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柚进明庭以前,先在门口的玻璃上照了照。
耳朵没乱,衬衫领口整齐,眼下有一点倦色,不过光线足够好,可以假装是漂亮的人天生忧郁。他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踏进旋转门,决定今天只占便宜,不生气。
免费活动,免费试饮,如果运气好,免费抱走磨豆机。至于陆见深,暂时不在营业范围内。
中庭已经围了不少人。主持人正在介绍新品,声音热情得让胡柚怀疑那台咖啡机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自动控温、压力稳定、出杯精准,一连串说下来,就差会自己开店交房租。
胡柚没急着凑热闹,站在旁边看人操作。工作人员递来试饮,他道谢,尝了一口,轻轻挑眉。
讲解员捕捉到了他的表情,问感觉如何。
“机器挺精神。”胡柚微笑。
“咖啡呢?”
“很能让人清醒。”
讲解员没听出弯,主持人倒像明白了,笑着问他是不是也做咖啡。胡柚刚点头,对方就邀请他上台试用。
他本想说不用,工作人员在旁边添了一句,体验者有额外抽奖名额。
狐狸将包放下。
“那我献丑。”
他挽起袖口,先看豆子,又问了一下开袋时间和刚才的参数。讲解员回答得很耐心,胡柚也没当众拆台,只笑着说自己口味偏好不同,试试另一种做法。
研磨调细一点,称粉,布粉,锁紧手柄。萃取时他看着流速,没急着说话,等咖啡落好,又试了一点,才拿奶缸。
热奶在杯面旋开,白线舒展,收成一片漂亮的叶子。
主持人尝完,眼睛明显亮了。胡柚却没邀功,把杯子往讲解员那边推了推,笑道:“机器好,给我省事了。”
对方神色放松,顺势接话,现场气氛热闹起来。胡柚回答了几个问题,讲豆子怎么存、家用手冲不必一上来买太贵的器具,语气轻快,也不故作高深。
有个观众问是不是设备越贵越好。
狐狸看了一眼旁边的品牌标志,停顿半秒,笑得很有分寸:“预算够当然开心。预算不够,先把现有的用顺手。要是花钱就能买到好喝,早没我们什么事了。”
周围笑起来,主持人也笑,赶紧请他抽奖。
胡柚盯着那只抽奖箱,难得十分虔诚。
磨豆机,磨豆机。
纸条展开,纪念杯。
他沉默了一下,随即笑着道谢,接过礼品袋。抽奖箱没有错,是自己伸进去的这只手不够争气,回家再教育。
活动结束,负责人过来问他有没有兴趣合作做后续体验场次。胡柚没有立即答应,先问时间和报酬,问完又笑着补充:“您别介意,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两项信息。”
对方喜欢他的坦率,交换了联系方式。负责人说,下个月有场小型品鉴,确认以后请他来,按次付费。
胡柚把消息存好,离开展台时,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
磨豆机没拿到,客户拿到了。
这手也不算太废,暂缓处罚。
……
他去楼上吃饭,准备庆祝一顿。选中餐厅以后,先在门口看了半天菜单,最后很有气势地点了套餐里最便宜的那一份。
领位员笑着请他入座,称呼胡先生。胡柚以为对方记得他以前来过,没有多问,只说今天一个人,不用大桌。
饭菜上得快,汤不烫,配菜没有他不吃的东西,连面包都切得刚好方便拿。狐狸吃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太对,低头看了看套餐说明,又看服务生。
“套餐里有这份甜点?”
“为您赠送的。”
狐狸很自信:“因为我今天特别好看?”
服务生被逗笑:“您一直很好看。”
胡柚也笑,心想这句值得表扬,等会儿给个好评。可买单时,对方说已经结清,他那点轻松便慢慢落了下去。
“谁结的?”
“您的专属账户。”
“我还有这种好东西?”
服务生耐心解释,胡先生在指定商户的个人消费可以由账户结算,不需要另外付款。
胡柚问里头有多少余额,对方说并非储值卡。又问能不能提现,答不能。再问谁开的,对方终于顿了一下。
狐狸从那一下里找到了答案。
“陆见深。”
服务生没有否认。
胡柚靠在椅背上,把刚才放下的菜单重新拿起来:“这份,打包。还有面包,能带吗?”
