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沈眠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沈眠没睁眼,只迷迷糊糊地往床头柜上一摸,看也没看来电人是谁,直接滑到了接听:“你好,哪位?”
手机另一端的人静了静,好半晌,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迟疑,落入她的耳中:“眠眠?”
沈眠听出了这是自家老父亲的声音,惫懒的嗓音带着残存的睡意回道:“爸爸,你怎么这么早就给我打电话了?”
“……”
沈父默了默,冷静地说,“我打的是时雪的号码。”
时雪?
沈眠意识到什么,猛地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睛一看,手机屏幕上来电人显示是“沈伯父”。
沈眠:“!!!”
“眠眠,你怎么会接时雪的电话?”
手机里传出沈父疑惑的声音,“你们现在一起?”
说完,沈父一静,下一秒,他的嗓音猛地提高了两个度:“等等,现在才八点!你们两个一大清早的怎么会在一起?!”
沈眠:“……”
让这个世界毁灭吧。
这时,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拿走了手机。
手机上挂着的贝雕轻轻晃动,顾时雪将手机贴在耳畔:“伯父,我是时雪。”
不知道沈父说了什么,顾时雪含笑看了沈眠一眼:“是的,我们住在一起。”
沈眠:“!!!”
不要说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啊!!!
顾时雪仿佛没看到沈眠风中凌乱的样子,自顾和沈父讲电话。
“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嗯,我知道。”
“好,伯父您有空随时都可以过来。”
“伯父再见。”
沈眠听着顾时雪对沈父的一句句回应,只觉得生无可恋。
顾时雪挂断电话,一回头,就对上沈眠幽怨的一双眸子。
顾时雪眉梢轻挑:“怎么了?”
怎么了?!
他竟然还问她怎么了?!
他这人对自己做了什么心里都没点数吗?!
沈眠面无表情:“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
顾时雪一听沈眠这质问的语气,眉梢顿时挑得更高。
他上翘的眼尾流泻出碎光,似笑非笑地瞅着她道:“沈同学,昨天晚上好像是你拉着我不让走的吧?”
“怎么,清醒了就过河拆桥想不认账了?”
沈眠:“……”
沈眠经他这么一提醒,出走的一段记忆慢慢被找回——
昨天半夜,她的小腹再次痛了起来,疼痛难忍之下不知道怎么地就拉住了顾时雪的手。
后来,顾时雪拥着她,给她轻柔按摩,她沉在他身上的木质香里,就慢慢地睡着了。
沈眠底气不足:“我没有……”
顾时雪气定神闲:“没有就好。”
沈眠:“……”
手好痒,好想打人。
他不是说喜欢她吗?
有他这样对自己喜欢的人咄咄逼人的吗?!
沈眠暗自腹诽,一抬头,却对上顾时雪静静看过来的目光。
沈眠:“……”
沈眠不自在地偏过脸:“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顾时雪一边理了理衣领,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沈眠:“?”
她应该说什么?
她需要说什么?
顾时雪见她如此,立刻装模做样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沈眠被他叹得心里发毛。
沈眠咽了咽发干的喉咙:“你有话就直说。”
顾时雪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话:“沈同学,你是不打算对我负责吗?”
“负……责?”
沈眠瞬间睁大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好像不认识这两个字了。
顾时雪唉声叹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夜醒来还被抓了个正着,在伯父那边,我们怕是说不清了。”
沈眠:“……”
他在说什么狗屁鬼话?!
难道不是他自己在她爸面前越描越黑的?!
沈眠面无表情:“我看你就没想说清。”
“哦?”顾时雪眉梢一扬。
沈眠立刻朝他展颜一笑,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放心,我待会儿就和我爸打个电话,肯定说得清清楚楚!”
