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逢不知道怎么就惹怒了这妖怪,蹙眉问:“有什么不能说吗,为什么突然要这样?”
钰川冷笑:“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都干了什么,谁让你碰我东西的?”
“不是你同意让我收拾的吗?”
“收拾就是把它们全扔掉?你搞没搞错啊!”
语言不通。
柏逢长吸一口气,安抚着精神体,背和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痛。
“可你那些本来就是垃圾。”
“垃圾?柏逢你想死是不是!”
柏逢不说话了,依旧捋着精神体的背,精神体窝在他怀里舒服得咕噜叫。
现在是我生气,你这家伙怎么不给我顺毛!
眼不见心不烦,钰川冷哼一声跳回窝里,“赶紧把东西放回原处,不然立马滚蛋,以后不许进屋。”
这就是明目张胆仗势欺人了,话脱出口钰川自己都一愣,想挽回又怕丢了面子。他烦躁地抓抓耳朵,安慰自己,心说是柏逢先惹他的,他绝对不是坏妖。
不过柏逢什么也没说,只是长叹一口气,用那种十分不理解的眼神看了眼钰川,随后老老实实将精神体收回意识海,把成堆的垃圾从屋外运进来,一一填回小房间。
钰川见他一言不发又开始忙活,心里不免有点憋屈,越想越难受,也不知道这难受是在难受谁,总之憋闷极了。
他跳起来,趁柏逢不注意趴他被子上疯狂刨坑,直接将被子想象成柏逢,把心里的窝火全撒上去,原本齐整的被子被弄得一团糟。
狐狸埋头忙活,两只爪子挠得飞快,撒完气抬头却见柏逢抱臂靠着门框看自己,他面色很白,嘴唇也没有颜色,挑着眉头,似笑非笑。
沐浴露淡淡的馨香被风卷进来,带着温润的潮湿和一点腥气。
没想到自己的恶行被逮了个正着,钰川吓得炸毛,耳朵都撑直了,又愤恨蹬一脚才蹦回自己窝里,大尾巴盖住脸,一副掩耳盗铃的傻样。
柏逢笑着摇摇头,将一切打扫干净。
钰川见他侧靠着橱柜坐下,背挺得很直,肩头还在往外渗血。
苦肉计?
冷静下来其实钰川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就像爷爷说的,他脾气真不好,动不动就生气撒火。
钰川透过指缝静静观察他,但柏逢正好侧对自己,看不见他的脸色,只见头抵橱柜,垂着脑袋,好像是睡着了。
不躺着睡?嫌弃我踩过的被子?
钰川哼了一声,别过脸不去看他。可没忍几分钟,他晃着尾巴“哎”了一声,柏逢没搭理他。
真敢嫌弃我?
钰川恼羞成怒凑上去,却见柏逢皱着眉。他眨眨眼睛,变成人形去探额头,被烫得一缩。
这下没空生气了,钰川翻箱倒柜找出最后几片疗伤叶子弄成药泥,扒了柏逢的上衣涂到他肩膀上,柏逢被冰得一颤,捏住他的手腕。
“怎么这么脆皮,我又没咬很重,”钰川挣开他还不忘给他一爪子:“你是哑巴嘛。”
柏逢垂眼不知在想什么,轻描淡写道:“不在于咬得重不重,关键在于你是妖怪,我是人,你的唾液沾到我伤口上了,有毒性。”
“是吗,那我再找点别的药水给你涂涂。”
柏逢没搭话,靠着橱柜闭眼歇息。
一番折腾下来花了不少时间,钰川给他上药,困得狐狸脑袋发胀,毛茸茸的耳朵都露出来了,几撮聪明毛又长又翘。
他不留神往前一倒,额头磕柏逢下巴上,柏逢猛然清醒,钰川却捏着药瓶滑到他怀里呼呼大睡,蓝色药水撒了柏逢半个身体。
柏逢:“……”
救命。
钰川在睡梦中只感觉到有谁捏住了他的后脖颈,将他放到柔软的布料上,还有什么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耳朵敏感得不像话,他颤了颤,发出一声小小的狐狸的嗷叫。
可没睡多久他就被推醒了。忍着不耐烦坐起来,抬头却差点碰上柏逢的嘴唇。柏逢往后退了退,钰川无力吐槽,刚要开口,被柏逢抢了先。
“你是梦到被拉伊拉普斯追逐了吗?”他的声音很平淡,不像指责,单单好奇似的。
钰川睡眼惺忪,柏逢的声音在耳畔失真,听得很不真切:“什么拉一拉?”