“可以。”
“那给我两块。”
账既然有人结,不吃白不吃。他还没高尚到需要用饿肚子捍卫离婚的庄严,只是看着服务生离开,心里那点古怪越来越清晰。
陆见深可以没空陪他吃饭,却永远有空决定他在哪里吃、吃得好不好。
从前他会觉得这也算关心。现在他宁愿那张银行卡上多几个零。
走出餐厅,胡柚又去家居店试了一次。一只杯子,店员包好,直接交给他。再去男装店看围巾,同样不用付款。他指间夹着银行卡,像特意带它出来观看别人花钱,最后只好把它塞回钱包。
衣服是真的好看。
店员替他搭了一条围巾,米白色衬得脸柔和了不少。狐狸看着镜子,迟疑片刻,还是没舍得摘。
就一条。反正也不是戴上以后自动复婚。
逛到珠宝店,他终于想明白一个办法:黄金。按克卖,好变现,省得跟中介磨嘴皮子。
结果投资金条不在适用范围,店面也不参与这项专属结算。
胡柚站在柜台前,笑得越来越客气:“规定真细。起草的人结婚了吗?”
仓鼠店员茫然地看着他。
“没什么。”狐狸收回银行卡,“随便关心一下,祝他家庭美满。”
他走到人少的地方,给陆见深拍了张购物袋照片。
【这么舍得花钱,不如直接打给我。省大家的事。】
电话立刻打来。
胡柚故意等了几下才接,开口十分甜蜜:“陆总,售后反馈。这项服务不太好用,建议升级。”
“哪里不好用?”
“不能提现。”
陆见深似乎在办公室,电话里有纸张翻动的声响。过了一会儿,那些声音停了,男人问:“午饭吃了?”
“吃了。一边吃一边学习怎么感恩,你需要听心得吗?”
“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
“买到喜欢的东西了吗?”
狐狸低头看围巾,忽然烦起来。
“你别跟我绕。”他说,“房子是我的吧?东西也是我的吧?那我卖了,换成钱,也不关你的事。”
“你想卖什么?”
“我想把你卖了。按斤。”
男人没有被带跑:“商场里普通商品都有公开价格。卖给陌生人,注意收款。”
胡柚张了张嘴。
他本来准备先激对方发火,等人承认就是不想给他现金,再狠狠讽刺几句。结果陆见深没有拦,甚至替他把注意事项都说了,显得狐狸刚才费了半天劲,只是在申请开通二手业务。
“放心。”他咬字很轻,“我的钱,比某些人的心清楚。”
他挂断电话,当场打开二手平台,把活动送的杯子和刚买的另一只拍照挂上去。标题写全新未拆,同城面交,九折。
第一位来问的买家开口五折。
狐狸盯着屏幕,输入“祝你做梦愉快”,想想没发出去,删掉换成了笑脸。
【亲,五折可以买半只。】
对方不回了。
胡柚在原地等了两分钟,又把那条消息检查了一遍。好像是有一点不够友善,下次改进,今天不后悔。
……
陆见深到的时候,胡柚正坐在品牌活动的休息区,与一个年轻男人说话。
杯子卖掉一只,到账一千多。买家本人比头像好看,话也多,问胡柚是不是还会做咖啡,自己正好认识做店铺租赁的朋友。
狐狸立刻来了精神。
“那敢情好。您别见怪,我现在听见铺子两个字,耳朵就自己竖起来了。”
对方看了看他的红色大耳朵,忍不住笑,说加个联系方式,之后把信息转给他。胡柚拿起手机,正准备调出二维码,身旁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什么铺子?”
狐狸抬头。
陆见深站在那里,西装外搭着深色大衣,目光却落在年轻男人手上。对方刚接过那只杯子,指尖还挨着包装提绳,胡柚也正拿着另一端。
他把手放开,扬起脸笑:“狼窝,准备拆迁。您有兴趣?”
年轻男人显然认出了陆见深,表情变得拘谨。胡柚见状,反而把二维码递得更近:“我们先加,别耽误您时间。”
扫码,添加、一气呵成。
陆见深没有伸手阻止,只在两人交换备注时问了一句,对方在哪家公司做事。年轻男人下意识答了,说完才想起来,自己只是来买杯子的。
胡柚笑了一声:“买个杯子,顺便背景调查。明庭服务真全面。”
陆见深望向他:“我认识他们负责人。”
“你谁都认识。”
这句话里没多少玩笑。胡柚转向买家,语气又轻快起来,提醒盒子里有票据,有问题正常联系门店。把人送走,他才转回脸。
“你不用上班?”