顾时雪闻言眉眼不动,他礼尚往来地也给她回了一个笑:“好啊,我拭目以待。”
沈眠:“……”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输什么也不能输了气势。
沈眠说到做到,立刻就给沈父打去了电话。
沈父很快就接通了。
沈眠甜甜地唤了一声:“爸爸。”
“嗯。沈父冷静地应声,“和时雪收拾好了?”
“……我和他有什么好收拾的。”
沈眠小声咕哝了一句,便将之抛在了脑后,说起了正事,“爸爸,我之所以给您打电话,是觉得刚才的事,我很有必要和您解释一下。”
沈父生硬地应了一声:“嗯。”
但还不待沈眠斟酌好该怎么解释比较合适,沈父第一句话就先幽幽地问了过来:“所以,你为什么会接时雪的电话?”
沈眠:“……”
沈眠立刻就说:“你一定要听我狡辩……不是,解释!”
沈父很冷静:“好,我听着。”
“昨天晚上我……”
沈眠张了张口,忽然发现昨天的事根本不好说,如果说了,不仅解释不清,好像还会越描越黑。
沈眠沉默着。
沈父见她不说,索性就自己问了:“你们昨天晚上睡一个房间?”
沈眠:“是,但是……”
沈父打断:“睡一张床?”
沈眠:“是,可是……”
沈父接道:“爸爸知道了。”
沈眠:“……”
不,爸爸,你不知道!!!
最后,沈眠心累地挂断了电话。
一回身,她就看到顾时雪倚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沈眠:“……”
她不仅没能和自己的父亲解释清楚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甚至很可能已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想到这,沈眠就忍不住手痒,而这一次,她没有忍着,直接朝着顾时雪就扑了过去。
沈眠拿手掐他的脖子:“顾时雪,你故意的!”
顾时雪扶着她的腰,狭长眼眸流泻出盈盈笑意:“所以,我给你出谋划策来了。”
顾时雪脆弱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的面前,沈眠很想用力掐下去,但又怕惹出人命官司,始终不敢用力。
就这样虚虚握着,挣扎了半天,最后,沈眠气得直接推开他。
沈眠斜睨他:“你又有什么坏主意?”
顾时雪笑意盈盈:“是好主意。”
沈眠看着他,示意他说。
顾时雪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解释不清了,那我们不如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沈眠问。
顾时雪缓缓俯身,凑近她。
房间里的窗帘已经被拉开,窗子开了小半,清晨的风带着庭院里的玉兰花香吹进屋子,将窗下的晨光吹皱。
顾时雪的眼里仿佛也沾染了晨光,和煦又柔软。
他低着嗓音,带着微微的磁哑:“我们可以把关系做实。”
沈眠对上顾时雪的一双眼,心脏蓦地错跳了一拍。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人昨天晚上的那番告白。
她的心脏不禁跳得越来越乱。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这一次,响的是沈眠的手机。
沈眠不由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立刻拿着手机走出房间。
顾时雪看着她落荒而逃般的背影,不禁轻笑出声。
虽然有些可惜没能听到沈眠的答复,但他此时已经不着急。
电话是宋芝打过来的。
晚上的聚会地点在一间四合院餐厅,离沈眠住的酒店有点远,所以,宋芝想问问她,要不要他们过去接她。
沈眠闻言不禁一阵心虚。
她还没告诉宋芝自己已经没住在酒店,但暂时也不想和宋芝说自己和顾时雪住在了一起,以免她又多想。
“你们过来也不顺路,我自己打车过去就好。” 沈眠拒绝了。
和宋芝讲完电话,沈眠再回房间,顾时雪已经离开了。
沈眠不禁松了一口气。
洗漱完走出房间,沈眠一抬眼,就看到顾时雪也从主卧里走了出来。
沈眠:“……”
她转身就想逃,才动作,就被顾时雪叫住:“不饿?”
沈眠背对着他定在原地,刚想回他一句“不饿”,肚子却先一步出卖了她,发出“咕噜”一声。
沈眠:“……”
离得这么远,他应该没听到吧?
