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魂海翻涌不息,时序钟的滴答冷响穿透层层雾霭,落在李哖堇沉陷的识海深处。
红衣立在浩白浪心,指尖轻托那枚尘封万年的记忆碎片,轻轻一送。
往事如潮,轰然铺开。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母亲为护她周全,孤身远赴天界避难,自此杳无音信。
年幼的李哖堇孤身流落狐域,无依无靠。
狐族全是火系灵力,向来排外,最重正统血脉。她身负罕见水火双灵脉,对外展现的又全是水系法术,命格异数,不被族群容纳,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异类、野种、不该存活的例外。
那日林间暮雨,数只年长狐妖拦路围堵,言语刻薄如霜刃,句句诛心。
“非纯血狐族,也敢混迹我狐域?”
“水系灵力?还有着狐族长相,迟早自毁灵根,留着就是祸患。”
“没有爹娘护着的小东西,活该被逐。”
雨丝冰冷,打湿少女单薄的衣袍。她缩在泥泞林间,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攥着母亲遗留的半片玉符,眼底是无处安放的惶恐与茫然。
就在利爪即将落下来的一瞬,一抹雪白倏然破空而至。
素衣白裙的女子踏雨而来,眉眼温柔,气质干净得像山间初雪。
是阿莺。
她身形单薄,却稳稳挡在李哖堇身前,一身孤勇,替她斥退所有恶语相向的狐妖。
“她未曾害人,未曾违规,你们凭何欺辱幼辈?”
几句话清浅,却字字有力,硬生生逼退一众找茬狐妖。
雨势淅沥,阿莺回头,弯腰蹲在泥泞里,温柔拭去她脸上雨水与泥痕,轻声软语:“别怕,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跟着我,我护你。”
自此,荒林深处那间小小木屋,成了李哖堇颠沛半生里,唯一的归处。
木屋极简,四壁朴素,却被阿莺打理得暖意融融。院前种满浅绿灵草,窗沿挂着风干的花穗,灶头常年温着清水,檐角有风,窗下有光。
那是李哖堇年少最温柔的岁月。
阿莺身世孤苦,父母早亡,只剩一个年幼妹妹相依为命。可就在数月之前,她唯一的妹妹也缠绵病榻、撒手人寰。
偌大世间,她本是孑然一身,再无牵挂。
直到捡回了狼狈落魄的李哖堇。
两个孤独的人,从此相互取暖,互为至亲。
白日天光正好,她们结伴入林。
阿莺熟悉整片山林草木,哪株灵草安神,哪株药花清热,她尽数知晓。她手把手教李哖堇辨认草药、采摘灵株、炼化细碎灵力,耐心温柔,从无半分不耐。
年少的李哖堇活泼灵动,总爱围着阿莺打转,嘴贫爱笑,最爱逗她。
“阿莺,你采草的样子比山间老树还沉稳。”
“阿莺,你笑起来最好看,比春日山花还要软。”
“阿莺,你这般温柔,以后谁舍得让你难过啊。”
每每被她打趣,阿莺便耳尖微热,抬手轻轻敲她额头,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无奈又纵容:“就你嘴最甜。”
林间清风簌簌,光影错落,两个身影并肩穿梭草木之间,笑语清脆,落满空山。
暮色垂落,炊烟袅袅。
回到木屋,阿莺生火,李哖堇蹲在灶下添柴。火苗跳跃,暖光映亮两人眉眼。陶罐在炉火上轻轻咕嘟作响,草木清香漫溢满屋,驱散山林暮色寒凉。
夜深人静之时,万籁俱寂。
阿莺偶尔会独坐窗前,望着清冷月色发呆,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荒芜与孤寂。
李哖堇总能敏锐察觉她的落寞。
她悄悄挪到阿莺身侧,小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道:“阿莺,你失去所有亲人,很孤单对不对?可你还有我。”
“你护我长大,给我容身之处,是我母亲走后,我世上唯一的依靠。”
“往后余生,我也做你的依靠。你不必再孤身一人,我陪着你。”
彼时的她,赤诚热烈,满心满眼都是对阿莺的依赖与感恩。
阿莺怔怔回头,眼眶瞬间泛红。
千年孤苦,无人可依,她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悲苦。可此刻少女温热的掌心、纯粹真挚的话语,让她冰封许久的心,轰然融化。原来父母在去世前告诉自己多施善心真能换来温情,那自己之前的傻乎乎的行为又是什么...
