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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有婚姻】生的课题(二)

在赌气这件事上,黄岫比岳泽亨在行得多。她还在胡思乱想,岳泽亨先沉不住气了。

他凑过来,温热的大手握住她肩膀。她执拗地挥臂甩开。他却不恼,又握上来,坚定地往怀里带。这次黄岫没有再挣扎,顺着力道翻身,额头抵住他厚实的胸口。

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格外柔弱,带着依赖感,又带着点儿委屈。这个小模样让岳泽亨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疼。

他搂着她,声音放得极低,小心翼翼地哄道:“我胡说八道,都是我不好。你当我没说行不行?你不想要咱就不要,这辈子就咱俩,我拿你当闺女养。”

黄岫紧紧贴着岳泽亨,鼻子嘴巴被胸肌堵住,呼吸不畅,发出的声音像在呜咽。

但她真没哭——她不爱哭,更不屑用眼泪撒娇或示弱。有人说她浪费了漂亮女人天生的优势,也有人说她要不是长得好看,走不到今天。但她从不把外貌当武器,苏惠说她是个“钢铁直女”。

她在他怀里闷声问,气息喷在他的皮肤上:“你少占我便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岳泽亨误以为她在哭,心疼得更厉害了。真这么委屈吗?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心解释:“没事。帮王龙带了一晚上孩子,小家伙挺可爱的。黄岫,咱们都不年轻了。你要是决定这辈子不要,我听你的。”

但这理由在黄岫听来太过单薄,她不甘心地追问:“就因为这个?”

岳泽亨犹豫了一下。眼前的黑暗和怀中的温暖给了他勇气。他确实思考很久了,那些心底深处的思虑和情感,他借着这片黑,缓缓吐露出来:“我觉得我老了。我比你大七岁,很可能走在你前面。到时候你一个人,病了连倒水的人都没有。就算没病没灾,也孤单。要是有个孩子,哪怕不孝顺,至少是个念想。如果你同意,喂奶换尿布、洗衣做饭我都包了,你什么都不用管。”

他怕老,甚于怕死。

年轻时觉得“老”比“死”遥远。那时他心里甚至有一种浪漫化的悲壮,总以为自己没准哪天就死于一场车祸了,或者某次意气用事的打架斗殴。却从没想自己会像每一个普通人那样,慢慢走向不可避免的衰老。

如今,“老”字近在眼前,他开始害怕身体机能衰退,活成个拖累黄岫的废物。

那些弯腰时脊椎突然蹦出的咯吱声,那些熬夜之后几天都睡不回来的眼窝乌青,甚至从夫妻生活中时而捕捉到的力不从心,都在清晰地告诉他:岳泽亨,你开始老了。

他相信黄岫不会因为他老了就抛弃他。正因如此,他更心疼。舍不得她为他吃一遍苦,再独自承受他遭过的罪。

他想抓住些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没老,证明自己依然能够创造和拥有。一个流着两人血液的新生命,似乎就成了最直接、最有力的证据。

这些恐惧,有些能说,有些连对黄岫也难以开口。

还有一点,他更不敢提。他其实是喜欢孩子的。但谈感情比谈担忧更难。他感性,所以尤其怕触及情感。如果黄岫只是为了满足他而生孩子,他心里过不去。

这个有关新生与老去如何交替的人生课题,以黄岫挣脱岳泽亨的怀抱,叨念着“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随即翻身背对他,佯装入睡,作为讨论结束。

之后的几天,黄岫和岳泽亨都十分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只是空气里有些小心翼翼的氛围。黄岫努力地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或许这样能让她用事业上的确定性来对冲掉生活中的不确定。

她在公司是设计小组的组长,手下带着几个刚从美院毕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精力充沛,头脑灵活,对熬夜习以为常,讨论起最新的社交媒体趋势和网红玩法时,眼里闪着黄岫曾经也有过的光。

职场竞争无处不在,职位就那么几个,人人都得想方设法突出重围,踩着别人往上爬。在这个利益至上的战场,前浪迟早要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

女性的职业天花板来得更早。即使没有孩子的“拖累”,作为一名三十七岁的女性设计师,黄岫已经开始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无形的歧视——大家都默认,她没有晋升空间了,除非上些“非常规”手段。

她一直都知道。她一直都努力相信自己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她相信自己有用,比一切的流言蜚语都更有力量。直到她发现事情并不沿着她相信的方向发展。

这天,部长把她叫到办公室,交给她一个新项目:为一位新崛起的带货网红撰写一款汽车坐垫的推广文案和视觉设计。

黄岫没听过那个网红的名字,生产坐垫的厂商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牌子。她花了一下午时间研究了几场该网红的直播回放,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心里直犯恶心——这哪是卖货?这根本是在卖弄风骚!

