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是大扫除专用日,半年一度。每逢此日钰川连小卖部都不开张,撸起袖子忙前忙后收拾木屋。
今年倒是来了例外。
他单手叉腰站在门口啃苹果,皇帝似的指点江山:“手脚利索点,别想吃软饭。”
柏逢很疑惑地看他一眼,咕哝道:“饭?半个毒蘑菇吃完我气也不喘了心也不跳了,主打一个死得安逸。”
钰川:“……城里来的妖怪就是娇气。”
两人斗智斗勇,吵架绊嘴,终于在傍晚时分将一切收拾妥当。
森林上空漫散灰蓝晚霞,两行大雁飞过,乌鸦振翅归巢,暮色四合。
钰川扶墙长叹:“好累。”
柏逢乜他一眼:“大老爷你干活了么?”
钰川光哼哼不说话。
翌日一早,钰川将洗漱用具和早饭摆桌子上。早饭依旧是果子和蘑菇,不过那碗蘑菇特意煮熟了,花色很淡,有股食物馨香。
这已经是钰川能给柏逢这只娇气的城里妖怪最大程度的照顾了。
因着保护契约,他得考量柏逢,今天没能早早出去开店营业,趴院子树杈上等人起床。好在柏逢在他耐心耗尽之前起来了,很乖地吃完了早餐还洗了碗。
他高兴地跳下树,倚门框边意气勃勃叫了声“柏逢”。
虽然晚上会叽里咕噜说一大堆人听不懂的妖言妖语,还会跟小动物一样嗷叫两声,但他清醒时咬字一直很清楚,声音欢快清澈,混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软腔调,叫起人来很好听,像撒娇。
柏逢挑眉看向他,没忍住抬手点了点耳朵尖,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看不出丝毫波澜。
“怎么?”
钰川努努嘴,“你快点把碗放好,跟我去小卖部干活,别想吃软饭啊。”
“别一口一个软饭的,我没想,”柏逢满头黑线。
“那再好不过了,”钰川高兴,扬起一个大大的笑,漂亮得柏逢有一瞬恍惚。
人怎么能长这么……跟狐狸似的,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好像带着钩子,眼波流转,能把人的魂都钓走。
柏逢别开眼。
秋高气爽,森林里色彩鲜亮的浆果随处可见,走在路上都让人畅快。
钰川边走边吃,对此陋习柏逢不做评价。
所谓的小卖部,就是一个大榕树下的红白蘑菇屋,上头还顶了几只小鸟。
柏逢抽了抽嘴角,“这是……我在做梦?”
“这都没见过?”钰川一拳抵上柏逢的肩膀,调侃道,“你到底是城里的还是乡下的?”
他笑着打开门,将几颗鲜红樱桃从窗户边递下去,檐下刺猬们伸小手接住,叽里哇啦吐出一串语言。
柏逢揉了揉眼。
“刚休完立秋假,今天会有点忙……虽然也没有很多顾客,但总之你去后面卸货就好了,我们要赶紧收拾好准备营业。”
“行,但是搬进来放到哪里?你这货柜都满——”
“钰川,终于开门了,我等了好一会儿呢,给我来五十斤桃子。”
五十斤?这有点夸张了……吧?
柏逢回头,却见一只雪白豹子弓着脊背缓缓张开血盆大口,在伸懒腰。
“!”他怔愣在原地,还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招财猫摆件。
怎么干什么都不行。
钰川很不高兴地刀他一眼,“毛手毛脚的,赶快扶好。”
“新员工?”白豹继续口吐人言,“够帅,什么品种?”
“好像是猫妖,外地的,”钰川拖出一箱脆白桃,“姐,你最近人话说得越来越好了。”
“还不是委员会逼的,”豹子一脸气愤,抬爪子挠头,“什么文明森林建设、人·妖友好协定,现在公共场合都得说人话,不能说妖语,我呸!人类怎么不学妖语!”
钰川狠狠点头,“就是!”
豹子对后面叫了一声,一只黄豹叼着钱包过来结账,咬着绳子拖箱子往回走。白豹又一颔首,“走了。”
“姐你慢走。”钰川看向柏逢,很不满意,“还站着不动?使唤不动你了?”
柏逢闭眼捏着山根,“停,停停停,我还没睡醒。”
钰川:“你别想偷懒。”
柏逢艰难睁开眼:“刚才一定是我的幻觉。”
“什么幻觉?”
“我看见了一只豹子,不但不咬人,还会说话。”
钰川走过来,摸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
柏逢赞同点头:“我觉得可能——”
“大家本来就会说话啊,你不也会?”
表情凝固,柏逢瞬间石化。
一时间只有风吹动树叶的细碎响声。
“头也不烫啊,”钰川疑惑不解歪头看着他,好半天,他拍手乐道:“你是不是看我是人形看习惯了?”
他抬手一个帅气的响指,变成一尾红狐狸跳货架上,和柏逢四目相对。
“你看,这样是不是就顺眼多了?”
柏逢直接晕了过去。
钰川:“嘤!”
他跳下去拍柏逢的脸,企图把人拍醒。
刺猬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道生无可恋的声音,惊起一片鸟雀。
“所以你们是妖怪?!我在妖怪森林?!!”
