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柚拿到离婚文书以后，先去吃了碗面。
加肉，加蛋，还要一份炸豆腐。老板问一个人吃得完吗，他笑着说，今天庆祝，吃不完也别拦着。
吃到一半，手机震动，二十万元到账。
狐狸立即放下筷子，对着收款通知检查付款人，再检查金额，最后心满意足地多点了一瓶汽水。老板替他开瓶，问庆祝什么，胡柚举着瓶子想了想。
“调岗。”
“升了？”
“升了。以后只听自己的。”
老板笑着恭喜，胡柚也笑，顺手替旁边一桌够不着筷子的小孩递了一双。
汽水很凉，他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面馆真好，面好吃，老板也有眼光，连墙上那只歪了的挂钟都显得喜庆。
现金争议仍要继续谈，其余无争议部分先行交割，不影响婚姻关系的解除。林乔替他把能够先独立处理的住宅单独列出来，叮嘱商业资产慢慢核，不要被总额催着签字。
胡柚听进去了。
他先拿到西岸公寓的完整资料，挑了一家中介，周一上午九点，准时进门。
为了显得不急用钱，他穿了最贵的外套，戴了一块陆见深送的表。坐下以后才发现袖口太长，表露不出来，于是借喝咖啡的动作，十分自然地往上捋了捋。
中介经理看完材料，笑容又加深了一点。
“胡先生，您这个房子很好，位置、楼层、装修都没问题。”
“您这句话，我先记下来。”胡柚靠着沙发，笑眯眯地看他，“等会儿谈佣金，您可别突然想起它哪儿不好。”
经理一愣，随后笑开：“不会，不会。”
他们谈了一上午。胡柚不懂的就问，听懂了就记，涉及收费的部分格外精神。最后经理松了点佣金比例，他也不穷追猛打，见好就收，还夸了一句对方爽快，往后有机会介绍朋友。
出门前，他没忘拿走免费咖啡。
咖啡有点焦，但杯子密封好，路上还能喝，不拿浪费。
第一组买家看房，胡柚表现得尤其体贴。女主人嫌屋里冷，他提前调好温度；对方说不喜欢太繁复的摆件，他顺手把玄关那只金色雕塑搬进储物间，没让客人觉得自己多事。
男主人在客厅绕了一圈，问最低多少钱。
胡柚笑：“您先报，我听听咱们是不是生活在同一个物价水平里。”
对方报出一个数。
狐狸静了两秒，仍然笑着：“跨得有点远，先生。咱们往回走走。”
谈到最后，比挂牌价少了六十万。胡柚嘴上说可以再议，晚上回去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六十万。那笔钱够他买设备，还能添一柜子漂亮杯子，可陆见深往那儿不声不响地一坐，自己总想快点把事情办完。
他把这笔账归在前夫头上，舒服多了。
第二天，中介打来电话，说买家暂时不买了。
“为什么？”
“家里商量后，还是想看低楼层。”
“昨天不是说高一点视野好？”
经理也为难。胡柚没冲他发火，转而笑着安慰，说没关系，买房是大事，总要一家人都满意。
电话一挂，狐狸把枕头抓过来，结结实实捶了两拳。
六十万都割出去了，他们居然不吃。
第二组买家更顺利，谈完还与他交换了咖啡豆的产地心得。胡柚以为这次十拿九稳，连律师拟合同的时间都约了，临到签字，对方又说资金安排有变。
他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浮起一点古怪。
晚上刷房产页面，恰好看见第一位买家给某个楼盘点了赞。新房，低楼层，价格优惠，开发商的标志有点眼熟。
胡柚点进去，往下翻，翻到企业介绍时，不动了。
陆氏旗下合资项目。
狐狸缓缓把手机放到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给陆见深发消息。
【你最近忙不忙？】
那边回复得很快。
【怎么了？】
【没什么。关心一下，怕你太闲，出去干些缺德事。】
陆见深直接拨了电话。
胡柚不接。
等铃声响完，又很礼貌地发过去一句：正在接待客户，不便接听。
发完，他低头对面前那盆绿萝说：“您好，考虑置业吗？”
绿萝没有意见。
很好，这才是正常买家应有的素质。
……
林乔看过材料，提醒暂时不能证明干预。买家另有选择，本来就是常见情况，她会替胡柚联系独立的咨询人员，但不能因为两次不顺利，就在气头上大幅降价。
胡柚答应了，回头却琢磨出一个小办法。
他给原中介发消息，说准备去看海外的店铺，让对方不用着急。转而托以前咖啡店的熟客，私下介绍一位有意购买住宅的朋友。不公开挂牌、不透露姓名，看房时间也不往原来的群里发。
这下要是陆见深还知道，狐狸就有话要说了。
新买家叫裴远，人年轻，讲话痛快，愿意看他手里另一套面积较大的住宅。胡柚提前整理了资料，又把见面地点约在江湾，准备谈完价格再一起去看房。那儿的咖啡设备齐全，待客方便，刚好也能取走剩下的私人物品。
他花一上午擦好咖啡机，下午两点，客人准时上门。
裴远第一眼先看他，第二眼才看文件。
“胡先生比照片上好看。”
“照片不还价，真人可不一定。”胡柚递过去鞋套，笑得恰到好处，“您今天喜欢房子就行，别光顾着夸我，我容易误会您准备全款。”
对方被逗笑，跟着他进屋。
胡柚端来咖啡，开始介绍房屋情况。涉及自己不熟悉的项目，他没有乱说，直接标出来，请律师后续核实。对方问价格，他也没有立刻露出急切，只拨了拨壶盖，笑着让客人先讲。
裴远报了个很不错的数。狐狸心里砰地放了一朵烟花，面上只微微点头：“可以谈。”
再谈两句，他就想给对方颁奖。
