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弗莱被关进城堡里那个属于他的小房间时，右脸火辣辣的，转头瞧一眼镜子，脸肿得像嘴里塞了一个馒头，脑袋还嗡嗡的。
分不清是血脉压制还是力量压制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汉弗莱只要一看到蒙托伯爵就害怕得浑身僵硬。
门口传来一些动静，没多久，“咔嗒”一声，门锁开了。
先探脸进来的是汉弗莱的二姐温蒂·蒙托，一张明艳的小脸，五官英气十足。
“要给你选一件晚宴穿的礼服。”温蒂说。
温蒂从来不喊蒙托伯爵“父亲”，只要是伯爵的吩咐，她基本都选择省略主语。
跟着温蒂进来的是一小排衣架，底下装着四个万向轮。跟着衣架进来的是一个留着八字髭须的裁缝，黑色的髭须油光发亮。
诚然蒙托伯爵已经快破产了，但表面工夫仍要做足。城堡的仆人、花园的园丁、管家、家庭医生，每个主人的贴身仆人、各自青睐的裁缝、鞋匠等等，一个都不能少。为了举办晚宴还得采购上好的食材，聘请一到两个剧院歌星或喜剧演员为晚餐后的闲聊攒足话题。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债台越垒越高。
最先知道伯爵投资失败的是城堡里的仆人们，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收到工资了。汉弗莱听着就觉得焦虑，蒙托伯爵面上却看不出一点“即将破产”的痕迹。
果然是大人物，跟汉弗莱这样的底层贫民就是不一样。汉弗莱肿起的右脸再加十层都比不过蒙托伯爵。
名声在外的大人物也有好处，就是干什么都能赊账。
汉弗莱看着衣架上的那些衣服，忽然想到自己被没收的那两沓工资，心头绞痛。
“让他试试这套。”温蒂从衣架上拎出一套墨绿色小礼服。
汉弗莱迅速被他的临时贴身男仆伯纳德扒光，站在等身镜前，心头又是一阵绞痛。
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前，他身高一米八六，体重八十公斤并且还有往上涨的趋势，猛练肩臀，谁见了不竖个大拇指夸一句韩剧男主？他都想好了，等工作稳定下来以后就开个社交媒体账号拍擦边视频，之后接接广告养养老……
再看现在的自己——
瘦瘦一条，细细白白。
瘦是瘦，体脂高，骨头上附着的都是脂肪，摸上去软趴趴的，让汉弗莱特别想哭。
锤铁倒是锤出了一点肌肉痕迹，但也只是痕迹。以汉弗莱丰富的掉体重经验，那点痕迹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这副身体要练成壮汉，得吃多少东西？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汉弗莱健身都有一个最大的阻碍：他不爱吃蛋白质。
什么肉都不喜欢，费嚼。
在这一点上，汉弗莱又成了狼族里的一朵奇葩。
没听说过有狼吃素长大的，太离谱了。
温蒂靠在一边，双手抱胸撇起嘴，直摇头。
汉弗莱把腿伸进伯纳德敞好的裤子里，看到那两条光滑的小腿又是一阵泪目。
毛呢？那象征着雄性魅力的腿毛呢？！
穿越前他的体毛就不丰厚，好不容易靠刮毛的方式养了一腿绒毛，现在倒好了，连毛孔都看不到。就算能长出来，也是米色的，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温蒂在一边叹了口气：“跟兔子似的。”
汉弗莱：“……”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这比喻都不是什么好话。
“裤腰给他收一收，别让人看出痕迹。”温蒂吩咐道。
裁缝一脸为难：“小姐，少爷的腰太细了，怎么收都会留下褶皱，毕竟上衣是短款的，什么也遮不住。依我看，不如换个燕尾服？咱们店里的燕尾服收费一向公道。”
温蒂抬起一只手，高傲地说：“这不是钱的问题，他穿不了燕尾服。”
温蒂说着走到汉弗莱身边，手心贴住汉弗莱的头顶，接着往左平移，抵到自己的额角：“要穿燕尾服，他至少得像我这么高。”
汉弗莱：“……”
啊，尊严，你振作一点！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温蒂接住他看过来的眼神，耸了耸肩，翘着嘴角走到一边。
“那只好往腰上垫一圈布料了，”裁缝歪了歪脑袋，琢磨道，“也许还得再塞点儿棉花。”
“伯纳德。”温蒂的脸色突然变得不太好看，语气也显得很危险。
伯纳德吓了一跳：“小、小姐！”
“待会儿去给他弄点儿冰块。”温蒂道。
