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哖堇长长的睫羽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混沌的光影在眼前慢慢收拢聚焦,沉滞的昏沉盘桓在颅间,像是沉睡了千载之久,漂泊在外的神魂,才刚刚一点点归落肉身。她撑着榻面,费力想要坐起身,指尖微微抬起,猝不及防撞上一只有些微凉的掌心。
心头骤然一跳,她抬眸望去。卫暎静坐榻边,玄黑衣衫纤尘不染,眉目清泠,安安静静守在一旁。
恍惚一瞬,凡间暂住屋舍里那场朦胧绮梦毫无预兆浮上脑海,梦里便是这般光景。李哖堇指尖下意识蜷缩,心底漫开一丝慌乱,分不清眼前究竟是幻境还是真实。
指尖相触的轻响惊动了黑衣少年。卫暎缓缓转头,目光落向刚刚苏醒的少女,声线平稳清淡,听不出太多起伏:“你醒了?”
李哖堇轻轻颔首,视线下意识垂落,落在腰间贴身悬挂的玉符。玉符莹白温润,表面光洁无痕,寻不到半分碎裂痕迹。唯有她的眼眸,能够窥见玉符边缘萦绕着一缕缕晦暗魔气,丝丝缕缕,缠绵嵌入玉的肌理深处。
她暗自思忖,先前偷听蜮的言语,诸多蛛丝马迹,都让她疑心卫暎乃是天界之人。若是属实,他理应一眼辨出这魔气才对。可卫暎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落在玉符之上,大半心神都凝在她身上。这般专注的注视,叫李哖堇心生几分不自在,微微偏过头避开视线。
卫暎心底积压了万千疑问。方才木屋之内,命缘寄魂入她灵台,在识海深处博弈对峙。他很想开口追问,命缘究竟同她说了什么,又在她神魂之中布下何等手段。可目光落在少女尚且呆滞的眼眸,额角沁着一层薄薄冷汗,虚弱还未褪去,涌到唇边的话语,终究尽数压回心底。
片刻之后,他又恢复了往日商议盟约般的平静口吻:“我们该前往苏府了,玉符的指引,也快要走到尽头。”
李哖堇心中了然,轻轻点头,撑着榻沿起身。方才蓝衣于白水魂海之中修正时序链条,时间法则归位,肉身承受时序震荡的余波,四肢滞重酸软。她尚不知蓝衣的存在,只当是长久昏迷导致身子虚乏,脚步踉跄,险些栽倒。
卫暎见状,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触碰到少女纤细的手臂,心底不受控制地浮起二字——岁凝。那是她的表字。念头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为何在此刻,下意识舍弃了李哖堇这个名字。
李哖堇窘迫地浅浅一笑:“麻烦你了,合伙人。”
“合伙人”三字入耳,卫暎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涩然不悦。方才心底尚且默念她的表字岁凝,此刻听见这层划清界限的称呼,心绪翻涌。可这个称谓本就是他最先提起,二人一直以此相称,他只能将翻涌的情绪牢牢敛于心底,面上依旧静如深潭,不起半点波澜,不露分毫异样。
二人相互搀扶,缓步走出木屋。
木屋之外,古树枝干苍劲虬曲,三条殷红长线随风轻轻摇曳。命缘早已蹲在树下,从泥土深处挖出寻觅已久的旧物——一坛封存千年的老酒。她怀抱着粗陶酒坛,指尖温柔摩挲坛身斑驳风化的纹路,眉眼柔和安宁。
这片生死交界之地,神魂寂灭的动静,从来瞒不过她。方才木屋之中两道神魂归于沉寂,她早已感知。木门响动,她抬眸回望,一眼便看见相携走出的二人。目光扫过李哖堇虚浮不稳的步履,命缘垂眸,袖下指尖悄然掐下一道无声咒术,隐入酒坛之内。
“不妨在此古树之下小坐片刻,听我叙几句话,再动身不迟。”命缘轻声邀约。
卫暎本欲婉拒。此地乃是生与死的交界,他身为蛇仙尚能勉强承受此地气场;李哖堇灵力尚未归稳,方才起身尚且步履艰难,继续停留于此,只会耗损本就孱弱的妖力。
李哖堇却轻轻应下。昏迷之前,她瞥见命缘眼角残留的湿意,猜想这位女子独自守在此间木屋千年,大抵是常年孤寂。心底生出几分不忍,便点头应下这场邀约。
命缘闻言轻笑,抬手轻拂,三只古朴青瓷茶杯凌空浮至面前。她启开酒坛封泥,醇厚绵长的酒香瞬间漫开,缓缓将杯中斟满深埋千年的佳酿。
“这坛酒埋于此古树之下,已有千年,二位不妨品鉴一番。”
李哖堇见她以茶杯盛酒,心底觉出几分新奇,面上笑意温和,十分捧场,伸手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卫暎神色淡然,久久凝望着杯中清酒,许久才浅浅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喉,浓烈醇香在口腔缓缓铺展,气息竟和蜮所酿的甘露酒有几分相似。他没有再继续饮下,心中暗自警惕,抬眼看向李哖堇,本想劝她少饮。
抬眼望去,李哖堇已然同命缘相谈甚欢,一杯接着一杯,转瞬之间,已经饮下六杯。
卫暎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方才起身尚且步履虚浮,此刻饮酒之后气力反倒渐渐充盈,心底悄然悬起担忧。
李哖堇尚且未曾察觉,脸颊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只觉这酒远比蜮的甘露酒更加醇美,入腹之后四肢百骸漫开暖意,气力一点点重回躯体。
待到她饮下第八杯酒,命缘唇角笑意不变,袖中指尖悄然掐诀。一股柔和灵力悄然卷走李哖堇体内漫开的酒意,方才萦绕头脑的昏热转瞬消散,少女瞬间恢复清明。
“好了,李姑娘,酒喝得足够了。”命缘眉梢微弯,静静望着她。
李哖堇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就在此刻,古树枝桠垂落最长的那根红线,自二人之间随风轻轻掠过。一缕细碎红芒一闪而逝,落入李哖堇眼底。
她压下心中讶异,直截了当问出心底埋藏许久的疑问:“我们即将告辞,命缘,可否告知我们苏府究竟藏着什么?”