客人正在看照片，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神色有些意外，起身去露台接听。
胡柚端着杯子，忽然坐直。
不会吧。
隔着玻璃，他看见裴远笑着说了几句话，随后笑容慢慢收敛，转过身，背对屋里。
五分钟后，人回来，仍然客气，却说可能需要重新安排资金，不能现在谈定。
又是资金。
e国有钱人的钱，难道是候鸟，到点集体南迁？
胡柚没有拦，也没挂脸，还替他把文件装好，笑着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咖啡可以常来喝。
门关上，他脸上的笑才落下去。
十分钟后，门铃又响了。
狐狸站到可视屏前，看见陆见深，缓缓吸了一口气。他打开门，倚着门框，笑得比招待刚才的客人还甜。
“来收网？”
陆见深手里有一只文件袋，目光却先落在他的脸上：“什么？”
“没什么。您今天气色不错，刚害完人？”
男人看了一眼屋里：“不请我进去？”
“记性这么差？房子给我了，老年活动中心在隔壁。”
陆见深没有硬进，把文件袋递过来：“住宅的维护记录，你的律师要的。”
胡柚拿出来检查。真是，有邮件抄送，有项目明细，日期也对。他想找一个能当面骂人的理由，偏偏每个字都端端正正。
“你给裴远打电话了？”
“他哥哥找过我。”
“然后呢？”
“问家里那笔资金是否适合现在转作购房用途。”
胡柚抬起头：“你们关系可真好，连人家弟弟买房，都要请示你。”
“我们有合作。”
“所以你不同意？”
陆见深看着他，没有顺着这个问法回答：“你还没核实他能独立动用多少资金。”
“那是我和律师的事。”
“涉及合作资金，是公司的事。”
两个人在门口对视。胡柚抓紧文件袋，突然觉得自己画了一上午的圈，最后还是落在陆见深早就坐着的地方。
他不知道前两笔交易是不是也这样，不知道哪一处是真的风险，哪一处是对方借题发挥。他只有一种感觉，自己每往前走一步，这个人都能从旁边很自然地递来一张“不建议”的纸。
“真巧啊。”狐狸笑了一下，“我找个买家，你们是合作伙伴。我换个买家，你们还是合作伙伴。下回是不是得去月球找？”
陆见深没说话，目光越过他，落在吧台上并排摆着的两只杯子。
其中一只是深灰色，杯柄内侧有一道细纹。
“你给他用了那只？”
胡柚顺着看过去，又转回来，有些不可思议：“你关注点是不是长歪了？我在说卖房！”
“我在说杯子。”
“我的。”
“你买给我的。”
狐狸怔了半拍。
那只杯子是他逛杂货店时买的。不算特别贵，手感很好，他买回来还故意说店家搞活动，两个便宜，顺手给陆见深带了一只。
实际上没有活动。另一个红色的，他自己用了很久。
“没错。”胡柚笑起来，“我买的。所以归我。明天我拿它养葱，您有意见可以写信投诉。”
他往后退，准备关门。陆见深伸手托住门边，没有推，只低头看他。
“中午吃了什么？”
“裴先生的闭门羹，托你的福，饱了。”
“胡柚。”
“陆见深。”
狐狸学着他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叫回去。那双浅色眼睛里有怒意，还有一点快被烦躁掩住的疲倦。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让我吃亏，就随便怎么管我都行？”
陆见深望着他，手指缓缓收紧，又松开。
“我不想你后悔。”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胡柚说。
话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狐狸原本只是想扎他，没想到刺也会碰到自己。他转过脸，不再等回答，用力关上门。门外的人没有再拦。
胡柚站了一会儿，走回吧台，将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倒掉，又拎起深灰杯子，翻出厨房里半把小葱。
他说到做到。
种完拍照，发给陆见深。
【新住户。没有合作关系，别打扰。】
照片发出去，他终于觉得痛快了一点。至于葱要不要换水、能活多久，待会儿再查，先让前夫不痛快五分钟。
……
胡柚离开江湾时，门外停着另一辆车。
胡承钧下车，身后跟着司机。长兄西装整齐，讲话也整齐，先问他这几天住哪里，再问财产谈得怎么样，最后说：“爸妈今晚都在家，你过去一趟。”
狐狸原本还挂着一点笑，闻言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说错地址了吧，胡先生，我家不在那儿。”
“有些事总要谈。”
“那就让律师约。我的按小时收费，您安排个短一点的议程，大家都省钱。”
胡承钧没有跟他争，只向司机示意。后座车门打开，里面放着一只礼品盒和一件新外套。胡柚看见那辆车的内饰，脸上最后一点笑也淡了。
当初验血，就是这辆车。
他刚下晚班，围裙还在包里，两个保镖堵住后门。胡承钧说只做一个检查，让他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他骂过，挣扎过，手机也摔在地上，最后被带进医院时，裤脚还沾着打翻的奶液。
报告出来以后，他们开始叫他小绥。
仿佛一管血抽过去，所有人就都有权利亲热了。
“我不去。”他说。
“没有人要勉强你。”胡承钧道，“只是吃顿饭。妈妈挑了些东西给你，尺寸都是......”
