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尔·阿普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蒙托伯爵一家,
如今王国贵族正在随着现代化发展走向没落,首当其冲的是那些曾因战功受封的贵族们,其中大部分是狼族和犬族。战功累累盛极一时,在和平年代却因不善经营导致领地内资金链断裂,与崛起的富商们联姻缓解经济压力是贵族之间最流行的做法。
于是,曾经最受歧视的狐族因为掌握大量财富,一下成了入赘贵族的抢手货。
有钱以后,需要更高的地位来守住财富。
里德尔·阿普顿此行目的很简单,就是从蒙托伯爵的三个孩子中挑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花一笔钱获得婚姻,之后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贵族头衔的候选继承人之一。
里德尔知道自己被安排在汉弗莱身边的原因,但他首先看中的是蒙托伯爵的大女儿玛丽亚。比起已经把“强势”两个字写在脸上的温蒂,玛丽亚看上去更像是愿意尊重丈夫的那类狼族。更重要的是,如果跟玛丽亚结婚,里德尔就能成为伯爵头衔的第二继承人。
然而,当里德尔隔着六个人向玛丽亚问好时,蒙托伯爵无情地扫了他一眼,问起玛丽亚近来是否有跟未婚夫通信。玛丽亚的身体在蒙托伯爵开口时僵了一下,却像没听到伯爵问话似的继续盯着餐盘。伯爵夫人突然说起明天庄园管辖的村子里要惩罚的女人。
“她叫什么来着,”康妮姨妈的声音响起,“我对她的印象很深刻,记得她是个豹妖,但我就是想不起她的名字来!”
“艾玛,”伯爵夫人道,“她叫艾玛。”
“噢天呐,”康妮姨妈血红色嘴大张,“那个喜欢卖弄风情的艾玛!我早就料到她有这一天!”
旁边有个中年男人冷静地说道:“我可不认为她有卖弄风情,如果长相艳丽就是所谓的‘卖弄风情’,那也不能说是她的错。”
康妮姨妈无奈地翻了个长长的白眼,叹了口短而尖的气:“瞧瞧,这就是男人,要我说,你们不是迷恋一个美人、就是在毁掉一个美人的路上。只要皮相好看,她在你眼里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
跟康妮姨妈说话的男人“呵呵呵呵”笑起来:“随你怎么说吧,康妮。”
蒙托伯爵的问话虽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里德尔已经收到了伯爵的暗示。热闹的讨论声中,他的视线掠过根本不拿正眼看他的温蒂,再度看向汉弗莱。
不管是外貌还是身材,汉弗莱都显得与他的家族格格不入。伯爵一家全是黑发金瞳,只有他,是白发黑瞳。而他头发的白色还不纯正,是那种带了点米色的白,看上去温暖柔软,与伯爵一家清一色冷硬的气质截然不同。
汉弗莱似乎对里德尔的目光毫无察觉,双眼放空,嘴里机械咀嚼着一口牛排,这种咀嚼毫无吞咽**,仿佛没有尽头。再看他手底下的盘子,牛排大小几乎没有变化。
难怪瘦成这样,里德尔心想。
在狼族,窄肩和削瘦的结合体是最无法被原谅的身材。
“对我还满意吗,阿普顿先生?”
冷不防听到这句低语,里德尔差点没能把它跟依然在咀嚼的小狼崽联系在一起。
小狼崽转头对里德尔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森森白牙间全是牛肉碎屑。
如果说刚才小狼崽还在小礼服的帮助下有了那么点儿贵族气质,此刻也会在这个笑容里灰飞烟灭。不管那张脸多好看,只要带上那样的笑容,马上就会让人联想到他在工厂里锤铁、给旁边同事递烟的景象,用的还是奇黑无比的手指。
里德尔敛住眼里的惊讶,微微一笑,声音如抚过晨曦的春风:“满意得不得了,汉弗莱。”
阿普顿的嗓音醇厚而不低沉,轻声说话时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汉弗莱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艰难咽下嘴里那口牛肉,道:“我说的是我的工作表现,阿普顿先生。”
“叫我里德尔。”春风又轻轻荡了过来。
汉弗莱眼皮轻轻颤了一下,撤开视线一秒后又斜向里德尔:“里德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里德尔扬了扬眉:“我想我已经回答过了,汉弗莱。”
汉弗莱正要再开口,对面康妮姨妈洪亮地说道;“瞧瞧,他们聊得多好!要说我,这么一看,他们简直就像已经结婚好几年了!我必须说,很少有人能让我产生这样的感觉,大部分时候就连已经搭伙过了几十年的夫妻也不行。可瞧瞧他们,这叫什么,一见如故!是不是,阿利?”康妮姨妈说着,视线越过脸色发绿的伯爵夫人望向蒙托伯爵。
蒙托伯爵往汉弗莱和里德尔这边看了一眼,“嗯”了一声,继续与坐在他左手边的秘书说话。
康妮姨妈神色颇为得意,抿起嘴在座位上扭了扭身体,朝对面的汉弗莱和里德尔飞了一眼。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里德尔还像狐妖。
“这么说,”汉弗莱继续道,“你是真的想聘请我当你的工厂经理?”他说完,侧头对里德尔露出一个天真无害的笑容。
“当然,汉弗莱。”死狐狸把每个字音都黏成了一片,充满磁性的嗓音饱含诱惑,混着他身上干净清冷的香味飘然而至。
而最让汉弗莱受不了的却是里德尔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头像藏了一把软毛小刷子,刷过视线扫过的所有地方。汉弗莱的眉毛,汉弗莱的眼睫,汉弗莱的鼻子,汉弗莱的嘴唇……丝丝缕缕,无法挣脱。
汉弗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无可恋,此刻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别油了,兄弟。
都是男人,演给谁看?