“是！小姐！”伯纳德的鞋跟“啪”地碰到一起，一手贴裤缝、一手敬礼。
与此同时，汉弗莱那两条细白的腿重现江湖。
他打了个寒战，弯腰想拎起裤子，指尖刚勾住裤头，就听旁边温蒂“啧”了一声。
他松开手指，朝伯纳德做了个手势。
上上周还敢当面给汉弗莱甩白眼说是天生眼疾的伯纳德在这时眼疾不治而愈了，低眉顺目地蹲下去拎起西裤。
周一那天夜里，汉弗莱穿着城堡赊账买的墨绿小礼服，穿过幽暗深长的走廊来到小客厅。除了蒙托伯爵，汉弗莱的其他家人都在这儿等待客人。
伯爵夫人笑着对汉弗莱招了招手，汉弗莱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立刻被她温暖的掌心拢住。
“你今天可真漂亮。”伯爵夫人将汉弗莱鬓边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汉弗莱那半张今天刚刚消肿还青红不定的右脸。
“谢谢。”汉弗莱不咸不淡地回应。
在狼族，“漂亮”可不是什么夸奖雄性的话。
伯爵夫人仔细打量汉弗莱一会儿，又把刚才那缕头发从耳后勾了出来：“这样更好看些。”说完她松开了汉弗莱的手。
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坐着温蒂，两条大长腿偿着，手肘抵住扶手，掌心拖着下巴，望着墙上的挂钟，一脸无聊。
汉弗莱和伯爵夫人所在的长沙发另一头，伯爵夫人的大女儿玛丽亚端坐在角落，一袭白裙，身材高挑，肩膀很宽，但看起来比汉弗莱还瘦，腕骨尤其突出。
玛丽亚长得像伯爵夫人，都是微方的脸，高鼻薄唇，额头突出。
温蒂的脸上能看出母亲的影子，但她跟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客厅里坐了没多久，第一位客人就来了，伯爵夫人的姐姐。伯爵夫人招呼大家喊康妮姨妈。康妮姨妈冷冷地瞥了一眼汉弗莱，对玛丽亚和温蒂也没多热情，坐下就握着伯爵夫人的手说自己的丈夫有多讨人厌，明知道她不喜欢钻石还成盒往家带。
伯爵夫人脸上的笑僵了，嘴巴上却很得体：“要是伯爵能有卡门一半儿的浪漫我就满足了。”
“说起来，伯爵呢？”康妮姨妈转动起足有好几层的脖子，将这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房间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就好像笃定伯爵一定藏在某个花饰繁复的抽屉里似的。
“他在书房。”伯爵夫人道。
康妮姨妈眯着眼睛笑起来：“哎呀，伯爵总是那么爱看书，一刻也停不下来！”
“看书？得了吧。”温蒂笑起来：“您现在去书房，准能瞧见他在睡觉！”
康妮姨妈尖声笑起来，前俯后仰：“你这孩子，总是这样拆你父亲的台，他可真是把你宠成了小坏蛋！”
小客厅里从康妮姨妈到来的那一刻就没有再停歇过，客人陆陆续续都到了，围坐在沙发边，只要有一个人讲完话题后沉默时间超过五秒，另一个人就会自动接上。这种情况在剧院歌星到来后才消失不见，但没一会儿，小客厅里响起钢琴声和着一首简单的咏叹调，会唱的都一起来了。
里德尔·阿普顿的车到时，谁也没听见，直到他那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大家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平时蒙托伯爵宴客，基本只有狼妖。这次为了阿普顿，他特别注意了物种的丰富性，使得一个狐妖走进城堡时不那么突兀。但也特别注意了狼妖的比例，好让其他物种保持对狼族的敬畏。
阿普顿前脚进门，伯爵后脚就到了。
歌声戛然而止，大家都起身对伯爵行礼。
伯爵边走边对其他人点头，走到里德尔·阿普顿身边，伸出一只戴了白手套的手：“欢迎你，阿普顿先生。”
里德尔·阿普顿脸上带着谦逊而不谄媚的笑，目不斜视地脱掉自己左手的手套，握住蒙托伯爵伸过来的那只手：“叫我里德尔，伯爵大人。”
管家适时出现在小客厅的门边，恭敬道：“伯爵大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用餐。”
“那么，”伯爵环视众人，“就请大家移步到餐厅用餐吧！”
众人闻声而动，来到餐厅。
汉弗莱被安排坐在里德尔右侧，两人落座后，里德尔对汉弗莱点了一下头：“您好，里德尔·阿普顿。很高兴见到您。”
汉弗莱感受到伯爵冰冷的视线，微微侧过脸，对他的前老板露出一个火热的笑容：“您好，叫我汉弗莱就行，见到您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