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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安息碑引忆

卫暎静静望着身侧少女熠熠的眼眸,方才李哖堇说起灵脉的痛楚尽数消散,他唇瓣微启,本打算直言道出真相——并非她凭一己之力扛过水火灵力冲撞,是命缘借着那坛千年老酒,悄悄往她体内渡入灵力,压住了灵脉翻涌的剧痛。

话语已经涌到喉头,他却骤然顿住。

山风穿过云絮,轻轻吹动李哖堇鬓边的发丝,少女眼底还带着酒后残留的柔软,方才倾诉委屈的模样,清晰浮现在他脑海。姻缘长老与狐族一众长辈,皆不愿传授她神魂术法、推演命盘的本事。旁人生来便能习得的狐族传承,于她而言全是奢望。所有关于神魂、命理的学识,全靠她独自翻阅尘封典籍,偷偷翻看凡间话本,一点点摸索拼凑而来。

纵然根基不算顶尖,一路跌跌撞撞,受尽旁人冷眼,她依旧咬牙走到如今。

卫暎心底缓缓思量。或许她此刻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句冰冷客观的真相,仅仅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认可。

于是他压下将要出口的实情,声线微微发哑,缓缓开口:“真的吗?靠你自己抵挡住了。”

话音落下,他心底暗自思忖。原本出于自己的愧疚和担忧做出的决定,若灵脉冲突难以平息,便要缔结共灵环,借彼此灵力互相制衡,调和水火相克的隐患。如今危机暂时消解,这道契约,大抵不必再结。

可念头落定的瞬间,心底竟漫开一丝莫名的怅然,淡淡的遗憾悄然缠绕,像水蛇隐匿在深水之下,安静蛰伏。

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这份心绪。共灵环本是盟约束缚,是为化解灵脉之灾的手段,本该庆幸不必缔结才是。可一想到失去这份羁绊,心底便空落落的。

卫暎垂眸看向云下翻涌的灰白色雾霭,心绪纷乱,愈发看不懂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他素来冷静自持,万事皆可推演谋划,擅长权衡利弊,预判所有变数。唯独面对李哖堇时,总会生出许多脱离预判的悸动,不受理智掌控。

他指尖无意识微微蜷起,那是水蛇一族的本能。只有面对内心在意之物,才会生出想要轻轻圈护的念头,只是此刻,他强行压下了这份本能。

李哖堇怔怔抬眼,久久凝望着他。

山风穿过云絮,拂动她鬓边柔软的发丝。她心中透亮,哪里会真的以为单凭自己便能平息灵力相撞的剧痛。那杯千年老酒暗藏玄机,还有木屋之中命缘深入她灵台的寄魂之举,她心里早有猜测。方才在古树之下,命缘的一举一动,酒液入腹之后灵力变化,她都隐约感知。

可此刻望着卫暎眼底真诚的赞许,她忽然不想戳破。

他愿意成全她这份微小的骄傲,愿意看见她的努力,她便也收下这份来自合伙人的善意。不必拆穿,不必争辩,就让这份难得的认可好好留存。

一念至此,李哖堇弯起唇角,扬起一抹明媚柔和的笑。若是此刻狐耳显露,耳尖定会微微向前倾斜,尾尖轻轻缓慢扫过云边,那是狐族心底放松、心生暖意的本能。

那层横亘在二人之间微妙的尴尬,随这一笑悄然化开。

只是少女心底还藏着重重未解的谜题。方才命缘临别那句谶语,说苏府藏着的答案,与卫暎息息相关。她暗暗打定主意,待到云舟落地、踏入苏府地界,一定要寻个合适时机,悄悄向卫暎问清缘由。

命缘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心底暗自猜想,玉符引他们前往苏府的前一日晚上,卫暎或许的确进入了苏府中观察了那场大会,但是他若是潜入那还说得过去,可是命缘却好像知道他,命缘绝对是邀请的,那么卫暎又是以什么身份前往的呢?天界的人?还是说他易容了?诸多谜团缠绕在一起,只待抵达苏府,一一求证。

云絮乘风,缓缓掠过安息山。

连绵山峦笼罩在灰蒙蒙的死寂之中,寸草不生,不见半分生机。没有花草舒展,没有飞鸟掠过,连一缕微弱的灵息都寻觅不到。此地是亡魂归息之地,万千残魂在此消磨殆尽,归于虚无,整座大山浸在沉沉哀寂之中。