“刚结束。”
“全城就这一条路,非得从我旁边走?”
4
陆见深没接,把一瓶水放在他手边,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狐狸以为他要替自己围,立即伸手去抢。
“买了就是我的。”
“没要拿走。”
“那你放下。”
陆见深将围巾放回去,在他对面坐下。胡柚看了眼时间,心里盘算现在走显得自己怕他,不走又耽误事,索性打开收款记录,在男人面前晃了一下。
“看见了吗?先进生产力。半个小时赚一千多。”
“嗯。”
“你再给我配个仓库,明天就能做大做强。”
“今天吃的东西合胃口?”
狐狸把手机放下。又是这个问题。
他想谈钱,陆见深问吃饭。他想谈离开,陆见深问睡觉。对方总能把一切拉回自己熟悉的位置,好像胡柚只是吃得不好、睡得不好,所以闹脾气,过阵子就会好。
“合。”他笑了一下,“特别合。我一会儿再去吃一顿,吃穷你。”
“可以打包,别勉强自己。”
胡柚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上来。
陆见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伸手,拇指沿着那只纸杯外壁擦过,移开挡住手边的东西。
“今天去过胡家?”
狐狸瞬间不笑了。
“谁告诉你的?”
“胡承钧联系过我。”
“他可真会找家长。你们打算怎么开会?先谈我没规矩,再谈我不懂事,最后商量给多少钱能把我哄回去?”
“我让他别再直接找你。”
胡柚顿住。陆见深看着他:“你不愿意,他就该停。以后有事可以联系你的律师,不需要经过我。”
这话本来该让人舒服一点,狐狸却没有。
他太清楚胡家为什么会听陆见深的话。不是突然尊重他,而是不能像忽略他一样,忽略面前这个人。
“那我呢?”他问。
陆见深眼神微动。
“我也不愿意。”胡柚说,“不愿意卖个房还总看见你,不愿意见个人你就认识他老板,不愿意买条围巾都记你账上。你打算找谁劝劝你自己?”
男人没有说话。
胡柚胸口那一点气慢慢散开,剩下的却不是轻松。他忽然很累,不想再把话说漂亮,也不想继续等一个解释。
他把手机收好,拎起袋子,站起来。
陆见深随之起身,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准确地止住了他的动作。胡柚低头看那只手,再抬头,笑得很薄:“这也是服务项目?”
“坐下,把话说完。”
“我说完了。”
“我还没有。”
狐狸的耳朵向后压了一点,像终于被这句话激起真正的火:“那你慢慢说。对着杯子说,对着你的商场说,都归你管,我不归。”
陆见深看着他,片刻后松开手。
胡柚立即把手收回去,握住提绳。转身时,两只袋子碰在一起,里面的杯子发出一声轻响。他本能地护了一下,脚步也跟着停了停。
陆见深没有趁机再拦,只伸手托住最外侧那只袋子。
“这个底没封好。”
狐狸低头,果然看见纸袋底部开了一小条缝。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
胡柚最后松手,让男人拿着袋子,自己去服务台要胶带。回来时脸仍然绷着,但先对工作人员道了谢,还顺手帮对方把被风吹歪的宣传册扶正。
轮到陆见深,他接过东西,只说了两个字。
“撒手。”
陆见深放开。
胡柚带着袋子走了,没有回头。男人站在原地,看他穿过人群,拐进电梯厅,才拿出手机。
胡承钧刚发来一条消息,问胡柚最近是不是情绪不稳定,家里想请他回去聊聊。
陆见深看完,直接拨了电话。
“他已经拒绝了。”
电话那头试图解释,只是想关心,没别的意思。
陆见深语气没有变化:“不要再堵他,也不要让司机跟着。需要确认边界,让你的律师联系林乔。”
说完,他挂掉,抬手叫来助理。
“之前约的时间,改到现在。我上楼。”
……
明庭上层的健康中心安静得多。许医生看见陆见深,先请他坐,问今天有什么变化。
“他愿意出门了。”陆见深说,“今天参加了咖啡活动,还在联系开店。”
“这是他的打算,你知道多少?”
