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岫含着体温计,含糊地问岳泽亨去了哪里。这时她才感到阵阵发冷。她想起年轻时烧到39.5℃还能活蹦乱跳打游戏的日子,恍如隔世。
“去买限量版球星手办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岳泽亨看着媳妇病恹恹的样子,觉得一万个手办也比不上黄岫重要。黄岫一听就来了精神,刚想伸手要,就被按住了。“等退烧再玩,先好好休息。”
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让黄岫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岳泽亨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和萎靡的样子,心疼地劝她别硬撑,老老实实请几天假好好休息,反正有医生的诊断。
要是放在以前,以黄岫的工作狂属性,她肯定咬咬牙就扛过去了。但这一次,或许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叠加了身体的虚弱,她对上班这件事本身产生了强烈的倦怠感。她破天荒地给部长打了电话请假,然后便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热度稍退,她终于有了精神,摇摇晃晃地走到餐桌前,打开岳泽亨出门前细心准备好的保温饭盒。
里面是温热的瑶柱海米粥,配了一小碟爽口的松仁萝卜丝。粥熬得很好,本该鲜甜可口,小菜也脆生生的,可惜发烧让她的味蕾失灵,吃什么都没滋味。
她刚勉强喝了两口粥,公司的电话就像催命符一样响了起来。黄岫皱起眉头,心里一阵烦躁,连生病都不让人清净吗?她拖着虚浮的步子找到手机,强打起精神应了一声“喂”。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比她更加不耐烦,劈头盖脸地吼道:“你们设计组怎么回事!说好今天拍摄,人也不来,器材也没到位!耽误进度你负得起责任吗!”
黄岫被这没头没脑的指责砸懵了,脑子因为发烧而转得很慢。今天要拍一个洗发水广告,但所有的设计稿和拍摄方案她早就全部交接给制作组了,后续的现场执行不该由她这个设计组长负责。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业务部。她捏着发胀的太阳穴尽量平静地回答:“拍摄的具体事宜,我已经给到相关同事了。我现在在休病假,过不去现场。”
“我管你在干什么!反正拍不完你别赖我!你自己去跟经理解释吧!”对方完全不听解释,怒气冲冲地吼完,直接撂了电话。
忙音传来,黄岫举着手机,气得浑身发抖。她做错什么了要受这种气?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破事!
她无力地滑坐在地板上,眼前发黑,死死咬着下嘴唇,才没让哽咽出声。
恰在这时岳泽亨下班。刚推开门,黄岫的手机就朝他面门飞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放在一边,甩掉鞋子冲到黄岫面前蹲下,“怎么了?怎么坐地上?”
看到她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通红的眼眶,他心里猛地一揪,大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缓缓将她搂进怀里,“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给你出气。”
黄岫带着哭腔喊道:“我不干了!我明天就去辞职!”
“不干了!上什么破班。”岳泽亨低声附和:“傻媳妇,不想干不用辞职,直接不去就是了。我养你,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黄岫靠在岳泽亨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慢慢平复呼吸,“真的?”
“当然真的!”岳泽亨收紧手臂,嗅着她发间因为退烧而出的汗酸味,嘴角不自觉上扬,“我早就想让你辞职了。养你还不绰绰有余。媳妇,别怕,有我在呢,我保证。”
然而1小时后,尽管高烧38.3℃,浑身骨头缝都疼,黄岫还是拖着病体赶到了摄影棚。辞职?气话罢了。
她相信岳泽亨养得起她,但她恐惧,害怕全职主妇会让她失去了在他面前的独立性。她的努力坚持是她自信的底气,她是如此珍惜自己可以挺直了脊背站在他面前。正因为拥有随时可以起飞的翅膀,她才心甘情愿窝进他怀里去。
岳泽亨不放心,说要陪她,被她坚决拒绝。她怕在他身边,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她太了解自己了,在外人面前再难也会强撑,绝不肯让人看笑话。
一进摄影棚,嘈杂和混乱就扑面而来。美工正在和场务为了道具摆放而争执,副导演对着电话破口大骂,导演不见踪影。黄岫强压着烦躁,找到关系不错、为人老实的美术指导小张打听情况。
小张一脸苦闷地道出原委:客户方临拍摄前突然抽风,强硬地要求将广告风格改成比基尼性感风,原本设定好的清纯可人的年轻模特罢演了,于是项目僵在了这里。
黄岫顿时头痛欲裂。这算什么事!