她反手紧紧抱住年少的李哖堇,将所有隐忍的酸涩藏入怀中,轻轻点头,无声落泪。
那时木屋的岁月,太暖、太静、太安稳。
暖到让李哖堇以为,这一生,她们都会这般相依相伴,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变故,藏在平静之下,悄然蛰伏。
那日听闻绝崖峭壁生有一株稀世灵草,可稳固她水火相冲、常年躁动的灵脉。为护自己安稳、不辜负阿莺的照料,李哖堇独自攀崖寻药。
她不知那株灵草暗藏邪性,最擅勾人执念、制造幻境,专挑身负双灵脉之人吸食神魂灵力。
崖边云雾缭绕,幻境骤生。
光影流转间,她看见了日思夜想的母亲。
温柔怀抱落在身上,熟悉暖意裹紧她,母亲温柔低唤她的名字,眉眼温柔,是她日夜渴求却求而不得的圆满。
长久缺失的亲情扑面而来,太过真切,太过诱人。
年少的李哖堇沉溺其中,心神失守,一步步失神向前,半个身子悬出悬崖之外,脚下便是万丈虚无、粉身碎骨的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
一滴温热的泪,倏然落在她脸颊。
温度轻柔、触感熟悉,像极了当年母亲临行前,抱着熟睡的她,悄然落在她脸上的那滴离别泪。
一瞬刺痛,一瞬惊醒。
幻境轰然破碎!
李哖堇骤然回神,冷风灌满眼睫,身下是万丈深谷,寒意刺骨。
而她的手腕,正被一只手死死攥紧。
是阿莺。
她不知追来多久,不顾崖边风烈石险,倾尽全力拽住她下坠的身躯,指节崩得发白,浑身用力,整个人几乎被拖出崖边。
泪如雨落,一滴滴砸在李哖堇脸上。
那唤醒她的一滴泪,从来不是母亲,是阿莺。
阿莺拼尽浑身气力,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拽回平地。
落地刹那,阿莺再也撑不住,用力将她死死抱入怀中,浑身剧烈颤抖,哭声破碎哽咽,后怕得无以复加:“幸好你活下来了……幸好、幸好我赶上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要留我一个人了。我...又该如何赎罪...”
她哭得狼狈,哭得真切。
年少的李哖堇全然不懂她深藏的愧疚与恐惧,只当她是想起早逝的妹妹,害怕再次亲历至亲离世的痛苦。
她抬手温柔拍抚阿莺脊背,眉眼弯弯,笑着安抚:“别怕呀,我好好的,一点事没有。多亏我的阿莺赶来救我。”
少年心性坦荡纯粹,全然不知怀中之人心底早已翻涌滔天愧疚与惶然。
阿莺埋在她肩头,心口酸涩刺痛,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亏欠与心虚,只能哽咽嗔她:“真是的,这种时候,你还打趣我。”
风过崖边,余悸未消。
两人并肩下山,踏着落日光影回屋。木屋依旧烟火温柔,炉火依旧摇曳温暖,仿佛今日这场生死惊魂,不过是虚惊一场。
可那时的李哖堇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阿莺眼底的慌张,从来不止是后怕。
还有罪孽缠身的煎熬,与日夜不休的忏悔。
岁月静好,假象绵长。