汉弗莱甚至想不出一个沦陷的理由,他觉得没人会被这种男人迷倒——但如果有,他会去学。
不过就算会去学,他也看不起那些长相漂亮的油男。一看就知道x功能很差。
“里德尔,”汉弗莱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你这么器重我,应该不会拒绝我预支下个月的薪水吧?”
这话一出,里德尔的眼神瞬间清明了。但他还是弯着眼,温声问道:“你说的是你的试用期工资吗,汉弗莱?”
“你给史蒂夫开多少薪水?”汉弗莱问。
“一周130镑。”
汉弗莱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在开玩笑吧?”
他看上去像不能理解世界上竟有如此低的薪水,实际上他对这个世界的物价还没有什么概念。
“怎么会。”里德尔的视线轻轻落在汉弗莱的脸上,暗笑小狼崽演技浮夸,“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好吧,”汉弗莱“无奈”地转开头,“我下周可以开始工作,先预付我260镑薪水。”
里德尔心想算得真快,表面却不动声色,道:“没问题,晚餐过后我就可以给你写支票。不过支票簿我放在行李箱里了,现在应该在客房,你可能得跟我去一趟。”
“给我现金吧,怎么样,里德尔?”汉弗莱道。
“当然,”里德尔说,“不过我这次出行没带多少现金。明天我会写一封信让人送过来。这样可以吗,汉弗莱?”
蒙托伯爵是个顽固的守旧派,到现在也不肯在庄园辖区里装上哪怕是一条天线。跟不上时代,难怪他投资会失败。
“当然。”汉弗莱学着他的口头禅,感觉自己也带了点大老板的架势。
第二天一早,里德尔在用早餐之前将一个雪白的信封交到仆人手里,交代仆人尽快寄出。做完这件事,才慢悠悠地走到餐桌边,在汉弗莱身旁坐下。
用早餐的餐厅比昨晚用于晚宴的餐厅小一些,方圆的桌子铺着雪白桌布,花饰典雅繁杂。
蒙托伯爵坐在主座,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报纸,不时啜一口红茶。他的右手边依次坐着温蒂、康妮姨妈和玛丽亚。在一大早就化了全妆还用绛紫色口红的康妮姨妈身边,温蒂和玛丽亚的脸显得愈发朴素苍白。
康妮姨妈飞着眼尾带小勾子假睫毛的眼,从进餐厅那一刻开始嘴巴就没有停下来过。在十八摄氏度的餐厅里用小手扇风抱怨天气太热,告诫温蒂应该开始学习化妆否则等她明年三十岁“一切就太晚了”,转头又劝诫玛丽亚“你必须学着怎么跟你的母亲相处,如果我的孩子像你这样冷漠我不知道该多难过,所以我完全能够体会你母亲的心情”,每说一句话都要询问一下蒙托伯爵的意见,俨然这座城堡的女主人。
最后蒙托伯爵终于从鼻子里冲出一口长长的气,看向汉弗莱和里德尔:“八点在正门集合,去西山打猎,你们都准备一下。”
“好的,伯爵大人。”里德尔微笑道,“我长这么大还没摸过枪呢,汉弗莱,你一定得帮帮我。”
“当然。”汉弗莱爽快地说,就好像他摸过枪。
“没摸过枪?”康妮姨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声音尖得就像有把锉刀从大家的前额搓过去,“告诉我你在开玩笑,里德尔,我知道你们狐族都有点儿‘特别’的幽默感。”她话语中的轻蔑让人无法忽视。
里德尔的笑容依然无懈可击:“千真万确,夫人。您可能有所不知,平民是很少有机会能用到枪的。”
“我确实不知道,”康妮姨妈扭了扭身体,下巴抬得更高了些,“难道你们的学校也不教这些东西吗?”
“是的,夫人,”里德尔道,“学校里只教我们如何用笔杆子。至于枪——我们的国家有蒙托伯爵这样的英雄,平民们已经获得了充足的安全感,我们没有学习用枪的理由。”
“噢,是的,是的,”康妮姨妈的表情谦和下来,“虽然我还是有点儿无法理解。你知道,我们这样正统家庭出生的,从小就在枪堆里长大。温蒂还没开始喊‘妈妈’就已经会抠板机了。”
“温蒂小姐的英勇事迹我早有耳闻。”里德尔发音优雅,细长的眼睛朝温蒂勾了过去。
温蒂没看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她从康妮姨妈进门那一刻起就在往嘴里塞食物,这会儿已经吃饱了。
蒙托伯爵看了温蒂一眼,问:“那可以练练我新买的□□686银鸽。”
这句话不知触到温蒂哪片逆鳞,她起身时冷冷扫了父亲一眼,丢下一句“不需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蒙托伯爵脸色不太好看,给了管家一个眼神。
管家恭敬地一点头:“您请放心。”
蒙托伯爵放下报纸:“你们慢用。汉弗莱,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