李哖堇微微低头,目光无意间越过云雾,落向光秃秃的山巅。

一方石碑孤零零立在荒芜灰白的山岩之上,石质粗粝,是类似凡间工匠开凿打磨的石材,并非亡魂自然凝结而成。安息山的亡魂落幕,只会化作山间雾气消散,从来不会留下这样一块凡俗石碑。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方沉默的石碑,心口猛地一缩。

一股突如其来的悲恸席卷全身。

往日水火灵力相撞带来的疼痛,是尖锐灼热,撕扯经脉的剧痛,是肉身承受的折磨。可这一次全然不同,是凡间话本里写的,心碎的痛楚,钝重绵长,像一把冰冷的小刀,一下下碾过心口,痛得她呼吸都微微滞涩。

为什么仅仅看见一块陌生石碑,便生出这般撕心裂肺的难过?

她还来不及细细思索缘由,方才酒液留在体内的温热,骤然转变。暖意缓缓沉落经脉,化作一股昏沉倦意,如同强效的安眠药剂,不断蚕食她的意识。眼前的光景一点点模糊,云雾、山峦、身侧卫暎的轮廓,全都蒙上一层朦胧白雾。

命缘,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唇间溢出细碎微弱的呢喃,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一点点陷落,最终缓缓闭上双眼,头颅轻轻歪向一侧,沉沉睡去。

卫暎从她眼神开始涣散的那一刻,便察觉到异样。

不同于之前灵脉透支、神魂耗竭的昏迷,这一次,是汹涌的情绪摧垮心神,如同凡人哀恸到极致,心力耗尽之后的沉睡。

他记忆翻涌,想起先前到访苏府之时,老妪——也就是命缘本人,曾对他说过一段晦涩难懂的话。

“李哖堇和玉符紧紧绑在一起。她每一次陷入沉睡,都是在完善自身神魂。而你目光短浅的谋划,也会随之迎来转机。”

那段话语晦涩朦胧,彼时他站在苏府幽深庭院之中,听完只觉迷雾重重,无从参透其中深意,不敢妄自揣测背后暗藏的玄机。

眼见少女昏睡在身侧,眉头依旧轻轻蹙起,心口的悲恸尚未散去,灵脉随着情绪起伏隐隐躁动。卫暎想起幼时沈梅传授给他的疗愈法术——平绪咒。此咒用以平复暴走翻涌的情绪,安稳躁动的灵脉,稳住纷乱翻涌的心绪,防止情绪冲击损伤神魂根基。

他抬手,指尖凝起一层清浅如水的淡蓝灵力,小心翼翼覆在李哖堇的额间。柔和的水系灵力缓缓渗入她经脉,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翻涌的哀痛,安抚震颤不休的灵根。

他动作极轻,带着水蛇一族刻入神魂的谨慎。蛇类素来孤僻警惕,不会轻易将自身灵力渡给旁人,不愿让外人靠近自己的领域。可到了李哖堇这里,他总是下意识放下戒备,愿意耗费自身灵力护她安稳。指尖微凉,触碰她肌肤的一瞬,心底那股熟悉的悸动又悄然浮起,只是此刻他无暇细想,心神尽数落在怀中人的安危之上。

他安静坐在云絮之上,目光落在少女沉睡的容颜,心底暗自思索。安息山这块石碑,究竟藏着什么,能勾起她这般撕心裂肺的悲伤。

同一时刻,远处的木屋之中。

屋内白雾袅袅,陶锅静静熬煮着孟婆汤,淡淡的苦涩药香漫满整间木屋。命缘守在锅边,耐心搅动汤药,为每一位选择踏入轮回、重启新生的亡魂备下这一碗忘尘汤水。汤液翻滚,带走前世所有爱恨执念,让亡魂放下过往,奔赴下一世人间。

一颗莹润通透的灵球,慢悠悠滚到她脚边,柔软的球体轻轻蹭了蹭她的衣袖,像是在回应她的思绪。

命缘垂眸,目光落在灵球之上,轻声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闲谈:“对了,我交给掌管记忆的她的碎片,也是时候发挥作用了。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对吧?”