抱着这样一点侥幸,沈眠忍不住悄悄回身看了顾时雪一眼。
却见他眼尾微微上翘,正一脸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沈眠:“……”
她慢慢转过身,容色灰败地说道:“饿了。”
两个人在餐桌前落座,佣人立刻为他们端上早餐。
顾时雪一边喝咖啡,一边说道:“你知道夏指来京市了吧?”
“嗯。”沈眠端起牛奶,对送餐的佣人道了一声谢。
顾时雪:“你要去?”
沈眠:“要去。”
顾时雪:“身体呢?”
沈眠:“没什么问题了。”
只要熬过去最痛的那一天,她就会好受很多。
顾时雪:“那你怎么过去?”
沈眠:“打车吧。”
顾时雪看了她一眼:“反正我也要过去,坐我的车吧。”
沈眠一顿,没吭声。
顾时雪一眼看出她的顾虑,轻描淡写地说道:“放心,我不会和你一起进去。”
沈眠看了他一眼,终于点头:“好。”
顾时雪忍不住轻笑一声。
沈眠:“……”
她被这人看透不说,还要遭受他的嘲笑,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眠恼羞成怒,有些气急败坏:“顾时雪!”
顾时雪含笑应声:“在呢。”
“……”
这人总是让她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气都发不出,不禁气闷。
“不就是不想和我扯上关系吗?”
顾时雪轻描淡写,“我懂。”
沈眠:“……”
她完全没想到这个小气的男人会在此刻翻旧账,简直被他气笑了:“顾时雪,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肚鸡肠?”
顾时雪容色平静,嗓音里带着几分的理所当然:“不可以?”
“……”
沈眠微微一笑,“顾少爷做什么都可以。”
顾时雪听见这话,手中动作略一停顿,他盯着她,瞳仁漆黑,唇角缓缓勾起:“做什么都可以?”
沈眠:“……”
顾时雪压低了嗓音,尾音稍稍上扬,落在沈眠的耳中,仿佛带着钩子。
明明是这人故意曲解了自己的话,可沈眠不知道怎么的,脑海里却突然出现各种乱七八糟的漫画情节。
沈眠想得脸颊发热,对顾时雪正色道:“你能要点脸吗?”
顾时雪的视线从她脸上的淡粉移到她的耳垂,眼里笑意更深。
他好整以暇地支着手,眼尾微微上扬:“我怎么不要脸了?”
沈眠没说话。
顾时雪笑意盈盈:“不如让我猜猜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顾时雪有多容易看透她的所思所想,沈眠早就领教过了,所以,她一听他慢悠悠的语调响起,心里就忍不住警铃大作。
沈眠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我什么都没想!”
“唔……”
顾时雪唇角带笑,语气意味深长,“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眠:“……”
她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黄历,是不是今天诸事不顺。
最好还要看看是不是应该避开什么人来消灾解厄——
比如坐在她对面的这只狐狸。
顾时雪怕再逗下去,面前这人又该逃跑了,所以,他见好就收。
“我还不知道你,都说了给你时间,我自然不会逼你。”
顾时雪看她,“我刚才只是想和你要个解释而已。”
沈眠一怔。
顾时雪语焉不详,可沈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沈眠一言不发地垂下眸子。
她搅动着碗里的粥,好一会儿,才轻声开了口:“我只是不想以现在的样子站在你旁边。”
曾经,他们是冰上最默契的搭档。
但现在,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她又是什么身份?
顾时雪指间蓦地一紧。
在这一刻,他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恨韩玉筝。
他恨她夺走了沈眠最好年岁里的这四年,更恨她折断了沈眠的翅膀,打碎了她的骄傲。
屋外起了风,似乎要下雨。
“沈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时雪唤出她的名字。
“无论是什么时候的你,都足够资格站在任何人的身边。”
顾时雪凝注着她,长眸映光,“更何况,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向你要和你站在一起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