“那就把车门关上。”
长兄看了他片刻，挥手让司机关门。胡柚绷紧的手指稍稍松开，脸上却没有笑。
“你最近状态不好，不要总把关心当成恶意。”
“您真细心。”狐狸抬起眼，“我不愿意的事，您能叫出这么多好听的名字。”
胡承钧眉头微皱，最终没发火。他拿出一只小首饰盒，打开，递给胡柚。
那枚平安锁躺在里面，金属边缘有一道很熟悉的旧痕。
胡柚没有接。
“家里的旧物。”胡承钧说，“找回来了。你留着。”
“您留吧。”
“这是你的东西。”
“这不是我的。”胡柚不承认，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去胡家的前一天，胡柚买了一件新衬衫。平时买东西，他总要挑一挑折扣，那天却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只问店员：“这件看着是不是乖一点？”
他把平安锁擦干净，用软布包好，临出门又折回来，将翘着的领角压平。其实也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样的孩子，只好把自己收拾得再整齐些，想着第一面总要留个好印象。
到了别墅门口，他掌心里全是汗，怕弄脏衬衫，便攥着纸巾一点点擦。路上想好的话又默念了一遍。先叫人，把锁拿给他们看，问起这些年，就说自己过得还好，念过书，也有工作，已经能养活自己了。
胡柚低头理了理袖口，把平安锁捧在手里。他连见面时该怎么笑都悄悄练过，却没准备好，隔着一道门，偷窥到他们其乐融融的场景。
别墅的窗户开着，屋里有人在哄胡宁。
胡女士说，养了二十多年，当然比一个从没见过的孩子亲。
胡先生说，人还没找回来，品性如何尚且不清楚，不必为了一个未知的人乱了家里的规矩。
两个哥哥都在。大哥保证家里的安排不会变，二哥提起高中那场架，说要真像那个见钱眼开的小混混，不找回来也罢。
胡柚站在窗外，听得明明白白。
原来他们记得他。只是不知道，正在讨论的两个讨厌的人，其实是同一个。
他后来把锁卖了八百六。老板从八百起，他磨了二十分钟，终于多要六十。钱到手时，他还很像样地笑着道谢，说以后有生意再来。
那天下午的工资倒是没补回来。
这是他后来最常想起的一笔亏账。
“缺钱。”胡柚回答。
胡承钧眼里的神色变了一点：“你可以跟家里——”
“当时没有。”狐狸打断他，语气平淡，“现在也没有。”
他指的是什么，长兄没有立即接话。
胡柚合上那只盒子的盖子，轻轻推回去：“东西您花钱买的，就是您的。别再送，我不收购二手货。”
说完，他越过司机，往路口走。胡承钧在身后叫了一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跑。他知道这时候跑，看起来就像在等人追。
拐过路口，他才停下，摸出手机看时间。
手抖了一点。
胡柚把它归结为没吃午饭。他附近找了家便利店，挑最便宜的三明治，走到收银台又放回去。
吃不下。
明明早上还好好的。
最后只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坐在店外的长椅上，盯着对面广告牌发呆。
手机响了一声。
常用的咖啡器具品牌发来活动邀请。免费试用新品、现场交流，还有抽奖，一等奖是一台他看中很久的磨豆机。
胡柚把图片放大，认真看了看型号。对，就是那台。
心里终于有一点小小的动静。他再往下翻，看见活动地址：明庭购物中心。
陆见深的产业。
狐狸沉默片刻，点了报名。
免费活动凭什么不去？他已经白赔了一下午的好心情，不能再把磨豆机也赔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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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本店不办理认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