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雪姿态懒散地坐在灯下,隔着人群,他与她遥遥对望,狭长的一双眼睛里落了光,似玩笑,又似认真。
然而,大家并没能等到沈眠的答案。
因为下一秒,包厢门就再次被打开了,众人闻声抬眸,就看到夏静央和陈敬一起走了进来。
刚才的话题无疾而终,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夏静央遥遥望了过来,沈眠对上她的眼,慢慢地低下了脸。
人都到齐了,今天晚上的聚会也正式开席。
服务员鱼贯而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不断摆上桌。
宋芝问沈眠:“你想喝什么?”
沈眠有些烦闷:“酒。”
宋芝接过沈眠的杯子,刚要给她倒上一杯红酒,手里的杯盏就被旁边的陈敬抢过,被他倒了一杯的果汁。
宋芝:“?”
陈敬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看他身旁。
坐在陈敬身旁的是顾时雪。
见宋芝看过来,顾时雪朝她微微一笑,然后就看向了沈眠。
沈眠也正看着他,顾时雪眉眼未动,只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沈眠:“……”
沈眠接过那杯果汁,对宋芝露出一抹微笑:“芝芝,我喝果汁。”
宋芝:“!!!”
就在不久前,她的好姐妹明明还在和顾时雪针锋相对,怎么才过去没多久,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突飞猛进,和之前大相径庭了?
在她不知道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发生了什么?
宋芝悄声:“你怎么突然这么听顾时雪的话了?”
沈眠闷闷说道:“把柄被人抓了。”
宋芝立时一惊:“把柄,什么把柄?”
沈眠没说话,只是闷声喝果汁。
宋芝心念电转,忽然福至心灵:“他知道你出国的原因了?!”
沈眠沉重点头:“嗯。”
宋芝更加疑惑了:“可这也没什么啊,他迟早会知道的。”
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以顾时雪的神通广大,他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才让宋芝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沈眠当时的做法是不那么地道,但顾时雪知道了便知道了,他顶多也就能对沈眠当年的隐瞒抱怨上几句,事情都过去了,他还能怎么样?
沈眠幽幽说道:“但他知道了我爸爸不知道。”
宋芝一愣,明白了。
默默无言了片刻,宋芝诚恳评价:“真是好狗一男的。”
沈眠猛地呛了口果汁。
沈眠默默地看了眼陈敬身旁衣冠楚楚的顾时雪,又想了下宋芝的评价,嗯……很难评。
反正她是没想到这个词能放在顾时雪身上。
宋芝给她出主意:“你索性告诉你爸爸得了。”
沈眠摇了摇头:“不。”
沈眠绝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父亲。
他如果知道,一定会伤心自责不已。
自责自己忽视了她,连她已经伤病如此严重都没有发现。
更伤心自己没能在她手术的时候陪在她的身边,让她一个人面对一切。
沈眠希望他永远都不知道。
包厢里,觥筹交错。
沈眠朝主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褚风禾正在给夏静央敬酒,夏静央脸上带笑饮了酒,然后拉着褚风禾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着什么。
沈眠收回视线,和宋芝交代了一句,就离开了位置。
洗手间里,温热的水流从指间滑过,沈眠抬起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这样毫无生气的一张脸,连沈眠自己看了都讨厌,更何况是夏静央。
曾经,她是夏静央最得意的弟子,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她最耻于向别人提起的弟子。
镜子里忽然映出另一张人脸。
是褚风禾。
褚风禾酒意上脸,连眼睛都带着些红,她轻描淡写地扫了沈眠一眼,就和她擦身而过。
里面传来呕吐声,紧接着,一阵水声响起,门打开,褚风禾走了出来。
沈眠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擦手。
褚风禾站在洗手台前,用水擦净脸上的脏污,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镜子里的沈眠。
沈眠垂着眸子擦手,一脸淡漠的样子。
明明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眉眼,但是,却和以前的沈眠一点也不像。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转去双人滑很可惜。”褚风禾突然说道。
沈眠动作一顿,但她随即恢复如常,头也没抬:“没什么可惜的,服从组织安排而已。”
“而且,都是花滑项目,难道还要分个高低贵贱?”沈眠说着看了她一眼,眉眼从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褚风禾和她对视:“你倒是看得开。”
沈眠轻描淡写:“事实如此而已。”
“所以,你为什么退役?”