真正的崩塌,猝不及防。
入秋那日,山风寒凉,阿莺不慎染了风寒,卧榻咳嗽不止,身子孱弱无力。
看着阿莺憔悴的模样,李哖堇满心焦急,背起小布兜,叮嘱阿莺乖乖卧床休息,独自深入山林,想采摘最好的灵草,熬药为她治病。
她走后,木屋只剩一室清寂。
无人知晓,暗处阴影悄临。
新任姻缘长老骤然现身,灵力强横,转瞬禁锢卧榻无力抵抗的阿莺。
与此同时,李哖堇贴身佩戴的母亲遗留玉符,骤然滚烫灼热,不受控制地疯狂震颤。
冥冥之中,一股强烈的不安拽着她心神。
心头慌得厉害,她来不及采满灵草,背着半兜草药,不顾一切朝木屋狂奔而回。
林深树密,她隐在树后,透过窗棂,清清楚楚看见屋内一幕。
姻缘长老居高临下,冷戾灵力不断剥夺阿莺生机。
阿莺气息奄奄,浑身是伤,唇角溢血,生命飞速流逝。
她撑着最后一丝残息,断断续续,喃喃吐出藏了数年的忏悔,字字泣血,字字诛心:
“咳咳……是我对不起她们母女……”
“我的确听见了她双灵脉的事实。”
“当年天子许诺于我,只要我道出小哖身世、双灵脉秘辛……便保我妹妹一命,让她活下来……”
“我一念贪生、一念侥幸……是我,是我出卖了她……”
“我以为能换回我妹妹……到头来,终究是我痴心妄想……”
“我护她数年,偿不尽当年一错……是我亏欠她,亏欠她与她母亲……”
寥寥数语,击碎李哖堇整个年少人间。
她僵在树后,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手脚冰凉,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
一幕幕过往疯狂翻涌、重叠、炸裂——
当年狐域人人排挤她、追杀她,是阿莺出手相救,给她容身之地。
多年孤苦岁月,无亲无故、颠沛流离,是阿莺陪她三餐四季,予她温柔,予她安稳。
悬崖绝境,幻境噬心、命悬一线,是阿莺舍命伸手,以一滴泪唤醒沉沦的她,从深渊抢回她一命。
她曾以为,阿莺是她此生最大的救赎、唯一的亲人、永不背弃的依靠。
可真相刺骨,残酷得令人窒息。
原来,所有流离、所有躲藏、所有人间漂泊。
原来母亲当年不得不孤身赴天界、以身挡灾、替她扛下所有风波绝境。
一切一切的源头。
是阿莺。
是她满心依赖、赤诚相待、许诺终身相守的阿莺。
阿莺赌了一场虚妄承诺,最终妹妹依旧离世,天子诺言成空,可她当年泄露的秘辛,却真实地、彻底地,毁掉了她和母亲的一生安稳。
可笑的是——
她的劫难,因阿莺而起。
她的性命,数次被阿莺所救。
恩与罪,救赎与毁灭,死死纠缠,拧成死结。
屋内灵力散尽,姻缘长老转身离去,不留半分余地。
阿莺最后一丝残息随风消散。
林间风静,屋舍无声。
良久,李哖堇背着沉甸甸的灵草,一步步麻木走入空荡荡的木屋。
满地萧瑟,满屋死寂。
昔日欢声笑语、炉火温柔、朝夕相伴的暖意,尽数化为冰冷荒芜。
她红透眼眶,无声落泪,蹲在阿莺消散的地方,亲手寻来粗粝石砖,一点点立起一方朴素石碑。
没有题名,没有寄语。
一如那段无法言说、说不清爱恨对错的过往。
她站在碑前,心绪翻涌滔天,痛得胸腔发麻、心脏钝裂。
恨吗?
恨。
恨她告密背叛,毁她阖家安稳,害她母女分离、半生飘零。
痛吗?
