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域与凡间本就隔了一层厚重的天地壁垒,两处时空的时间流速全然不同,近乎是互相隔绝的两个世界。李哖堇同卫暎在安息山、魂魄之山中辗转沉浮,识海经受记忆洪流冲刷,心神历经几番翻涌劫难,于他们感知之中仿佛熬过漫长岁月,可折算回凡间的光阴,不过短短五个时辰。
二人动身离开京城时,天边尚是落日熔金,橘红晚霞漫过连绵屋瓦,将整座京城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暮色。待他们自魂域归来,夜色早已浸透街巷,万籁沉寂,已是三更夜半。
小院静悄悄的,只有晚风穿过院墙下丛生的野草,送来细碎沙沙声响。卫暎跟在李哖堇身侧,一路沉默护送她回到卧房门前。待李哖堇推门入内,他独自立在床沿静静思忖片刻。月色透过窗棂,落在少女苍白疲惫的侧脸,她眼底还残留着方才识海记忆碎片带来的伤痛。他心中千回百转,有许多话想问,许多真相斟酌是否该此刻吐露,可最终,所有念头尽数压下。他终究只是轻轻替她掩好半开的窗,转身缓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李哖堇难得无梦,没有白水魂海翻涌,没有时序钟冰冷的滴答,也没有阿莺站在崖边落泪的幻影。她只是安安静静阖上双眼,任由紧绷许久的心神一点点松弛下来。
这份平静并非凭空而来,根源藏在她深不见底的识海之中。方才那段阿莺的记忆碎片太过刻骨,那些木屋烟火、崖边惊魂、最后泣血忏悔的画面,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神魂。属于红衣的那一半自我,彻底沉沦在这段爱恨纠缠的往事里,久久无法抽身。红衣困在旧时光的悲戚之中,任由酸涩与愧疚裹挟自身,若是放任下去,怕是会连同李哖堇本体心神一同拖入无尽内耗。最后,是蓝衣强行抽离一部分时序之力,硬生生将沉浸往事的红衣稳住。
蓝衣静静悬浮在识海深处,默数着光阴流转。她没有上前打扰陷在情绪里的红衣,也决意今夜不再调取那些曾经自红衣神魂之中提取封存的过往记忆。那些记忆碎片裹挟着太多执念与伤痛,今夜不宜再搅动。
外界人间,一夜缓缓流逝,没有风波,没有幻象,算是一场难得的平安夜。
天光一点点破晓,淡金色的细碎朝阳顺着门缝缓缓淌入屋内,落在床前的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柔和的光痕。
李哖堇醒得很早。并非昨夜安眠得宜,休养好了心神,只是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落在床沿的一缕日光时,心底莫名漫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怅然。
日光暖融融的触感太过熟悉,一瞬间,记忆便不由自主飘回多年前荒林深处那间木屋。从前每个清晨,阿莺都会早早起身,推开木屋木门,晨光也是这般,穿过窗棂落在屋内,灶上温着清水,空气中飘着草木灵草淡淡的清香。
阿莺旧事萦绕心头,触景生情。她静静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那道阳光,心底五味杂陈。
爱、依靠、温暖、背叛、罪孽、救赎,无数情绪缠绕在一起,她分辨不清心底到底是恨意更多,还是痛楚更甚。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浸了冷水的棉絮紧紧堵住,沉甸甸压着心肺,说不出的难受。