镜头前的年轻女孩穿着紧绷的包臀短裙,抹胸上衣就要遮不住关键部位了,她一边夸张地扭动身体猫似的在贩售商品上蹭,一边捏着嗓子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做介绍。

黄岫感到一阵生理性不适。她觉得,即便是对最亲密的岳泽亨,她也绝对做不出这种姿态。这些人怎么好意思在成千上万人面前直播?

现在竟然要她为这种表演撰写广告词、设计拍摄场景?

再看看那款汽车坐垫,连个像样的正规合格证都找不到,品质令人怀疑。

黄岫感到自己从业十余年积累起来的职业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她硬着头皮,秉持着专业和审美的底线,写了几段相对克制、突出产品功能的文案,设计了几个简洁大方的使用场景图。

结果毫不意外,方案被甲方直接打回,对方负责人语气倨傲,嫌她的设计“太学院派”、“太含蓄”、“完全不懂市场需求”、“根本带不动货”。

部长把反馈邮件转给她时,只附带了一句不痛不痒的批示:“小黄,跟上时代,灵活调整。”

黄岫盯着电脑屏幕,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生平再一次相信了人可以被气死。她看见她引以为傲的高楼大厦其实盖在了海滨沙滩上,正在被上涨的潮水冲刷。

如果对外寻求的意义如此不牢靠,也许对内寻求更长久——至少更情愿。

郁闷无处排解,黄岫约了老友苏惠喝咖啡。

黄岫身高一米七三,在女生中已经算高挑。苏惠比她还要高,而且酷爱高跟鞋。远远就能看见一个高挑窈窕的长发美女款款走来,剪裁利落的卡其色风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肩上的金属链小包闪闪发光,让人无法忽视。

小时候,苏惠穿着朴素、不修边幅,因为个子窜得快、身材“魁梧”,常被嘲笑五大三粗。幸而苏惠心胸宽阔,倒不自卑。如今的她越发从容自信了。审美多元化时代,精心打扮、走欧美简约路线的她,竟成了极具辨识度和魅力的个性美女。

黄岫看见了苏惠挑染的那一缕蓝发,高举起手挥舞着打招呼,心里不禁检讨自己是不是活得太粗糙——她只化淡妆,穿棒球衫和平底鞋。

苏惠缓缓落座,小腿交叠,风衣的腰带束出了一丝弱柳扶风的调子。黄岫也未曾细品,只顾着抱怨工作不顺利,吐槽甲方的审美降级,真是不明白那种依靠软色情博眼球的直播,到底谁会真心去看、又是谁在买单。

苏惠安静地听,嘴角弯起了一抹了然的笑意。她优雅地点了一支细长的香烟,在修长的手指间夹着,指甲是深邃的夜空蓝,上面点缀着细碎闪亮的星星。

“黄岫啊黄岫,”她轻轻吐出一缕淡蓝色的烟雾,声音带着点慵懒的调侃,“你以前挺聪明的,怎么现在反而死脑筋了?你不喜欢,因为你不是目标受众。你以为那些盯着屏幕、下单购买的人,真的在乎那个坐垫是纯棉还是冰丝吗?那个网红,她卖的真是产品吗?”

黄岫恍然大悟!她犯了广告行业最基础的错误——没有精准定位目标人群!消费者买的不是产品,而是一种幻想、一种情绪、一种感官刺激。广告就是为消费者造梦的,就是让人相信:只要买下这款产品,幻想就能成为现实。

她自嘲地笑着摇头,长叹一口气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里多年的疑问:“苏惠,你看事情总是这么透彻。可是……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呢?追你的人,明明一直不少啊。”

苏惠晃了晃香烟,淡蓝的烟雾划出梦幻弧线。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黄岫。她的眸子很坦然,这不是一次试探,也不是倾诉,她像在讲别人的事似的:“告诉你一个秘密,黄岫,我喜欢女人。”

此话一出,空气凝固了几秒。黄岫的手停在端杯的半路上,眼睛睁大了,一时之间没能消化这个信息。而对面的女人依旧平静,只在这个空当之中吐了一个圆溜溜的烟圈,作为调节气氛的小花招。

直到这个烟圈飞到黄岫的鼻尖上,她才猛地露出了一个释然又带着点歉意的微笑,“是这样吗?你憋了这么多年,一定很辛苦吧?”

苏惠随意耸了耸肩膀,弹掉凝了一截的烟灰,“还好。其实,我挺快乐的。岫,我这样说,你也许要生我的气。可我还是想说。我已经把最后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你可能不明白,你活得太匆忙。你以为自己想要的不多,其实已经太多。人必须要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才能安下心来。身在那座需要攀爬一生的山里,是莫大的幸福。”

此心安处是吾乡?黄岫望向窗外,已是华灯初上。车灯一闪而过之后,是路灯圈圈点点地守着每一个漫长的夜。她忽地很担心,怕此生走到尽头也走不出自己画下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