更痛。
痛她孤苦一生、命如浮萍,痛她一念之差终生忏悔,痛她数年朝夕相伴、真心护她岁岁平安。
最折磨人的,是说不清、道不明。
她的命,险些毁于阿莺之手。
她的命,又数次被阿莺所救。
恩罪交织,爱恨两难,无解,无答。
良久,她抬手拭尽满脸湿凉泪痕,最后回望一眼这间盛满温柔与崩塌的木屋。
此间岁岁欢颜,从此荒芜无人。
她转身,一步一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
识海之中,记忆碎片缓缓沉降,归于白水深处。
时序钟旁,蓝衣静静凝视着神魂里翻涌不休的悲痛与戾气,唇角掠过一抹淡漠笃定的弧度,轻声自语:
“这般过往,待她日后忆起母亲真相,只会徒增滔天怒火。于我而言,百利无一害。”
她满心只算计利弊、权衡得失,丝毫未曾留意身侧红衣。
红衣静立浪心,望着落幕的破碎过往,眼底五味杂陈,悲戚、怅然、怜惜、无奈层层交织,沉得化不开。
同样的记忆,蓝衣看见的是戾气与恨意。
她看见的,是两个孤苦人相互取暖、终究错付、终究两败俱伤的宿命悲凉。
——
外界云舟之上。
李哖堇骤然睁眼。
心口一阵剧烈绞痛,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重绵长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
安息山那方沉默石碑、木屋温暖烟火、崖边那滴温热泪水、阿莺最后泣血忏悔的模样,在脑海中循环往复,清晰刻骨。
抬眸一瞬,入目是卫暎沉静清隽的眉眼。
他自始至终安静守在身侧,见她面色惨白、眼底覆着未散的伤痛,便知她方才入梦,定是历经一场刺骨旧伤。
苏府老妪那日晦涩的话语萦绕在心,他默然思忖片刻,万千心疼与顾虑,最后只化作一句温柔退让:
“你若不舒服,可以先缓缓,我们可以晚点去苏府。”
风过云絮,远处安息山早已远去,缩成天边一抹灰蒙蒙的剪影。
可那座山、那方碑、那段旧事,却彻底刻入神魂,变得无比熟悉。
李哖堇轻轻摇头,压下心口翻涌的万千酸涩,抬眸望向身侧之人,声音轻而虚弱,带着一丝历经破碎过往的疲惫与茫然:
“卫暎,可否让我靠一下?”
梦里岁岁相依,难过委屈之时,她总能寻一处依靠。
如今旧梦碎尽、心事沉疴,她下意识望向身边唯一可信任的同行之人。
此刻的依赖干净纯粹,无关风月,无关暧昧,只是风雨同行、共历风波的伙伴,在满身伤痛之时,渴求一寸安稳支撑。
卫暎微微一默,无声侧过肩,抬手轻拍,嗓音清浅温和:
“可以。”
李哖堇轻轻靠了上去。
云风轻柔,流云漫漫。
没有旖旎缱绻,只有患难与共的安稳与相依。
纷乱谜团、人心隐瞒、过往恩怨,她暂且全部放下。
这一刻,只需静静依靠,片刻心安。
而卫暎静立风中,脊背挺直,无人知晓他胸腔中心跳骤然紊乱,比往日更急更重。
他望着前方漫漫云海,心底竟生出一丝隐秘、荒唐又柔软的奢望——
愿这片流云,能行得再慢一些。
慢到能留住此刻她全然信任、安稳依靠的片刻。
流云载着两人,缓缓驶离生死交界,一路返程,重回京城暂住的小院。
一路风轻云静。
心绪耗尽、伤痛沉沉的少女,靠着他的肩头,再度安然睡去。
落地之时,万物如初,与离开之际别无二致。
卫暎垂眸看着肩头安稳熟睡的少女,眼底温柔藏匿,动作轻得极致,小心翼翼俯身,将她稳稳横抱而起。
踏入小院,推门入屋,将她轻轻安置柔软床榻之上。
帐帘轻垂,屋内静然。
他立在床边,静静凝望她蹙着的眉头,眼底藏着沉沉未知与担忧。
他不知她梦碎了什么,不知她背负了怎样一段爱恨纠缠的旧梦。
只知,她心底的伤,很深,很痛。
而前路苏府暗藏的所有真相,还在静静等候,逐一揭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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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碑下旧恩,梦里碎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