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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玉符藏伪,魂海寂钟

魂海白雾尽数敛去的刹那,命缘的神魂自李哖堇灵台深处缓缓脱出。

方才那场跨越千载的对峙、那句隐忍破碎的落泪自白、还有蓝衣守局人千年不变的冷寂孤苦,尽数沉落回少女沉寂的识海之中。外界凡尘天光温柔细碎,木屋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李哖堇依旧安然卧于榻上,双目轻阖,长睫垂落如敛翅蝶羽,面色仍带着方才丧亲彻痛过后的苍白虚弱,灵根震颤余韵未消,周身灵力浅淡飘忽,依旧深陷昏迷,未曾苏醒半分。

命缘悬浮在她身侧,通透灵体轻轻晃动,眸底盛着一层极沉极淡的深意。

她垂眸静静看了榻上少女片刻,唇间掠过一抹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意味绵长,藏着千年无人知晓的悲悯与无奈。下一瞬,指尖灵息浅浅流转,清润白光覆上那枚静静躺在李哖堇心口的玉符。

方才碎裂的细纹、濒临崩毁的裂痕、承载了几代宿命的破损痕迹,尽数在灵力轻抚之下悄然隐去。

玉符莹白温润,光洁无瑕,仿佛自始至终完好无损,从未历经碎裂、灼烧、辗转流离的劫难。命缘刻意抹去所有破损痕迹,不愿此刻有人从一道玉符裂痕,窥见刚刚魂海之中发生的惊天动荡。同时玉符上的魔气也被命缘的灵力所遮住了。

做完这一切,命缘收回灵力,身姿轻转,无声落至木屋门前。

木屋的门板是山间原生古木所制,纹理粗糙陈旧,带着经年风雨浸润出来的微凉湿气。她抬手,指尖轻轻抵在门板之上,并未直接将门推开,只以神魂传音,一道极轻的意识越过门板,送达到屋外等候之人耳中。

可以入内了。

方才为了隔绝动静,命缘暂时封压住卫暎一身修为,此刻传音落下的同时,笼罩在他周身的灵力屏障缓缓散开,原本属于卫暎的修为一丝不少,尽数归还于他。

白衣少年立在屋外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身姿挺拔如青松孤崖。听见神魂传音的那一刻,卫暎垂下手,抬手重新将散落些许的黑发束起,指尖认真收紧墨色发带,一圈一圈缠束整齐。他动作从容克制,面上瞧不出半分焦灼慌乱,仿佛方才山巅天罚、生离死别的惊心动魄都已是过往云烟。

发带牢牢束住满头青丝,衬得他眉眼清冽深邃,寒星落目,寂然无波。整理妥当,卫暎抬步上前,若无其事般伸手推开木屋木门,缓步踏入屋内。

屋内光线柔和,细碎天光透过木窗缝隙流淌进来,浮尘在光束之中缓缓飘荡。

卫暎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卧榻之上昏睡的少女。

李哖堇静静躺在那里,身形纤细单薄,褪去平日里的桀骜执拗,安安静静,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一瞬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袭上心头,似曾相识的错觉骤然漫过四肢百骸。

他定了定神,暗自摇头压下这份无端的悸动。他这一生,见过这般虚弱沉睡模样的,只有早已经离世的义母。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让他生出这般心绪。想来定是接连经历太多风波,心神耗损过重,才生出这般虚妄幻觉,是自己多想了。

卫暎压下心底那一丝异样,缓步走到榻边垂眸细看。

少女心口那一枚宿命玉符安安稳稳贴着衣襟,莹白透亮,表面光滑完整,看不见一丝一毫的裂痕。

他心底了然。方才玉符崩碎、灵息四散的画面绝对不是幻象,想必就是方才那位神秘莫测的粉衣神魂出手,悄悄修复好了玉符,把一切伤痕掩盖。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余下李哖堇绵长微弱的呼吸声,她依旧深陷昏迷,对外界有人靠近浑然不觉。卫暎也就静静地看着,等待她醒来。

而现世肉身一无所知,她的灵台深处,白水魂海之中正上演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禁锢与离别。

红蓝两道方才激烈对峙的神魂,此刻已经达成一种沉默的休战。蓝衣回到时序钟旁边固守岗位,沉默守着千年来轮转不息的光阴。红衣被一层无形枷锁困在茫茫水雾深处,不再争吵,不再出声,可脚步被死死钉在原地,无论如何挣扎,都难以往前踏出半步。同源同魂,却被硬生生隔绝开来,这道枷锁,正是蓝衣亲手布下。

