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沈眠坐上顾时雪的车出门。
如顾时雪所承诺的那样,他果然在离餐厅不远处就将她先行放下。
下车前,顾时雪突然叫住她。
沈眠回身,就见顾时雪从风衣口袋里翻出两个暖宝宝朝她递了过来。
沈眠:“……”
沈眠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被她那天给吓到了,所以才如此小题大做,她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都说了我今天没事了……”
“带上。”顾时雪却完全没听,只不容置疑地看着她。
沈眠一看他这架势,知道自己如果不接,就休想下车。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接过暖宝宝放进包里,这才下车。
京市的天气已逐渐回暖,路边栽植的樱花也渐次地开了,微风一吹,就簌簌地掉下花瓣来。
沈眠缓步而行,才走到餐厅门口,就遇到了也刚到达的宋芝夫妇。
宋芝让陈敬一个人先进去,自己则挽着沈眠的手臂在后面慢慢地走。
沈眠瞧了瞧她:“吵架了?”
宋芝板着脸:“没有。”
见沈眠还是盯着自己瞧,宋芝终于说道:“褚风禾也要来。”
沈眠听到这个名字,心里有数了。
但她并无甚在意,只浅浅一笑:“她也是夏指的弟子,自然要来。”
褚风禾,现役女单花滑种子选手,也是沈眠以前在省队时候的队友。
当时,沈眠是雷打不动的第一,褚风禾则是常年不变的第二。
沈眠一直都知道她对自己不服气,也随时欢迎她打败自己。
但哪怕她后来转项双人滑,她单人滑的成绩至今也没人打破。
沈眠戏谑看她:“你就是因为这个和队长置气的?”
宋芝不作声。
沈眠煞有其事地叹了一口气:“那我可太对不起队长了,成了影响你们夫妻和睦的罪魁祸首。”
宋芝一听这话,秀眉立刻一皱,板着脸拍了下她的手:“别胡说。”
在省队的时候,宋芝和褚风禾之间就互相不对付,褚风禾看不上她,她也看褚风禾不爽,两个人相看两厌。
这么些年过去,哪怕宋芝已经退役,两个人的关系也没有比当初有任何的改善。
在宋芝看来,有些人,就是让人从第一眼开始就心生不喜。
比如褚风禾。
所以,原因并不全在沈眠这里。
沈眠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她把手臂从宋芝的手里抽出来,故意快步往前走:“我这就去找队长道个歉……”
“……”
宋芝见她如此,终于笑了,她追上去,“道什么歉,不许道歉……”
两个人笑闹着一路走到包厢,果然看到褚风禾也坐在里面。
褚风禾看到她们,脸上露出些许傲慢,也懒得打招呼,只一眼,就转开了脸。
倒是原本和褚风禾一起说话的几人立刻迎了上来,一边寒暄,一边带着她们落座。
宋芝附耳沈眠,愤愤不平地说道:“看见没,以前我每次遇见她,她就这么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
“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得意的,连块奥运金牌也没拿到过,也就是你转项去了双人滑,不然哪还有她什么事?”
沈眠含笑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你就当没看见就好。”
沈眠已经许久不见省队的队友,一坐下,就和众人彼此交流了一番各自的近况。
这时,褚风禾脸上带笑,突兀地加入进来:“说起来,你当年为什么这么想不开,突然就退役了?”
众人说话声一停。
宋芝的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
果不其然,宋芝今天晚上最不愿意听到的话还是被人问了出来。
而且,还是她最讨厌的人问出来的。
关于沈眠当年退役的事,宋芝是这里唯一知道内情的人,她一边生气褚风禾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边忍不住担心地看向沈眠。
沈眠眉眼平静,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顶峰退役难道不风光?”
众人一听这个回答,先是一愣,随即,不少人都感同身受起来。
一个运动员在最耀眼的时候离开,世人只会记住他最好的成绩。
比起伤病折磨,成绩一年不如一年,直到再也滑不了,在世人的唏嘘声里惨淡收场,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于是,大家便笑了起来。
“在最荣耀的时候急流勇退,我们的眠眠公主有大智慧啊!”
“还把全世界都玩遍了。才二十年就做了别人一辈子想做的事……”
宋芝见众人如此反应,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褚风禾却一脸玩味,意味不明地看着沈眠:“不过,你当时可是黄金花期啊,以你的身体素质,蝉联两年奥运金牌都不是问题,你不觉得可惜?”
宋芝一听这话,心里那一团刚熄灭的怒火立刻又死灰复燃。
这人没完没了了是吧?
宋芝算是看出来了,褚风禾说这些话就是故意来揭沈眠伤疤的!
宋芝在心里把褚风禾狠狠地骂了一顿,面上却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说出来的话更是气死人不偿命:“是啊,我们眠眠是有些可惜,退役得太早,只拿到一块奥运金牌,不像某些人,到现在都不知道多少年了,还没拿到一块金牌呢!”
褚风禾被踩到了痛脚,脸色立时一变,冷冷地看向宋芝。
宋芝不甘示弱地回视她。
大家看看宋芝,又看看褚风禾,很快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连忙互相打圆场,换话题。
“诶呀,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怎么尽聊这个话题,换个话题换个话题!”
