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家有句祖训，叫“路边的妖怪不要捡”。
多年来，钰川恪守祖训，只捡垃圾不捡妖怪。
眼下，他却看着躺在地板上的青年陷入沉思。
捡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现在费尽力气把人拖回家了，看着他大大的身体占据小小的木屋，再一摸空空如也的钱袋子，狐狸脑袋里才浮现这条带着祖宗血泪教训的规矩。
钰川犹疑着。
这陌生妖怪伤得很重，腰间横亘一道伤痕，皮肉外翻，肩膀上也有个不大不小的窟窿，到现在为止都还在往外流血，地板脏了一片。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受这样重的伤，森林里明明都是善良妖怪。
一番挣扎后他摇头叹息，抱着破产的心恹恹起身，终是决定救人。
狐狸一家就没有讲究的，他从橱柜底下摸出一只满是灰尘和蜘蛛网的药臼，擦也不擦，丢几片珍藏的疗伤树叶，又翻箱倒柜找出一瓶蓝色药水添加进去，捣成黏糊糊的绿泥。
本就贫穷的家庭现在更是雪上加霜，他板着脸挥爪子毫不客气扒下青年的外套，衬衫也扯开，有两颗纽扣被他扯崩掉了，在地上胡乱蹦跶。
青年身材相当不错，钰川拿着湿毛巾给他擦了擦，将衬衫也剥下来，途中止不住揩油，揩着揩着心情好起来。
他只是犯了一个狐狸都会犯的错，无伤大雅。钰川这样对自己说。
不过他还是决定等青年伤好后立马让他滚蛋，毕竟自己还有小卖部要经营，没时间照顾人，再者，他穷得都揭不开锅了，实在没法多喂一张嘴，尤其这个大妖怪看起来需要很多食物。
药膏全部涂到伤口上就好，不需要技巧，钰川干得顺手，看他脸上还有一道擦伤，就将残留在手上的药膏也抹上去，一张俊脸被糊得看不出原本长相。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哈哈大笑，仔细端详一番后水盆里洗了手。
今天又干了一件好事，钰川变回狐狸原形，蹦跶着跳回窝里，毛茸茸的大尾巴盖住身体，两只前爪抓住尾巴尖，很快熟睡过去。
独独忘了给青年披上衣服。
月光静静倾洒，透过小木窗无声无息投下一片白霜。
青年额间飘逸出一抹粉白色，几番缭绕化成一只猫。
这是人类特有的精神体，它之前为了将钰川引到了主人的跟前出现过一次，不过撒娇时不小心咬伤了钰川，就没好意思再出现过。
此时，精神体用尽最后的力气叼住衬衫和外套，一件件给主人盖上。这事做完后身体又淡下去，消失不见。
淡淡的荧光流淌回青年的额心。
柏逢皱了皱眉，眼睫颤抖似乎是要醒来，额间一枚肖似狐狸尾巴的火红钿印缓缓浮现。不过很快又消失了。
森林被薄雾笼罩，月色幽幽，万籁俱寂。
钰川作息规律，今天不上班也起得很早，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好习惯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从窝里蹦起来，跳去屋后的小溪里洗澡舔毛，化成人形穿好衣服回来看昨天救的男人，刚伸头过去，青年毫无征兆睁开了眼。
钰川被吓了个半死，一爪子拍上去，啪地一声响亮又清脆。
“你睁眼之前不知道打声招呼啊，我魂都吓飞了。”
柏逢坐起来，腰间伤口被扯动又渗出几丝鲜血，但他眼也不眨，很快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处境，脸色很不好看，“你谁？”
钰川看着他脸上鲜红的掌印，冷静下来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我是你救命恩人……你伤口马上裂开了，快躺下。”
柏逢摸了把伤口，抬手一看，掌心红绿掺杂。
柏逢：？
腰间伤口上被糊了一层绿色的东西，肩头也是，又抹了把脸，很好，脸上也有。
他生无可恋：“这是什么？你在搞什么？”
钰川想抖耳朵，但现在是人形，只能抬手挠挠鬓角，“这是药啊，最好的疗伤药了，”说着，他把还没有来得及洗的药臼扒拉过来，里面还有绿色的药糊。
“你看就是这个，我昨天刚弄好的，”他又抹了一把，抬手就要往柏逢腰间擦。
柏逢立马往后退，挡开他的手，额角青筋直跳，“你这人是不是有病？里面还有蜘蛛在。”
钰川将糊糊抹在他肩头，眼睛发亮捏起被自己忽视的大蜘蛛，看了看就要往嘴里塞，开心道：“普通蜘蛛，早餐！”
一阵恶寒袭来，柏逢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一个原始人捡了。
他伸手将蜘蛛打落，蜘蛛火速逃离。
到嘴的蜘蛛没了，钰川失落：“你干嘛呀！”