白水翻涌,钟摆滴答作响,在空旷魂海之中一遍遍回荡。

蓝衣垂眸,掌心托起命缘方才交付的那一片记忆碎灵。碎片薄如蝉翼,通透温润,流转柔和纯粹的本源灵力,能够滋养损耗过度的神魂根基。

她望着水雾深处被困住的红衣身影,清冷嗓音在魂海轻轻回荡:“按照她的说法这个应该给掌管记忆的我吃,也就是你。”

红衣自白雾之间缓缓现身,一双狐眸还残留着之前争执带来的愠怒委屈。她打量着蓝衣掌心这片从未见过的记忆碎片,眼底满是迟疑。千年轮回,她收纳无数悲欢记忆,却从未接触过这般纯粹干净的本源碎灵。

长久沉默过后,她终究不愿违背命缘的心意,伸出手接过碎片:“既然是师傅的意思,那我就遵守吧。”

指尖刚触碰到碎片的那一刻,莹白光片瞬间消融,化作漫天氤氲水汽,丝丝缕缕缠绕包裹住红衣整个神魂,往她识海深处钻去。

无数尘封压抑的过往画面排山倒海一般冲击她的意识,那些被刻意封存、刻意掩埋的旧事,此刻尽数翻涌而出。可就在记忆洪流席卷识海的同一时刻,一缕阴冷隐秘的灵力悄无声息缠上红衣神魂——是将息法。

红衣瞬间心头大震,幡然醒悟。

不好!又是蓝衣!

她根本不是真心赠予碎片滋养自己,一切全都是早已谋划好的圈套,恐怕蓝衣在其中早就混杂了降息法的咒术。

“你……”

愤怒、难以置信、满心悲凉堵在喉头,后半句话再也来不及说出口。沉重无边的困意吞噬神魂,意识迅速冰封,红衣眼眸光彩一点点褪去,身躯软软往下沉,彻底陷入沉睡。她的身影在白蓝交织的水汽之中慢慢虚化,最后彻底消散在魂海的浓雾之内。

整片白水魂海重归死寂,只剩下时序钟永不停歇的滴答声响。

蓝衣伫立原地,遥遥望着红衣消失的那一片雾霭,素来冷硬的唇角扯出一抹极为勉强的笑意,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

“抱歉了。我是掌管时间。但是身为记忆的你太过于心软了,已经这么多年了,违反规定就要受惩罚。”

她声音很低,像是说给消失的红衣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几百年前的自己身为狐妖却使用了神魂重塑,这么多年了,天谴迟早会来夺走我的命的,这里当然包括了你。”

蓝衣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眼睫,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自嘲。

“但是你竟然会想着让这一世的我得以重生,简直是异想天开吧。上一世的我的规划,可没有这么想过。”

方才红衣被强行封禁、蓝衣短暂脱离值守的片刻,时序的链条出现一瞬间的空缺。映射到现世肉身之上,李哖堇眉头骤然紧紧蹙起,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痛楚,周身流转的时间仿佛骤然按下暂停,苏醒的契机被硬生生卡住。

察觉到时序紊乱,蓝衣立刻收尽所有私人情绪,敛去眼底流露的脆弱,身形一闪回归白水中央属于她的位置。时序钟再度恢复平稳摆动,方才短暂的时间停滞悄然修复,可李哖堇依旧陷在沉沉昏迷之中,迟迟不醒。

视线跳转九天天界。

安息山那场自然法则天罚落定之后,天界探查到魔尊气息凭空彻底消失。当初追兵已经快要抵达安息山,偏偏赶上法则天罚降临,风波一过,魔尊所有踪迹尽数抹去,半点线索都不曾留下。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有人动用秘术遮掩天机,庇护魔尊脱身。传信仙官将探查结果禀报天帝之后,天帝面色沉静,思索良久,淡淡下令依旧要暗中持续调查,绝不就此罢休。

传信人躬身退离大殿,殿内只余下天帝与姻缘长老二人,空气瞬间紧绷。玉符失窃这件旧案再次被摆上台面。

“我说了无数次,我没有偷玉符。”天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姻缘长老抬眼看向座上之人,语气平淡,可压抑的怒火清晰可闻:“我知道你觊觎那块很久了。”