好好好,还是一只文盲狐狸。
柏逢只好说点他能听懂的:“我是说,你是梦到被狗追了吗?要不然为什么一直锲而不舍地蹬腿踹人?”
钰川更疑惑了。
他睡得正熟,就算醒了一时半刻也没法清醒,一脸懵懂,想看清柏逢的脸但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贴到了人家身上,说话黏糊糊的,透着一股子软劲儿。
“梦?什么梦,妖怪不做梦,只有书里才有那东西呢。”
“?”柏逢微微仰头离他远了点,两根手指抵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好了,“没做过梦?”
钰川刚坐好没一会儿又靠他身上了,柏逢看得出他很需要一个支撑点,稍稍用力让他向后靠在桌腿上。
桌腿太硬,靠着不舒服,钰川动了动,又躺回被子上,眯着眼问:“你别说你会做梦?”
“会。”
钰川后知后觉想起来柏逢是人。人当然会做梦了。
他有点羡慕,脑子也跟着灵光起来,“我也想做梦,做梦是什么感觉?”
柏逢不知道话题怎么扯到这儿来了,本来只是想让钰川别踹自己的。
他敛眉沉思半晌,忽而勾唇,钰川看得一愣,手指抓了抓被子,耳尖有点发烫,回想起一点似梦非梦的怪异触感。
“我给你造一个,怎么样?”
钰川一直盯着他,没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骄傲。
“梦还能造出来?”
“当然,我可是大名鼎鼎的造梦师。”
柏逢一挑眉,表情生动了些,情绪也有些跳跃,不是往常“半死不活”的样子。
钰川来了兴趣,整个人都清醒了,他睁大眼睛坐起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那你快来你快来!”
柏逢打了个响指,精神体由虚化实趴到他的肩上。
钰川哈哈大笑:“你学我!”
柏逢笑而不语。
精神体看见钰川就龇牙,柏逢拍拍它的脑袋。
“说吧,想要什么元素?”
钰川想都没想,蹦起来去橱柜最上面的格子里找出一张老照片,纸张泛黄,画质模糊。
“这个是几百年前的照片,在人类城市拍的,没有办法用法咒保存……但还是可以看清的,你看,我爷爷,我想梦见他可以吗?我想爷爷了。”
照片上是一个白发老人,白衬衫黑西裤,拿着一根手杖,微微笑着,是个风度翩翩的绅士。
柏逢捧着相框仔细看,钰川就歪头凑近他,眼睛亮亮的,两只红狐狸耳朵向后贴住脑袋,时不时小幅度晃晃,有点像在讨好。
这怎么能拒绝?
“你坐端正了,不要凑这么近。”
近得呼吸都能缠到一起了,这可不行。
钰川退后,盘腿坐在被子上,两手交叠按着细瘦的脚踝,忍不住眨眼睛。
柏逢小心翼翼拿着照片,精神体凑到钰川身前按了一下他的手指,两只爪子对碰,扯出一团浅蓝色的光,里面含着几丝细细的红。
“想要什么剧情?”
“剧情?嗯……不要复杂的,就让爷爷回来和我一起、一起过生日!爷爷离开后我快有一百多年没过过生日了呢。”
柏逢指尖微顿,敛下神采,“好。”
他接过那团光,钰川兴奋地挥散屋子里的萤火虫,暗夜中他的眼睛变成了碧绿色,是除蓝色外唯一的色彩。
柏逢免不得多看他几眼。
钰川聚精会神看他处理,精神体周身也萦绕浅蓝光辉,几个咒语打进去,光雾逐渐成型,像一朵有些奇异的花。
过程很快,没太多步骤,钰川却格外紧张,一片黑暗中,他能听到胸腔内心脏有力而急促的跳动,一声一声,快要盖过两个人的呼吸。
真的会看见吗?真的会……妖怪真的也可以做梦吗?