“他不愿意跟我谈。”
许医生点头,没有急着给结论。前两次咨询,她已经听过很多。
睡不着,吃得少,过去喜欢的东西如今常常放着不动。在外面照常笑,回家后却能长时间不说话。
也听过陆见深最初的理解。他以为胡柚只是和家里闹得不开心,以为减少见面、多安排一些喜欢的东西,总会好起来。
“单凭你的描述,我不能替他作诊断。”她再次说明,“后续是否需要,也要看他本人愿不愿意来。你可以提供选择,不能替他接受。”
陆见深望着桌上的服务说明,没有回答。
他记得胡柚刚结婚的时候,话很多。
今天有个客人多付了钱,他骑车追出去还了,回来一路抱怨自己怎么这么有良心。路过喜欢的店,站在门口看十分钟,不买,回家却能兴致勃勃地讲半小时。有时候拿两只杯子来,让陆见深选,选完又说不行,你这只颜色沉,跟你的人一样。
后来他不讲了。
陆见深忙完回来,问他一天怎么样,永远是还行。问有没有想要的东西,说没有。再后来,连那间一直放在嘴边的咖啡馆也消失了。
陆见深竟然有一段时间觉得,他终于适应了这个家。
直到那天凌晨,他在厨房找到胡柚。
没有开主灯,台面上一杯咖啡早凉了,狐狸坐在地板上,尾巴蜷在腿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脸,先笑了一下,然后问:“是不是吵醒你了?”
陆见深走过去,想把人拉起来。
胡柚没有动,只说,再坐一会儿。
他们就在那里坐着,过了很久,狐狸忽然开口:“陆见深,我们离婚吧。”
没有争吵,没有胡宁,也没有任何一次具体的委屈。胡柚说得很平静,甚至已经算好搬出去需要哪些东西,只差问他肯不肯同意。
陆见深那一刻才知道,自己错过的不是一句抱怨。
后来请来的礼物堆在房里,胡柚没拆。提过一起出去住几天,他也说算了。唯独跟律师通话时,他会拿纸记,会查资料,会追问时间,眼睛里重新有一点神采。
于是陆见深同意离婚。
他甚至在签字之前,把该给的资产一项项重新筛过。哪些收益稳,哪些适合狐狸偶尔去看看,哪些离现有的生活范围足够近,方便他需要时有人照应。
他当时觉得,这已经是退让。
“你现在最担心什么?”许医生问。
陆见深回过神,抬起眼:“他不再让我知道。”
“你担心他的状态,还是担心他不需要你?”
办公室里安静片刻。
陆见深没有挑一个听起来体面的答案。
“都有。”
……
楼下,胡柚在最后一家店外坐着,终于拆开了活动送的纪念杯。杯子还挺好看,卖掉有点可惜。他想了想,留了下来,把刚才挣的钱转进另一张卡。
卡的备注是:咖啡馆。
里面有过去攒的工资,还有卖平安锁后没花完的那一点。他看着新添的数字,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
不是没地方去。他还有钱,还有手艺,还能联系朋友。房产要继续谈,咖啡馆也可以慢慢找,不必每次陆见深站出来,他就跟着把一天都耗在生气上。
只是这件事做起来,比想明白难得多。
胡柚把那条免费围巾重新搭好,照了照旁边的玻璃。好看,还是舍不得退。占前夫一点便宜,不影响他明天继续讨债。
手机收到一条新的好友申请,来自活动负责人。对方确认了下个月的品鉴安排,问胡先生时间能否空出来,报酬按此前说的结算。
狐狸立即回,可以。
回复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需要提前试豆子,可以通知我。
这次没有问陆见深,也不打算告诉他。
楼上咨询结束,助理将几份资料交给陆见深,其中一份是西岸公寓的最新交易动向。胡柚又找了新的独立中介,准备继续推介。
男人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预估成交周期上。
“接洽过的买家,信息继续核实。”他说。
助理问是否调整其他项目的推荐安排。
陆见深把资料合上:“照旧。”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一部分东西,也愿意结束那场让狐狸不再开口的婚姻。
但放他走,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