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的办公室里空调低得让人产生了一种从炎夏步入寒冬的错觉。
巨型办公桌后，里德尔·阿普顿脸上方才亲切的笑容荡然无存，精致得过分的五官冷若冰霜，那双眼尾稍稍上挑的眼睛里更是寒光四射。
被那目光扫到的史蒂夫瑟瑟发抖，座椅上的羊皮坐垫都快被他坐出汗印了。而史蒂夫旁边坐着的狼妖只是默默垂着米色的脑袋，满是污渍的衬衫松松罩着削瘦的身体，一看就知道是刚在地下一层的工厂里锤过铁。
“我记得，”里德尔·阿普顿冰冷的声音响起，“我已经交代过你今天要带工会督查视察工厂了。”
“是、是……”史蒂夫低着头，汗水不断从他的脑门往下滑。
里德尔任由史蒂夫惊惧，过了一会儿才再开口：“你被开除了，史蒂夫。”
“什、什么？”史蒂夫猛地抬起头，双眼顿时盈满泪水，“不……阿普顿先生，您不能……您不能这么做，我已经在工厂贡献了五年青春……”
“是的，”里德尔慢条斯理地说，“这五年来每一次工会视察我都得多花至少50镑，这都是因为你，史蒂夫。你可以自己算算这笔账，你的青春给我带来的损失远超它给我带来的收益，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彼此耽误。”
“不……阿普顿先生！请、请您——”
里德尔扫了旁边的狼妖一眼，又看向史蒂夫：“一分钟内带着你的小情人从我眼前滚蛋，你还可以领到一笔补贴。”
史蒂夫哆嗦着，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人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然而“史蒂夫的小情人”，也就是汉弗莱，敏捷地躲开了史蒂夫湿软的手掌，双手撑上办公桌的桌面，黑色瞳孔里泛着光：“老板，您好像得再找一位经理。”
里德尔缓缓抬起眼皮，俊美无铸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张脸跟汉弗莱见过的为数不多的狐妖完全不同，一点媚气也看不到，光看脸很难得出他是狐妖的结论。皮肤瓷白不苍白，瘦长脸，五官如大师雕刻，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尾上挑的黑色眼睛一旦流转，雕塑就活起来了，让人忍不住在惊叹：不愧是狐妖。
在未经世事的学院派小年轻眼里，里德尔可能是让人梦寐以求的交往对象。但在从小靠自己摸爬滚打长大的汉弗莱眼里，这狐狸身上有种他非常熟悉的、冷酷无情也简单至极的、商人的味道。
史蒂夫显然比汉弗莱更了解他的前老板，一分钟不到就从办公室滚蛋了。
汉弗莱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直直盯着老板，手心微微冒了汗。
小狼崽没有高大的身材，看着十七八岁，估计很久没洗澡了，浑身散发着汗臭，油腻的米色头发支棱在脑袋上，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处干净的地方。但那双目光灼灼的眼睛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忽略他脸上的污泥，看到污泥下那张俊秀的脸。
这样身材的狼妖在狼族里是很受歧视的，但离开狼族就另当别论了。比起随处可见的凶猛狼族，汉弗莱这种瘦而不弱款的非常受某些群体的欢迎，更别提他还长得这么勾人了。史蒂夫破格招汉弗莱进厂的原因昭然若揭。
里德尔盯着汉弗莱看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很简单，”汉弗莱说，“至少我能保证下一次、下下次和以后所有工会督查来视察的时候，您不用多花那五十镑。”
“哦？”里德尔道，“怎么保证？”
“如果我让您多花五十镑，您就从我工资里扣。”汉弗莱站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比刚才谦逊。
又是一阵沉默。
从里德尔的脸上看不出他对这件事持有什么样的看法。
汉弗莱没当过老板，老板的心思、老板的考量他无从得知，但他确定的是，沉默的时间太长不是一件好事，于是他又道：“史蒂夫能做到的事，我也能一样不落为您做到。有额外的要求您可以跟我提，如果没有的话，我会自己找史蒂夫交接。另外，您可以先给我开一半的工资，一个月试用期，您觉得怎么样？”
到底是狼，性子太急。
里德尔笑了笑，道：“勇气可嘉的小狼崽，很有头脑，但用错了地方。”
换作是一周前刚穿越到这个鬼地方来的汉弗莱，听到里德尔说这句话可能一头雾水，要知道，就在前几天他还坚定地认为史蒂夫搓他屁股是在“嫉妒哥们儿臀大肌练得好”——他都忘了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刚毕业的健身教练了。
而现在，汉弗莱已经能够精准地捕捉到别人露骨的目光。
从刚才开始，这狐狸就不时瞥一眼汉弗莱的衬衫领口。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汉弗莱心想，他现在好像真的对同性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吸引力？
底层人民要往上爬，最关键的支撑点只有两个：一是拼；二是不要脸。
“拼”，汉弗莱的日常。
“不要脸”，他得趁现在好好练练。