广告创意明明是阳光清新的海滨邂逅,女主角设定是纯情的邻家女孩,现在突然要穿比基尼,风格完全不搭。
甲方的审美和任性果然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演员呢?要不我去劝劝。”黄岫揉着太阳穴,耳鸣越发严重。
小张拉着她的衣角往旁边躲了躲,压低声音说:“经纪公司态度很强硬,这女孩要包装成清纯偶像出道,拍性感广告肯定不行。但客户也咬死必须泳装出镜,否则不验收。”
简直不可理喻!黄岫在心里暗骂。“那换人呢?”
小张叹气说已经谈过了,两边都不让步。
黄岫真想找业务部问问合同怎么签的,不是定稿后才进入拍摄阶段吗?这算不算甲方违约?
“哎呦喂,你可算来了。”副导演老赵握着电话大步走过来,明显地焦急,“我们组明天要飞海南,今天拍不完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黄岫听老赵说话都带上回声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清醒些,“我刚到,这就去联系双方。导演呢?”
“在休息室里。那位爷谁敢打扰。”老赵朝棚内撇了撇眼神。
“我去打个招呼。老赵,麻烦你先安抚下大家情绪,安排放饭休息吧,最快也得一小时才能开拍。”黄岫说着,抽出几张钞票递给小张,“帮忙给大家买点饮料,降降温。记得要发票啊!”
不就是泳装吗?黄岫赌气地想,大不了改成双女主,给女孩选件荷叶边连体泳衣,自己来穿那套性感比基尼——她身材也不差,拍泳装广告也不露怯。
三小时后,高烧不退的黄岫被送进了医院,嘴唇都紫了。岳泽亨陪护了两天三夜,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她的体温还有37.6℃,但人总算有了些精神。
身体刚好些她就躺不住了,赶回公司。她本想销假的,先去和部长打个招呼,提到了报销饮料钱。
部长客客气气地拒绝了她,“小黄啊,这个,不太好办。你这种情况,很难认定是必须的开销。报销不合流程,部里不好开这种先例。”
黄岫的心被寒意罩住。她听见自己冷冰冰地说:“我还有两天病假没休完。”
等她拉开门即将走出部长办公室时,身后传来同样冷冰冰的声音:“病假休完直接去行政部报到吧。”
门在她身后慢慢闭合。她有些想不清楚,也许是这些天的高烧让她积累了太多的疲惫和麻木——这算是卸磨杀驴,还是部长对她的报复?
病假的最后一天,阳光难得的好。黄岫买了两盒点心、一套婴儿裙和几套文具,去拜访老友青青。
青青是黄岫的高中同学,当年是个文文静静、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姑娘,和风风火火假小子般的黄岫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没人理解她们怎么会成为朋友。黄岫心里清楚,除了青青性格温柔体贴、能包容她的莽撞之外,最重要的是她们有相似的秘密:学生会干事青青一直暗恋着学生会会长方永航。
那个方永航啊,入学成绩全校最优,开学典礼上代表新生发言,从高二开始担任学生会会长直到毕业。黄岫第一眼就看不惯他,搞不懂青青喜欢那个傲娇男什么。
不过她想,青青大概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一位年长的、胖乎乎总是笑眯眯的老师,后来对岳泽亨也是敬而远之。感情这种事,真没道理可讲。唯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青青的小女儿不到两岁,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满地乱跑的年纪。小丫头白白嫩嫩,五官像极了妈妈,大眼睛水汪汪的,亮得像夜空中的金星。
黄岫一进门就把小丫头抱起来亲了半天,问她记不记得自己。小家伙一脸茫然,但嘴甜不怕生,软软地叫她“漂亮阿姨”,还大方地把最爱的电动小汽车给她玩。
青青笑着泡了一壶红茶,拆开黄岫带来的点心盒,感叹道:“你来得正好,我正发愁呢。下午有点急事要出门一趟,带着这个小拖油瓶实在不方便,不带她出去又怕她闹。”
“你去吧,有我呢,放心。”黄岫笑着把小姑娘抱进怀里揉,“宝宝太可爱了!我跟她玩,你不用急着回来。”
说着,她趴在地上陪孩子玩汽车。不一会儿小家伙腻了,她们又跑到院子里玩滑梯。
方永航性格严肃,把两个儿子管得服服帖帖,唯独对小女儿宠得没边,专门换了带花园的一楼,在院子里装了一套儿童游乐设施——粉蓝色的滑梯、嫩黄的爬架、翠绿的秋千、鲜红的顶棚,像童话里的小小城堡。
小丫头在属于自己的乐园里玩得不亦乐乎,咯咯的笑声像清脆的风铃,洒满了整个午后。黄岫在一旁看着,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心随着她摇摇晃晃的爬高走低而悬着,生怕那柔软的小身子摔着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