“私下里聚会,我们就别聊花滑了,平日里每天训练还不够吗?”
“啊,对了,今天顾时雪是不是也要来?”
听到顾时雪的名字,宋芝也顾不得和褚风禾对峙了,立刻看向了沈眠。
沈眠知道宋芝在看自己,她不禁一阵心虚,只低头喝饮料。
“当然,夏指亲自和他说的,肯定会来。也不知道现在到哪儿了……”
话还没说完,包厢门就从外面被推开,紧接着,众人正聊着的话题主人公便走了进来。
顾时雪身着一袭浅灰色风衣,容颜俊逸,陈敬正和他说着话,他长眸低敛,轻轻“嗯”了一声。
众人看见两人,立刻笑着迎上去。
“雪神!”
“我们的雪神姗姗来迟啊!”
“恭喜雪神又为我们国家摘得一枚奥运金牌!”
一个人勾住陈敬的肩膀,戏谑道:“我们的陈队偏心啊,也不见你刚才来接我。”
陈敬八风不动,泰然一笑:“我和时雪刚好在外面的走廊里碰到了,就一道过来了。”
门边,顾时雪被众人簇拥着,一派热闹。
屋内,宋芝看了眼沈眠,只见她眉眼低垂,容色平静。
顾时雪扫了眼包厢,他的视线在沈眠身上停了一秒,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和众人一起落座。
他们就坐在不远处,说话声时不时地传过来。
话题中心自然是顾时雪。
正聊到顾时雪为什么转项男子单人滑,忽然听得一人语出惊人:“难道是为了我们的眠眠公主?”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
连沈眠都不由得一顿。
当年,沈眠毫无预兆退役之事众所皆知,而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顾时雪也沉寂了下来。
再后来,顾时雪转项单人滑的消息传出,时隔半年他再次出现在媒体面前,却是憔悴消沉了不少。
因此,关于顾时雪和沈眠之间的传言一度甚嚣尘上。
但当事人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
而他们这些顾时雪和沈眠的旧时队友,在省队的时候虽然没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暧昧,但之后两个人搭档后的亲密也是有目共睹,所以,对于网络上那些真真假假的风言风语,他们一时之间也有些将信将疑。
当然,那时没一个人敢问到顾时雪的面前。
但今天晚上却有些不同。
以前在省队的时候,他们大家一群人就吵吵闹闹的,彼此相处之间没什么顾忌,就算是要一起参加比赛,也都是公平竞争。
赛场上全力以赴,赛场下依然是好兄弟。
今天晚上又是私人聚会,大家知根知底相处多年,本就出于放松的状态,刚好两个当事人又都在场,便有不少人想要旁敲侧击一点当年的实情。
但多数人也是有这心没这胆,因此,听到有兄弟敢于直言相问,众人都不禁看向他,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只听顾时雪轻笑了一声:“我敢说,你们敢信?”
凝滞的空气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众人见顾时雪并不见怪,说话也就更加随意起来。
立刻就有一个人笑着说道:“信啊,怎么不信?当年你们两个的双人滑组合可是出了名的男才女貌,引得多少人线上线下磕你们的CP!到现在也没有哪一对双人滑组合能有你们当年的盛况!”
顾时雪不动如山:“哦?”
其他人对当年的事还有些印象,都认同地点了点头。
又一人接着说道:“上次赵指碰上我,还一顿长吁短叹,说顶级的运动员很多,但不是每一个都有星光的。对比你们当年的盛况,现在的冷清不知道多令人扼腕!”
花滑这个项目,从很早开始到现在,一直都不算热门,平常的比赛也并没有很多观众有兴趣前去观赛,一是看不懂,二是比起其他项目来说,竞技性稍显不足。
也由于太冷清,看上去就颇有些自娱自乐的意味。
然而,在当年,顾时雪和沈眠的比赛却是每一场都座无虚席,如果是只能容纳数千人的小场馆,甚至是一票难求。
众人忍不住继续追问。
“我可听说了,当年队里要给你重新选搭档,妹子们都争先恐后地和教练组报名,可谁知道,你一个也没选,果断转项去了单人滑。”
“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顾时雪轻描淡写:“不合适而已。”
一听顾时雪这话,立刻就有人不赞同:“你没和别人配合过,一开始当然不合适,多练练不就行了,就和你当初和眠眠公主搭档的时候一样……”
说到这,这人看了眼沈眠,立刻一笑:“当然,那些妹子肯定没有我们眠眠公主那么优秀,但凑合凑合也不是不可以……”
顾时雪淡声打断:“我的人生字典里没有凑合两个字。”
顾时雪这句话一落,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沈眠,不约而同地发出意味深长的一声“哦”。
沈眠:“……”
有人立刻起哄:“这是非我们眠眠公主不可的意思吗?”
“如果我们眠眠公主重回冰上,那你们还会不会搭档?”
顾时雪长眸映光,眼尾微微上翘:“那你们得问问沈眠,她还想回冰上吗?”
众人立刻齐齐看向沈眠。
沈眠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和顾时雪的眼睛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