褚风禾关掉水龙头,她抽了几张纸巾,一边擦手,一边掀了掀眼皮看她,“我可不信你在包厢里说的那些话。”
不知道是谁说过,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对手,褚风禾觉得这话说得一点不错。
从十一岁沈眠进入省花滑队,到十四岁她离开,三年的时间里,沈眠一直是她最大的对手。
她见过沈眠私下里拼命练习时候的样子,也看过她在赛场上全力以赴的果断,沈眠对花滑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爱,绝做不了假。
曾经,为了练习一个四周跳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情况下能一次次摔了又爬起来的人,褚风禾才不相信这人会为了什么一时的风光而退役。
沈眠就是为花滑而生的人。
她就应该在冰上滑到不能滑了为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最盛年的时期急流勇退。
见沈眠不说话,褚风禾又说了一句:“和顾时雪冰上表演的人是你吧?”
沈眠:“……”
究竟还有多少人看过他们表演的视频?
“你退步了。”褚风禾说道。
沈眠捏紧了手上的纸巾。
洗手间外,似乎有脚步声走过。
沈眠终于说道:“怎么,你还要求一个早就已经退役的人到现在还能保持高体力高技巧吗?”
她轻笑一声:“那你们这些现役的人该惭愧了。”
沈眠容色间看上去云淡风轻,但是,褚风禾却看出了她的外强中干。
在这一刻,她觉得这人真可怜。
褚风禾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沈眠自然看得懂褚风禾眼里的怜悯。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从这个她从未当作过对手的人眼里看到这样的眼神。
而现在,又有多少人是这样看待她的呢?
沈眠眉眼低垂,静静地站在原地,头顶冷白的灯光落下,缀在她垂下的眼睫上,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眠将揉皱得不成样子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也抬步离开。
然而,沈眠却不想再回包厢。
那里气氛热闹,充斥着欢声笑语。而她不属于那里。
沈眠直接走到中庭花园透透气。
花园里建了假山流水,沈眠才走到廊外,就看到里面站着一个人。
她背对着回廊立在假山边,染成酒红色的卷长发干净利落地扎起,露出清瘦的后背。
只一眼,沈眠就认出了这道背影。
她转身就要走。
“沈眠。”
身后,熟悉的嗓音叫住了她。
沈眠身形一顿,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缓转回了身,看向了立在花园里的人。
“夏指。”沈眠双唇轻启,才一声,就垂下了眼。
“怎么,不想见我?”
夏静央沉静的目光望着她,“那今天晚上为什么还来?”
沈眠听她误会了,立刻急急解释道:“不是的,我没有,我只是……”
夏静央静静地望着她。
沈眠闭了闭眼,最终,语言苍白地说道:“夏指,对不起。”
夏静央问道:“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沈眠低声说道:“我辜负了您的栽培。”
夏静央沉默地望着她。
沈眠一直都是她最钟爱的弟子,从前是,现在依然是。
她曾带着沈眠拿下一个又一个女子单人滑青年组的冠军,亲眼看着她一点一点茁壮成长。
也看着她进国家队、在双人滑领域崭露头角,一直到后来,在奥运会上和顾时雪一举夺得双人滑的金牌。
当年,知道沈眠退役的时候,夏静央曾给她打电话,电话里,沈眠哭着对她说:“夏指,对不起,我不能继续滑冰了……”
她哭得那样伤心,让她也心如刀绞。
她知道,沈眠每一年都会回来看她。
每一次都偷偷地来,又偷偷地离开,不敢让她发现。
“我都知道了。”夏静央突然说道。
沈眠一怔,抬眼望着她。
夏静央说道:“你们赵指都和我说了。”
灯光下,夏静央望着她的一双眸子里满是心疼,让沈眠在刹那间就眼眶发酸。
在很久以前她还在省队的时候,每一次她训练摔伤了,夏指总是会守在旁边,心疼地让队医给她紧急治疗的时候轻点。
当时,夏指便是如现在一般的表情。
“以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退役,一直为你觉得可惜。后来,我知道了原因,还是为你觉得可惜。”
夏静央嗓音温和,如暖春的水,缓缓流淌,“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眠眠。”
“但是,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夏静央轻声问她,“你会不会也为自己觉得可惜?”
褚风禾说她退步的话还言犹在耳,现在,她听得夏静央的这些话,只觉得一颗心满满当当的委屈仿佛都要溢出来了。
“眠眠,不要让自己后悔。”夏静央说道。
沈眠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