酒内暗藏的咒术,放大了她的心绪,让她敢于毫无保留,道出心中所想。
命缘淡淡一笑,抬手唤来一朵绵软云团。灵力轻轻推送,托着李哖堇与卫暎稳稳落在云絮之上。
“我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苏府之中,自有人会告诉你答案,答案,也与你身侧这人有关。”
“等等?”
李哖堇还来不及追问,云团已然缓缓腾空,载着二人飘离古树。她回头回望,命缘的身影在视野之中一点点缩小,古树上三条红线随风摇曳,如同无声的挥手道别。
云絮在半空缓缓飘行,山风轻柔拂过。李哖堇侧头看向身侧的卫暎,正要开口询问命缘那句“与你有关”究竟是什么意思。
卫暎却率先转头看向她,声音平静:“方才在木屋之中,她对你做了什么?”
李哖堇微微一怔,仔细回想昏迷之中的感受。她只记得,命缘的神魂踏入了她的灵台之内,其余细节一片模糊。自幼姻缘长老不曾悉心教导她术法、神魂相关的学识,她所有认知,皆是偷偷翻看凡间话本得来。话本之中写过神魂相交之事,唤作神交。想来,大约便是这般。
于是她如实开口:“她和我神交了。”
短短四个字落下,卫暎脸上一贯的平静骤然碎裂,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连声音都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确定?”
“她的神魂好像进入了我的灵台,里面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只觉得很是安稳舒服。”李哖堇如实复述着自己的感受。
卫暎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催动自身水系灵力,以灵力共感探查她灵台残留的术法痕迹。一股温和术法缓缓铺开,他很快探清,命缘留在她体内的,是用以平息灵脉疼痛、调和水火灵力冲撞的咒。
他心中松了口气。原来命缘是以寄魂之法,进入她的识海,去寻她魂海深处潜藏的神魂。并非话本之中所写情意纠葛的神交。
李哖堇看不懂他此举用意,若是旁人看见这一幕,怕是只会以为卫暎随意拍着她肩头,如同对待一同办事的伙伴。想到此处,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快,微微抿起唇,撇过头。
卫暎收回手,缓缓开口纠正:“那是寄魂。”
他抬眼对上少女望过来的目光,语气淡淡补充:“你是姻缘长老座下狐妖,神交二字,不可随意乱说。”
李哖堇先是点了点头,表示记下,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晓神交不能随口讲,但并非身为狐妖就一定懂得这些。”委屈不自觉漫上语调,“姻缘长老从未教过我算缘与神魂之术,所有这些,都是我偷看旁人典籍、翻话本得知的。我哪里分得清神交真正含义。”
这番心里话脱口而出,残留的酒咒依旧在悄悄放大她的心绪。
卫暎静静看着她,表面依旧镇定,心底却生出几分怜惜:“我没有怪你,影响不大。还有……”想起她独自摸索、无人指引的过往,他轻声道,“你的算缘本事并不差,至少到如今,身为合伙人,你一直恪守约定,十分尽责。”
这句评价发自肺腑,并非客套安慰。
李哖堇淡淡回:“不必安慰我,我早就习惯了。”
“我是认真的。”卫暎凝望着她。
李哖堇抬眸回看他:“我也是认真的。”
云絮乘风向前飘飞,残留的酒咒余韵还萦绕在意识边缘。卫暎心底一动,想要试探开口,问一问关于她表字岁凝的旧事。
可“岁”字才刚到唇边,李哖堇忽然眉眼一亮,眼底浮起浅浅窃喜,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欲言又止的心思,抢先开口说道:“我发现,我不再觉得疼痛了。先前灵力相撞带来的刺骨痛感,已经消失不见。”
山风卷着云絮缓缓向前,朝着苏府的方向持续飘行。重重迷雾笼罩的苏府,藏着尘封多年的秘辛,正静静等候二人前去揭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古坛酒叙,云辞古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