个小鲜肉露腹肌卖面膜还差不多。”

话一出口,她突然顿住了,脑海里闪过苏惠的眼神——那双隔着淡蓝烟雾、凝视了她二十年的眼睛,那些她始终未能读懂的光彩,明晃晃地写着“我喜欢你”。

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如毒蛇般缠上黄岫心头,冰凉滑腻,随时准备咬上一口。是这个世界太魔幻,还是她真的落伍了?也许急流勇退也是一种智慧?

恍惚间,她又想起高中时暗恋过的安老师。他总是笑眯眯的,气质高深又超脱,似乎从不将一切世俗挂在心上。她被那种气质深深吸引过。

后来,她听说安老师年轻时脾气特别火爆,人称“魔鬼老师”。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大起大落,才修炼成了后来的云淡风轻、遗世独立。

与其在旧轨道上被慢慢磨灭,不如……“生吧。”她突然说。

岳泽亨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笑起来,爬到岳泽亨腿上搂住他的脖子,蹭着他新冒出的胡茬,“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我觉得女孩更可爱,可以给她梳小辫,穿漂亮裙子。”

岳泽亨心头一热,惊喜激荡着血气向上翻涌,用一场火山喷发般的热情回馈了这个他期盼已久的决定。

等到风平浪静,他喘息着,在她耳边用沙哑而宠溺的声音回答:“都行,我都喜欢。就是你生个小猪崽,我也当王子公主来养!”

让黄岫改变主意的,既不是岳泽亨的道理,也不是世俗压力,而是她觉得是时候开启人生新阶段了。

转做行政吧——虽然要离开专业领域,但工作更轻松,职业生命也更长,或许还能有新的发展。人生这样魔幻,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芸芸众生,多半逃不过妥协的那一天。

关于转岗的事,黄岫先去找了直属上司设计部长谈。部长礼节性地挽留了几句,诸如“你是公司的老员工了,设计部需要你这样有经验的人才”之类的套话,然后让她去找总经理商量。

从部长办公室出来,黄岫心里窝了一团火。她预想会有一番像样的挽留,她打了一肚子关于职业规划的腹稿,结果全白费了。

她是公司建立伊始就加入的初创员工,这么多年在设计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这个部长连装装样子的“舍不得”都没有?这么痛快就放人,是不是巴不得她这个“前浪”早点给年轻人腾位置?

她气得走路带风,抱着胳膊噔噔噔地上了楼,去找总经理的秘书小纪。

黄岫和小纪上大学时就认识,很熟,所以门都没敲就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财务部会计正在和小纪谈工作,被闯进来的黄岫吓了一跳。黄岫也吓了一跳,僵在门口,尴尬极了,“那个……我待会儿再来。”

“没关系,黄岫姐,进来吧。我们刚好谈完了。”小纪反应很快,立刻把文件递给会计,微笑着送对方出门,而后亲热地拉着黄岫的手请她坐下,又去接了杯美式咖啡给她,“姐,这么急找我,公事还是私事?”

黄岫坐在椅子上也不安分,心里的火气还没消,让她桀骜地翘起了腿。她抓起桌上一支黑色水笔,在指尖快速转动着把玩,努力把烦躁都消耗在这些小动作上,“我想问问总经理什么时候有空?我想找他谈转岗的事。”

“咦?不想做设计了?想去哪个部门啊?”小纪圆圆的脸上露出惊讶。放下刚从抽屉里找出来的独立包装的饼干和小袋坚果,自己在黄岫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个子娇小,不到一米六,加上一张显嫩的娃娃脸,虽然已经三十五岁,看起来仍有几分少女的灵动。

黄岫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故作轻松地耸耸肩:“精力跟不上了呗。做设计没日没夜的,真不是人干的活儿。我想转去行政那边,你觉得怎么样?”