柏逢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和原始野人说话，他抓起衬衫狠狠将脸和身体擦干净，捂着腰间的伤口站起来，眼前一黑晃了晃，头差点撞上天花板。
小屋真的是逼仄到了一定程度。除了眼下这个厅堂之外，就只有一个关着门的房间。
堂内堆满柜子，大大小小高低错落，透过藤条门可以看见里面装着彩色液体的瓶罐，他甚至看到了反光的镭射糖纸，石头，纽扣还有果核。
什么鬼……过的是渔猎采集的生活？柏逢大脑一片空白，压根儿想象不到这人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想立马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我要走了，你、你自己……”柏逢有点语无伦次，他按着伤口深呼吸，一字一顿，说，“我劝你赶紧离开这里去城市进行社会化吧，总不能当一辈子原始人，不知道吃到什么就吃死了。”
钰川叼着蘑菇自下往上看他，眼神清澈明朗带着疑惑，四颗尖牙若隐若现。
吃太多生食竟然都导致牙齿变长变尖了。
柏逢颤抖着打掉那只生冷的红白斑点毒蘑菇。
“喂，你有没有礼貌，打我蘑菇干什么。”
钰川瞪眼。
“感谢你帮我处理伤口，走了，不见。”
“处理”两个字说得有点囫囵，柏逢火速套上衣服，面无表情夺门而出。
好像多待一秒这人食物中毒死亡就会跟自己沾上关系。
钰川气鼓鼓把蘑菇啃了一半的蘑菇拾起来，水盆里涮涮，一大口嗷呜吃掉。柏逢回头时就看见这野人鼓着腮帮子，一边瞪自己一边大嚼特嚼。
他捏捏山根往前走，前面却好像有一堵透明的墙，迈不过去。
嗯？
回头，钰川依旧蹲在门边嚼蘑菇，那蘑菇是真的够大的。
“你用了什么咒语？我怎么走不过去？”
柏逢不明白这破地方有什么立结界的必要。
“什么呀，”钰川往他这边走，柏逢又抬脚，这次倒是迈出去了，钰川冷哼一声，站那儿不动了。但是柏逢没走几步，又走不过去了。
他定在原地，心头掠过一个不好的猜想，咬牙切齿道：“你昨晚都干了什么？”
钰川随地大小坐，从草丛里摘了颗刺泡，懒洋洋的：“我能干什么，不就摸了你腹肌嘛，这都要算账？我还救了你呢你怎么不说。”
和原始人交流这么艰难吗。
柏逢扶额：“你再往前走一步，就一步。”
钰川迈进一步，柏逢比着他步子的大小也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完，再迈脚的时候就不行了，他简直快气笑了，以这个距离为半径，钰川为圆心走了一圈，圈内自如，但是再多想走一点点，那都不行。
柏逢忍着弄死他的冲动，冷声说：“你没干什么？你擅自跟我结了保护契约你说你没干什么？！”
钰川无辜：“我又不贪图你什么我跟你结契干嘛，莫名其妙。”
他扭头回家，柏逢被一只无形的手往前一推，距离缩减，他跌跪到地上。
钰川听到动静满头雾水看向他。
“你来真的？该不会是距离限制吧，你什么品种的妖怪？我怎么不知道猫妖还会这个。”
他把果子一口气全塞嘴里，嚼了嚼，嘀嘀咕咕的，“不是吧，我一点也不想跟你结契，你要吃了我怎么办……话说这保护契约是你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你？”
柏逢听不懂原始人在说什么，只抬眼冷冷看他。
钰川触碰到这个熟悉的眼神，福至心灵想到那只猫，“哎呦我想起来了，有只猫咬了我的爪子，还舔了我的血，”他把手往前一伸，手上果真有个小红点。
“你跟那只猫有关系？你儿子？该不会就是这个结契的吧……怎么办，你快点解开。”
柏逢想把精神体捞出来胖揍一顿，质问他瞎招惹什么茹毛饮血的原始人，可对方已经耗尽气力回精神海里深度休眠了。
他绝望：“三个月内不能解。”
钰川快把自己气死了：“那你岂不是要在我家住三个月？都说了不要随地捡妖怪不要随地捡，这下好了，你让我怎么跟爷爷交代！”
柏逢忍无可忍：“你以为我想跟你这个远古人住？你这什么破烂地方，屋子里那么多垃圾，你还什么都往嘴里塞，你妖魔鬼怪吧。”
“你不会说话就闭嘴，你不许我吃饭就算了，我房子怎么样又关你什么事？里面都是我的宝贝，警告你不许碰，不然我咬死你。”
乐善好施的狐狸也不是好欺负的，钰川被惹急了冲他龇牙，四颗雪亮尖锐的牙齿露出来，带着森森寒光。
“从今以后我不会给你这个妖怪一点好脸色的！”
到底谁是妖怪？
柏逢抬指压着眉心闭了闭眼，他已经彻底没有应对方法了，胸腔闷痛。
过好日子？
呵，简直痴心妄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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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