良久,她缓缓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心绪,脑中慢慢理清线索,有了下一步打算。
当年那坛千年老酒疑点重重,命缘借着酒意悄悄往她体内渡入灵力,稳住她水火双灵脉翻涌的剧痛,可如今回想,那酒内极有可能被命缘动过手脚。蜮一族与命缘之间,一直似有一层薄薄、却无论如何都难以捅破的隐秘牵绊。
想要拨开层层迷雾,查清当年所有秘辛,蜮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只是她目前尚且无法确定,蜮和命缘之间真实的纠葛到底是什么,无数猜想在脑海盘旋,却没有半点证据支撑。与此同时,命缘当初那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又一次清晰地在脑海回响:“此事,也与你身侧这人有关。”
她侧头望向隔壁紧闭的房门,眼底掠过一丝审慎。卫暎一路同行,数次舍身护她,是危难之中最可靠的依靠。可命缘的提醒如一根细刺,埋在心底。看来和卫暎以合伙人身份继续探寻真相,往后万事,都要多留一分谨慎,不可全然放下戒备。
李哖堇起身简单整理衣袍,独自走到庭院石凳坐下。秋日渐近,晨间风里带着淡淡的凉意,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
不多时,隔壁房门传来一声轻响,她抬首望了过去。
卫暎依旧束着利落挺拔的高马尾,乌黑长发被一根深色发带牢牢系住,随着他迈步的动作微微晃动。从前她只觉得这般模样清俊好看,自带少年人独有的飒爽。可经历昨夜识海的记忆冲击之后,此刻望着那根简简单单的发带,心底除了往日的好奇,更浮起一丝淡淡的怀疑。
那束起长发的发带之下,会不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会不会也关联着命缘口中那句暗藏玄机的话?
卫暎缓步朝她走来,李哖堇察觉到他的目光,默默转回头去,不再直视他。
一片泛黄枯叶悠悠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掠过她眼前,轻轻落在石桌之上。风掠过庭院草木,凉意渐浓,秋意将近。
就在叶片投下的淡淡影子消散的刹那,一团似浮尘、又似轻薄信笺的朦胧物事凭空落在二人面前。细小尘粒缓缓流转聚拢,在半空凝出文字。
“蜮一族的传信之物。”卫暎停下脚步,站在她身侧,轻声解释。
那浮尘凝聚而成的信上,字迹缓缓浮现,一笔一划清晰落在浮尘之上:
感谢二人此番远行,苏大人已然苏醒。不知二位是否归来,烦请秋分时节移步苏府一叙。此事需避人耳目,苏鸿篱苏醒的消息尚未外传,苏大人心中藏有往事,有话要当面告知二位。
——蜮
李哖堇垂眸静静凝视信上文字,心底微微一沉,暗自掐算时序。
秋分,正是今日。
信上开篇写着不知他们二人是否已经从魂域返程归来,邀约的时间却精准卡在他们出发后的第二日,恰好就是秋分。一切安排得太过工整,太过巧合,处处透着一股刻意谋划的痕迹,叫人无法不心生警惕。
卫暎静静站在一旁,望着她低头沉思的模样,心中已然了然。那日在蜮布下的结界之内,他所有小心遮掩的言语,终究没能完全避开她敏锐的狐耳。昨夜李哖堇沉浸记忆之时,醉酒那晚他无意吐露的话语,如今算是得到了印证。李哖堇大约快要窥见蜮与命缘之间那层隐秘的关联。
他心底轻轻轻叹一声。若是这般推演下去,自己那个向来厌弃至极、不愿被任何人知晓的别名,或许很快就会被这位合伙人知晓。往后行事,怕是要多上许多麻烦。
“还真是难搞啊。”卫暎微微偏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是啊,”李哖堇恰好抬眼,捕捉到他低声自语,顺势开口问道,“你说我们今日去不去苏府赴约?”