“过来。”
钰川犹豫,但还是在柏逢温和的目光中凑近。那团光缓缓将他包裹,温凉浸入皮肤,像清晨雾水笼罩,带着极淡极淡的青草香,有一种隐士般的清幽。
“什么味道?”他有点迷糊了。
“鸢尾,”柏逢摸摸他的脑袋,在他失去意识前抱住他,放在被子上,轻声说:“睡吧,钰川,睡吧。”
钰川醒来时已是清晨,柏逢不在身边,但鼻尖还残留着他身上的香气。他眨眨眼,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人类没有撒谎。
他真的看见了爷爷,在梦里。这是他第一次做梦,还是人类造出来的梦。
欢喜填塞胸膛,钰川揉揉眼睛,将那些湿润统统抹去。
相框放在桌子上,柏逢在院子里洗脸,钰川变成狐狸扑到柏逢背上,尾巴缠住柏逢的腰。
柏逢早有预料似的,不动声色背着他洗完漱,而后才将狐狸剥下来抱怀里,掬水给他洗脸刷牙。
钰川今天一直很缠柏逢,笑起来格外灿烂,氛围都被他搅得黏糊糊的。
第十四次拒绝钰川递来的黑莓后,柏逢撑在收银台边,问:“有没有想过把这个小卖部改造一下?”
钰川笑着眨眨眼,长睫毛扑闪扑闪像蝶翅。
“什么改造?这个黑莓真的很甜,你吃一个嘛。”
柏逢早已打好腹稿,循循善诱道:“你瞧,这个小卖部根本没几个顾客,不仅赚不了钱有时候还要倒贴供货商,多不好,难道要一直穷下去吗?你再想,我们两个现在绑定在一起,短时间内分不开,小卖部赚的钱根本不够我们两个日常生活的呀,你说是不是?”
钰川听得清楚,支着头笑眯眯问:“所以你想干什么呢?”
柏逢:“……你好好说话,坐端正了。”
钰川撇嘴。
“所以,我想我们要不要把小卖部改造一下。你看,你现在有场地,地方还不小,又有乐于助人的美好声誉,我呢,我会造梦,关键是你们妖怪不做梦,这市场不就来了吗?”
钰川皱眉:“你是说,以后小卖部就不卖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了,只……卖梦?我们靠造梦赚钱?”
柏逢没想到钰川这看似不好使的脑袋瓜还挺聪明。
“对啊,这么新奇的东西肯定很受欢迎,到时候整个森林的妖怪都会知道我们,会来这里买梦,我们能赚很多钱,你就能有大房子和很多漂亮衣服了,以后也不愁吃不愁穿,多好。”
钰川捏着黑莓果子,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不要,小卖部不能改造。”
“为什么?”
“这是爷爷留给我的,我怎么能随意改?并且我现在虽然穷但过得很好,房子我也住得很舒服。再说了,你三个月之后就要离开,那时候我该怎么办?我又不会造梦。”
“三个月已经能赚很多钱了,你可以去旅行,或者……或者,”柏逢垂眼,有些不安地捻着指腹,轻声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和我走,我带你去城市,去人类的世界。”
钰川愣住了,随即大声说:“不行,我要一直留在森林的!小卖部和房子是爷爷留下来的最后的东西,我不能离开它们,再多钱都不行。而且人类能把你伤得那么惨,那人类的世界有什么好的?不像我们森林。”
“但那只是——”
“况且,我跟你又不熟,我们又不是朋友,我怎么能跟你走,才不要!”
“……”心口无端泄出一股气力,柏逢指尖颤了颤,低声道:“……这样啊。”
钰川气鼓鼓将黑莓碗抱在怀里,不打算给柏逢吃了。
柏逢用余光看他几眼,黑眼瞳叹出一口气。
此事闹得不太愉快,柏逢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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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