在这短短数秒的沉默中，汉弗莱已经琢磨到了自己要去哪里搞药好让自己能在面对同性的时候硬起来……毕竟丢工作流落街头和被潜规则飞黄腾达，有脑子的都知道怎么选。
而且……汉弗莱打量着自己的老板——
这狐狸没史蒂夫那么倒胃口。
如果老板好这一口，汉弗莱也不是不能满足他一下。
初来乍到，兰尼城的工作可不好找，先站稳脚跟是最重要的。
正当汉弗莱利弊分析结束，准备接受老板的“暗示”时，老板又笑了，望着汉弗莱的眼神仿佛带着小钩子。
“史蒂夫能为我做的事你都能做到，当然，”里德尔慵懒地靠上椅背，左右摇晃了一下，“至于‘额外的要求’，你满足不了。”
汉弗莱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说：“您都没告诉我‘额外的要求’是什么，怎么知道我满足不了？”
“因为，”里德尔故意拉长尾音，眼里闪过一丝戏谑，“‘额外的要求’就是，工厂不招狼妖。这是史蒂夫被开除的原因，也是你必须在接下来的一分钟内从我眼前消失的原因。”
被耍了。
汉弗莱暗地里骂了一句脏的，黑着脸道：“那就把这一周的薪水还我，我的工时、工作量都不比别人少，别人拿多少，我也得拿多少！”
“那你得去找史蒂夫，”里德尔道，“现在还能追上他，我相信你，小狼崽，能从他手里抢回我给你发的薪水。”
汉弗莱不上当：“您是老板，您一句话就能让他现在立马掉头，我可没有这样的魄力。所以我还是先从您这儿拿薪水，之后您再打个电话让他把多余的钱送回来还给您。”
“你叫什么名字？”里德尔突然问。
“汉弗莱。”
“汉弗莱，”里德尔的眼神冷下来，“你还有20秒的时间可以从我眼前消失，在不影响你下一份工作的前提下。”
“这么说，”汉弗莱破罐子破摔，“我还有20秒时间能从您手里拿回我应得的薪水，在不影响您工会视察结果的情况下。您只欠我20镑，您一次给督查25镑，我说得对吗？”
在这种时刻，谁先动情绪失去理智，谁就必然在谈判中惨败。
两人不动声色地迅速整理自己的怒火，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两扇被冲开的门页间露出一条有力的长腿。锃亮的皮靴一闪，长腿被收回，一个穿着华丽军装的中年雄性狼妖在外间秘书的惊叫中走了进来。
狐妖秘书连忙上前挡在伯爵身前，一脸为难地对里德尔嗫嚅道：“对不起阿普顿先生，蒙托伯爵他——”
蒙托伯爵冷冷地打断了狐妖秘书：“在这个世界上，能让我排队等候接见的只有女王陛下。”
“你先出去吧。”里德尔对秘书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起身时整了整做工精致的西装外套，优雅地迈开长腿迎向蒙托伯爵，姿态不高却也不谄媚：“要是您早点儿找人通知我，或是给我个电话，今天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伯爵大人。”
蒙托伯爵皱起鼻子，瞥了一眼办公桌边的臭味来源，道：“我只是来办事顺便路过，想通知你，周一的宴会必须得推迟。”
“推迟？”里德尔挑起眉。
蒙托伯爵清了清嗓子，肩上的勋章闪闪发亮：“是的，有点儿——”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鼻子动了动，下一秒，金瞳里的视线几乎要洞穿办公桌边那个削瘦、肮脏且僵硬的脊背。
“不用了。”蒙托伯爵突然沉声道。
里德尔没有放过蒙托伯爵那转瞬即逝的视线，却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用了？”
蒙托伯爵收敛着自己的不耐烦，道：“周一宴会照常，告辞。”
蒙托伯爵说完就转身离开，动作干净利落。
办公室的门重新被关上。
里德尔回过身，态度陡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汉弗莱？”
被那突然温柔起来的声音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汉弗莱打了个寒战，转头看着刚才还跟他针锋相对的老板绕过宽大的办公桌，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厚厚一沓钱，点都没点，直接这么放在了汉弗莱面前。
少说也有五十多镑。
“我很欣赏你，”对面的狐狸目光柔和，语带诚挚，“如果你能留下来为工厂效劳是工厂的荣幸，当然，我是说以经理的身份。”
汉弗莱正处在脑袋短路的状态，知道这突然砸到脑门上的大馅饼不对劲，但他没工夫细想，抄起桌上的钱塞进口袋。
“当然，当然，”汉弗莱心神不定地说，“那我先不打扰您了，老板，手上一堆活儿呢！”
没注意到老板亲自为他开了门，汉弗莱一出办公室就探头探脑，打听刚才蒙托伯爵往哪个方向走，得到方位后立刻朝反方向冲去。
汉弗莱一脑门冷汗，嘴唇血色全无，下楼时一步往下跳三四级台阶，心里盘算着先回住所躲一躲。只有住所他还没告诉过任何人。然而他刚火急火燎地打开办公大楼的侧门，就见蒙托伯爵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不远处。
蒙托伯爵脸色阴沉，凌厉的金瞳扫了汉弗莱一眼，朝身边副官侧了一下脑袋，随即两个人高马大的狼妖挤进侧门，转眼间就一左一右架住了逃跑未遂的汉弗莱，将人倒着拖出侧门。
冰冷的语调让人毛骨悚然：“我应该说过，汉弗莱，别动什么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