“去。别忘了,我们这一路探寻,本就是玉符所指引。”卫暎收敛心底杂念,语气恢复平静淡然。方才那句低声抱怨,他并不打算说与李哖堇听。
李哖堇垂眸看向怀中贴身存放的玉符。卫暎没有办法看见玉符内里的异象,唯有她,凭借自身狐族神魂可以清晰看见玉符表面蔓延开的细密裂痕,还有萦绕在玉符周身淡淡的魔气。只是不知为何,这段时日,魔气比起从前,正在一点点慢慢变淡。
她轻轻摩挲玉符冰凉的表面,缓缓颔首应下。正好借着这次前往苏府赴约的机会,当面与蜮对峙,印证自己心中对于蜮和命缘之间关系的种种猜想。
二人简单收拾一番,刻意避开京城街道上往来行人的耳目,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悄无声息潜入苏府高墙之内。
苏府庭院安静得很,院内草木郁郁葱葱,一阵淡淡的桂花香随风漫来。踏入庭院,桂花树下坐着的女子,正是蜮幻化而成的苏琳。
李哖堇目光落在身侧石桌,心底生出一丝疑惑。这石桌分明就是当初他们在此夜宴饮酒的地方。秋分本就是桂花开的时节,可眼前这一树繁花盛放得太过圆满馥郁,不似凡间草木自然生长的模样。
蜮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他们二人,立刻从石凳上站起身。眼眶顷刻泛红,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李哖堇的手腕,泪光盈盈,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我就知道会是你。你的狐耳气息,我绝不会认错。太好了,女主人终于得以解脱……”
李哖堇微微一怔。她修习推演缘分术多年,见过无数人的爱恨离别,所见大多是宿命的寒凉与身不由己,极少收到这般直白滚烫、毫无保留的谢意。心底不自觉漫开一缕浅浅暖意,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卫暎。
卫暎初见蜮这般情绪汹涌的模样,先是微怔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不过转瞬之间,便很快恢复平日温和淡然的模样,安静立在一旁静观。
直到李哖堇弯起眉眼,笑着抬手,轻轻抚了抚蜮的头顶,轻声开口:“我并没有出多少力,魂魄那一趟险境,多亏卫暎在一旁相助。”
蜮闻言情绪愈发激动,眼泪鼻涕一齐涌了出来,当即就要迈步上前,向卫暎躬身道谢。卫暎见状骤然往后退了小半步,神色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紧张,眉头轻轻蹙起。
“打住,别把鼻涕蹭过来。”
蜮闻言撇了撇嘴,也不恼,从袖袋里取出一方干净帕子,低头仔细擦干净脸上的眼泪鼻涕,而后认认真真对着卫暎深深躬身,郑重道谢。礼毕,她抬手指向内室紧闭的木门:“苏大人就在房间里面等着二位。”
李哖堇与卫暎对视一眼,正要一同迈步入内。
“哎,等等。你先进。”蜮忽然伸手拦住二人,指尖指向卫暎,转而伸手将李哖堇轻轻拉到自己身侧,“这是苏父苏醒之后特意交代的意思。小哖,你随我留在门外等候,等他出来之后,再让你进去相见。”
卫暎没有异议,淡淡应下。他抬步朝着内室走去,束起的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一甩一甩,原本沉静的眉眼间,竟带出几分鲜活灵动的少年意气。李哖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根系住长发的发带之上,心底的疑虑又沉了一分。
直到卫暎走到房门前,轻轻叩门,得到屋内苏鸿篱应允的声音,推门走入房间,李哖堇才缓缓回过神。耳边传来蜮轻轻的声音。
“昨日苏大人醒来之后,整个人变化很大。”
李哖堇转头看向蜮,满眼疑惑,轻声反问:“嗯?变化?”
蜮眼底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只是这一次,情绪不再是方才那般滚烫的感激,而是一层浓重、挥散不开的悲凉。她松开攥着李哖堇的手,缓缓朝着石桌方向走去,脚步缓慢,再慢慢往庭院深处的湖畔挪去。若是换做旁人远远看去,只会以为她已经坦然接受了即将到来的宿命,可李哖堇望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心底却莫名翻涌一阵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就在这时,怀中玉符忽然轻轻震颤起来,微弱的震动透过衣料,传到她掌心。李哖堇抬手按住不停轻颤的玉符,抬步跟上蜮慢慢走向湖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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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秋分赴约,桂院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