小纪没有立刻回答,她拖着长音“嗯……”,目光若有所思地飘向了窗外——其实窗外除了对面大楼千篇一律的格子窗,什么风景也没有。

要是别人这样,黄岫会觉得被敷衍,但小纪的话,她知道她在认真思考。

大学时候,她俩是一个社团的,黄岫带着小纪玩Cosplay。上班后小纪还跟过黄岫一年多。还记得有次出外景忘带水,黄岫中暑了,是小纪又送水又扇风,照顾了她大半天,这份情谊她一直记得。

终于,小纪轻叹一声作为思考的结束。她转回头看着黄岫,笑容浅淡而真诚,“黄岫姐,说真的,我怕你受不了行政。”

她说得十分稳当,似是想了良久,只不过今天才说,“设计工作再累也是创造性的,有成就感。行政太枯燥,日复一日的流程、报表、协调沟通,简直是……浪费生命。而且,行政需要学会放低姿态。说白了,就是得学会伺候各个部门的大爷。我其实一直挺羡慕你们做设计的,能把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姐,你信我,你不适合行政,要不要考虑转业务部?你懂设计,又了解客户心理,沟通能力也强,我觉得去业务部更能发挥你的优势。”

黄岫怔怔地听着小纪的分析,手里的笔不自知地停止了转动。她望向对面楼,那密密麻麻的窗口栏杆就像一个巨大的鸟笼子。假如对面大楼看过来,他们这栋楼一定也像个笼子。

黄岫回到家时,岳泽亨还没回来。空荡荡的屋子沉浸在暮色苍茫的灰蓝里,格外冷清。卸下职业女性的外壳,一阵强烈的疲惫感汹涌袭来,她只觉脑袋昏沉,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觉得悲凉。其实哪份工作不是在“伺候人”呢?行政也好、业务也罢,就连她曾经引以为傲的设计,最终都要向预算妥协、向甲方低头、向市场趋势看齐。

她想起高中时代,那段看似任性妄为、谁脸色都不看的叛逆期,其实只是为了躲避那个她偷偷喜欢又不敢面对的安老师而披上的盔甲。

人生在世,自由的方向也许根本不在宽度上,而是在高度上。也许,山巅真有自由的风景吧。而那座山……

她懒洋洋地瘫在沙发里,连起身开灯的力气都吝啬。目光呆滞地投向窗帘杆上挂着的那个陶瓷晴天娃娃,圆圆的笑脸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那是前年和岳泽亨去热海旅行时买的纪念品,此后,他们就被工作和生活裹挟着,再没能一起出远门旅行过。

唯有家庭这座山,她是站在山巅上的。她遇上了岳泽亨——他是一个让她感觉到自己是主人的男人。那他怎么想呢?她感到自由,是不是因为剥夺了他的自由?

她开始耳鸣了,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小虫在脑袋里飞。她的心脏砰砰直跳,震得肋骨发疼,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天色越来越暗,当楼下有车经过时,晴天娃娃的影子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拉长变形,仓皇地移动,像只逃窜的老鼠。

黄岫暗自下定决心,等岳泽亨回来,一定不要理他——她一个人在家难受成这样,他居然不按时回家!

这个念头刚闪过,客厅的灯“啪”一声亮了。黄岫赌气地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装睡,任凭岳泽亨轻拍她的背,在耳边连喊了好几声“媳妇”。

“给你买了礼物,快起来看看。”岳泽亨的声音带着笑意,见她不回应,便弯下腰,一手穿过她腋下,一手托起她的腿弯,稍一用力,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失重感让黄岫惊呼出声。她一边嚷嚷着“烦死了走开”,一边气不过,低头在岳泽亨结实的小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哎呦!”岳泽亨吃痛,手臂一松,黄岫跌回沙发里。他揉着胳膊上清晰的牙印,借着灯光看清了黄岫潮红的脸颊。他心里一紧,赶紧凑近了细看,用手背贴住她的额头。很烫。“黄岫,你发烧了。”

发烧?难怪浑身难受,脑袋像灌了铅。黄岫更觉得委屈了,顺手抓起靠枕就往岳泽亨身上砸,恼道:“要你管!我乐意发烧。”

岳泽亨被她这个病中还要蛮不讲理的模样逗得又是心疼又是想笑。他也不跟她争辩,利落地扯过沙发毯,把黄岫整个裹了起来,嘴上不停地哄着“好了好了,是我错了,回来晚了”,手上动作却毫不留情,把她裹成了一只蛹,抱回卧室,塞进被窝。

黄岫紧闭着双眼,抿着嘴,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岳泽亨从床头柜翻出体温计,递到她嘴边:“乖,量一下。”

她不肯搭理他。

岳泽亨厚着脸皮笑道:“量一下,媳妇,超过38℃我们就去医院,好不好?”

黄岫狠狠瞪他一眼,嘟囔道:“先消毒!脏不脏啊你。”

岳泽亨连忙去找酒精棉片,心想自家媳妇真好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