二人一来一回,争执不断,僵持不下。天帝眸光渐冷,右手悄悄藏到身后,指尖暗中凝聚灵力,打算以术法了结这场对峙。

就在这个剑拔弩张的节点,一袭桃粉色仙裙翩然走入大殿,桃花淡淡的香气随之漫开,桃花仙子木凝缓步而至。她好似完全没有看见天帝藏在身后蓄势待发的右手,径直走到姻缘长老面前,将一枚玉符放到他掌心。

“在这里。刚刚我去姻缘阁在第十二号藏书阁发现了,虽然被烧成灰烬了,但是玉符就在那层灰下。”

姻缘长老心中一怔,立刻催动灵力探查玉符内里,感知到两道灵脉完整尚存,便不再继续和天帝纠缠,拿着玉符转身直接离开凌霄大殿,丝毫不顾及天帝颜面。

木凝站在原地,久久望着长老远去的背影,心底千言万语翻涌盘旋,到最后,仅仅化作一句轻声道别:“慢走,保重。”

大殿终于只剩下天帝与木凝两个人。

天帝缓缓散去掌心暗藏的灵力,唇角浮起一抹笑意:“你真将那枚玉符还给他了?”

木凝轻轻摇头,温婉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我用桃木自己做的。”

天帝瞬间会意,赞许地笑出声:“不愧是双生中选择了天界的你啊,不错。”

木凝扯出一道客套疏离的浅笑,垂下眼帘的一瞬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压抑的愤怒,转瞬即逝,不留半点痕迹。

从来就不是她主动选择天界,当年一切,不过是一场误会,一场欺骗世间所有人的误会。

“那真玉符呢?”天帝直奔主题问道。

这件事木凝早已经预料到。真玉符几经辗转,先是落到尤辰昀手中,之后流转到卫暎手上,兜兜转转,如今依旧掌控在她手里。玉符浸染过她的本命灵力,彼此之间可以遥遥共鸣感应,玉符一举一动,全都逃不开她的感知。

“在我的桃屋中,等天子找到合适的算缘狐妖后,也不迟对吧?”木凝语调柔和从容。

天帝听后放下心来,微微颔首:“无妨。你去太子旁边,看一下他最近的情况。一直在凡间穿梭,哎……”

话音落下,天帝拂袖离去,偌大凌霄殿空空荡荡。

周遭温柔的桃花香气一点点冷下去,木凝死死攥紧自己的手掌,指节泛白,压抑多年的恨意与不甘在心底嘶吼。

“贱仙。我从来没有选过天界,那是一场误会罢了。”

所有人都被她温顺无害的外表蒙骗,谁也不知道,真正握着真玉符的李哖堇的他们,是在桃花仙子木凝的帮助下才得到的。

镜头切回凡尘木屋之外。

命缘早已离开屋内,独自来到木屋旁边的老树之下。

古树枝干虬曲苍劲,岁月在树皮刻下深深沟壑,枝桠垂落下来三根纤细的红线,微风一吹,红线悠悠飘荡。

三条红线,系着三段尘封千年的旧事,属于命缘、属于她的徒弟,还有那位早已神魂消散的狐族女子。旧人早已不在,唯独红线年年随风摇曳。

风卷动红线,一根根从命缘眼前拂过,撩动心底积压许久的思念。方才魂海之中蓝衣一句淡漠的“她”,一直在命缘脑海盘旋不散。

她心底满是疑云:那位蓝衣,当真就是掌管全部记忆的神魂本体?若是完整本我,怎会对亲生母亲用这般疏离的称谓?会不会早在几百年前命牌碎裂那一刻,她的记忆就已经受损,被外力篡改裹挟?

方才窥见那缕残存神魂的时候,过往回忆翻涌上来,思念击溃防线,她不由自主落了眼泪。

万千思绪纠缠,命缘缓缓屈膝蹲下身,指尖拨开脚边的泥土,一寸一寸扒开土层,像是执着寻找一件深埋地下、遗失千载的旧物。

老树沉默伫立,红线随风飘摇。

凡尘木屋之内,李哖堇依旧昏迷不醒;魂海深处,红衣陷入长久沉睡,蓝衣独守永不停歇的时序钟;九天天界暗流涌动,木凝手握真玉符蛰伏布局。

凡尘、魂海、天界,三方天地,三重棋局同时运转。

人人困于宿命转轮之中,伪装、挣扎、隐忍,无人能够轻易脱身。

局尚未终了,时间远远未尽,轮回往复,落子,永无休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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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玉符藏伪,魂海寂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