钰川不太理解这人为什么如此惊奇,他盘腿端坐在收银台上,抿嘴点头,“对啊,我也才知道你竟然是人,小猫是你精神体……我还以为你家小孩呢。”
柏逢刚醒,没搭腔,绝望到极致反而笑了,“我说呢,看着不像人,原来还真不是人,哈。”
钰川: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怪……
柏逢摊在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掉进谁的梦里了,要不然怎么会发生这么离奇的事情。
“所以我这个纯血人类和你这个妖怪绑定了保护契约,未来三个月我都要住在这鬼地方?”
这说的什么话?
钰川有点不高兴了,“什么叫鬼地方,大家都很好的,你的伤可不是我们妖怪弄的。再说了,你吃蘑菇挑三拣四,睡地板还不高兴,我们妖怪可不会这样。”
柏逢自知失言,抬抬手表示这茬过去了,“停,不说这个,我好累。”
钰川抬很嫌弃地摇摇头,干活去了。
夕阳垂落时两人下班,柏逢抹抹汗走在钰川旁边,钰川好笑地看他一眼,问:“能接受这个事实啦?”
柏逢瞥他:“我不接受也得接受。”
钰川噗嗤笑出声来,柏逢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夜风萧萧。
狐狸跳进窝里伸了个懒腰,抬眼却见柏逢正盯着自己看,狐狸有点不自在,缩了缩腿。
“……你个没礼貌的人类,看什么看,没见过狐狸舔毛?”
“这是你的窝?你睡这儿?好奇怪,”柏逢将目光从狐狸身上移开,指向另一扇门,“那这个房间是干什么的?”
狐狸掀掀眼皮,金棕色的眼瞳在暗光中浮现出星点碧绿色,他似乎很瞧不起这个人类,摇摇尾巴变回人形,推开那扇门,“没见识。”
纽扣,鸟羽,种类繁多的果核,破旧的布娃娃,堆成一堆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破布烂衫,半截脏丝巾挂在门后把手上,还特意打成了蝴蝶结。
和外面橱柜里的东西没什么太大区别,简言之,全是垃圾。
柏逢环顾一周默默退出房间。
他不知道为什么狐狸这么爱干净,每天能把头发打理一千一万遍,却喜欢藏东西收集垃圾……难不成是恋物癖?
想到要在这住三个月,他说:“要不我给你打扫一下吧,马上生虫了。”
狐狸以为自己丰富的库藏震惊到了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人类,忍不住翘嘴角,变回狐狸晃回窝里,美滋滋抱着尾巴梳理毛发。
“那你规整规整吧,一定要收拾干净了,我去后面泡个澡。”
留点空间让你好好见识,开开眼界。
柏逢叹息着拿起扫帚,“你去泡吧。”
狐狸泡在溪水里和小鱼嬉戏,一想到柏逢这个眼界短小的人类目瞪口呆的样子,他就忍不住大笑,爪子将水面拍得波澜不止,珠玉四溅。
为了给人类留足观赏时间,他特意洗得慢了点,盘石头上玩水就玩了很久。
“应该差不多了吧?能回去了,不然他想偷我的宝贝怎么办?”
狐狸眨眨眼,扒窗户笑嘻嘻往里看,正对上柏逢无奈的目光。
“收拾的怎么样了?是不是超级——”
笑语凝固。
钰川慢慢僵下去,脸上笑意消散得一干二净。连忙跳进家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愣在原地,脸上一片空茫。
柏逢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你看,收拾完空间都大了很多。”
钰川推开他,呆愣愣去看收藏室,里面什么都没了,空荡荡一片。
全、全没了??
头脑一阵发懵,几欲晕眩,等那阵迷茫消去,火气就顺着血液流至四肢百骸,烧得他心脏闷痛,手指尖都麻了。
珍藏了那么多年的宝贝,全被这无知无礼的人类丢出去了?
“之前堆了太多垃圾,现在都收拾干净了,这个房间可以改成你的卧室——”
“你要死啊!”钰川倏然打断他,红着眼眶看过去,牙齿雪亮,“我咬死你信不信!”
柏逢:“?”
钰川快气疯了,撸起袖子猛扑上去将人推倒在地,对着他的胸口上去就是一拳,拳风凌厉。
狐狸发起疯来不管不顾,坐人身上一顿狂揍,每一拳都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这流氓打法让柏逢无法招架,只能挨打。
人形打架不方便,钰川又变回狐狸,挥起爪子挠他,柏逢皱眉把他往外推,一人一狐纠缠在一起,红狐狸毛乱飞,柏逢分神打了个喷嚏,狐狸看准时机一口咬上他的肩膀。
狐狸生得一口尖牙利齿,牙齿刺破血肉,柏逢痛得闷哼一声,半个肩膀被血浸透,左手几乎不能动,正愁怎么办,精神体被痛意刺醒蹿出来,咬住钰川的脖子,上去一爪子。
一猫一狐打得毛发纷飞,红白掺杂,柏逢看得有一瞬恍惚,又想到被人追杀的夜晚,连忙止住精神体。狐狸趁机撕破精神体的背。
精神体凄惨哀叫一声,柏逢背疼得一颤,忍无可忍拧着眉头喝道:“停下!”
狐狸抬眼看他,眼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意,白爪子上几道血痕,凶相毕露。
对峙半晌,狐狸嗤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