灵球又蹭了蹭她的手背,而后缓缓滚动,停留在那只曾经盛放过甘露酒的青瓷茶杯旁边,静静伏在杯沿,不再动弹。

命缘望着茶杯,唇角浮起一抹浅淡难言的笑意,低声自语:“原本只是用来平复水火相撞灵力的咒,反倒成了催化剂。我险些都忘了,这套法子,还是当年她教我的。”

灵球安静趴在茶杯旁,静静陪着她。

命缘继续搅动锅中翻滚的孟婆汤,汤药咕嘟咕嘟轻轻沸腾,白雾向上袅袅升腾,可她眼底,却藏着一重化不开的心事,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翻涌。千年以来,她守着这片生死交界之地,见过无数亡魂放下执念,唯独这一段记忆,她谋划许久,静待时机。

另一边,李哖堇深陷沉睡,灵台识海之内,白水翻涌,时序钟的滴答声遥遥传来,空旷而清冷。

蓝衣守局人正立于魂海深处,抬手,欲从身侧古朴玉盒之中取出封存已久的记忆碎片,缓缓纳入李哖堇的神魂之中。

可她动作刚起,红衣的身影已然先一步抵达,指尖轻轻拈起那片记忆碎片。红衣一身艳色衣衫,眉眼鲜活灵动,与蓝衣千年不变的冷寂截然不同。

蓝衣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掺着淡淡的责备:“你,又是何时醒来的?”

红衣侧过头,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从容开口:“我才是掌管记忆的。师傅交付的记忆碎片,本该延后许久才会生效。只是途经安息山,看见了那块墓碑。看样子,这一段过往,师傅早就全部算好了。”

“什么意思?”蓝衣眉梢微挑,皮笑肉不笑,时序钟摆在魂海远处滴答作响,声声敲在这片白水之中,回荡不绝。

“是你疏忽了。又或者,是我们二人皆有疏漏。说到底,我们本就是一体神魂,共享同一份本源。方才她沉睡之时,卫暎渡入的水系灵力流入识海,助我加固神魂,有了抵御将息法的力量,我才得以提前苏醒,算得上是一场及时的外援。”红衣话音落下,转身迈步,向着识海深处走去,指尖轻轻一送,将那片尘封记忆碎片,缓缓嵌入李哖堇的神魂。

“我与你,终究不一样。”蓝衣抛下一句,便不再多言,转身落座,继续静静计数时序流转,恪守自己看守时间链条的职责。她的使命是稳住时序,不能任由记忆肆意打乱既定的时间线。

红衣望着蓝衣远去的清冷背影,轻声缓缓道出心底所想。她们本同源共生,红衣的话语,蓝衣一字一句尽数听在耳中,白水魂海没有秘密。

“情根从不仅仅是情爱催生的产物。她看见了那块石碑,也是时候想起,那份恨也不是、原谅也不能的过往了。这也是我的职责。”

蓝衣静静坐在时序钟旁,指尖轻轻摩挲钟摆边缘,心底思绪翻涌。

上一世的神魂,本更加偏向她。为了与记忆争夺神魂主导权,她甚至破例动用将息法,一共被允许破例三次,如今已经用掉两次,每一次动用,结局都比上一次更加糟糕。

想要打破僵局,除非寻得外援。

念头辗转,蓝衣缓缓闭上眼。

就算李哖堇想起阿莺,也只会滋生更加浓烈的复仇之心。所有恨意,根源皆是旧仇。

她不再打算出手干预,任由红衣主导这段记忆的苏醒,自顾自继续数着永不停歇的时间,任由识海之中,记忆缓缓铺开。

红衣立于识海中央,静静播放那段尘封的记忆碎片。

黑暗褪去,梦境缓缓铺展在李哖堇的意识之中。

周遭萦绕着无数尖锐刺耳的低语,一句句,重重叠叠,钻入她的耳畔。

“身为狐妖,她怎么会水系灵力?”

“她和姻缘树毫无牵连,根本不是正统狐族。”

“她就是个杂种异类。”

声声非议,像细密的冰针,不断扎入神魂,少年时期的孤寂与难堪扑面而来。

李哖堇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艰难聚焦。

一只洁白的狐狸,静静伫立在她眼前,皮毛如雪,蓬松柔软,一双狐瞳澄澈透亮。一滴滚烫不甘的泪水,自她眼眶坠落,砸落在脚下泥泞的泥土之上。

“你是谁?”她的声音虚弱发颤,带着年少的惶恐与茫然。

白狐微微低头,舌尖轻轻舔过自己的前爪,抬眼看向她,清脆柔和的声音响起:“喂,我方才才说了,我叫阿莺。”

阿莺?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陌生之中,又裹挟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无数沉寂多年的情绪,随这个名字,缓缓破土而出。旧日的伤痛、孤单、羁绊,顺着记忆裂缝一点点漫上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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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安息碑引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