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沅西来找顾时雪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在冰上训练。
而冰场边,他的几个队友就坐在长椅上看着,时不时互相窃窃私语几句。
秦沅西:“……”
你们男单花滑队不是号称花滑队里最卷的吗?
怎么就只有顾时雪一个人在卷?!
秦沅西走近,刚好听到几个人的对话——
“职场得意,情场失意,我赌是女人。”
“我跟。”
“再跟。”
“再跟加一。”
“……我们都意见一致,那还赌个毛啊?”
秦沅西:“……”
秦沅西默默在他们旁边坐下:“还有一种可能。”
顾时雪的一个队友问:“什么可能?”
秦沅西:“他更年期提前了。”
顾时雪的众队友:“……”
顾时雪的一个队友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身旁的人立刻拍了下他,笑出来的队友下意识看了眼冰上的顾时雪,果断不笑了。
秦沅西:“……”
顾时雪平日里虽然看上去高冷,但队里的人缘一直不错,能让大家如此噤若寒蝉,看来大家对他的脾气已经相当了解。
秦沅西话入正题:“今天他心情不好?”
顾时雪的一个队友说道:“是非常不好。”
秦沅西问:“几级?”
顾时雪的队友相当默契:“八级。”
秦沅西:“!!!”
关于顾时雪心情好坏程度的分级,还是他在省队的时候他们男单花滑队里开始的。
当时,顾少爷天才之名在外,心高气傲且年轻气盛,脾气也就算不得很好。
但顾少爷也不是会乱发脾气的人,队里的人和他相处久了,就逐渐摸透了其中的规律,于是就半玩笑半认真地给顾少爷的心情好坏像台风等级一样进行了分级。
其中,一到五级,代表顾少爷心情好。
一级是心情非常好,五级就代表顾时雪已经有些心情不好,但依然可以谈笑自若。
六到七级,代表顾少爷心情很不好,这个时候他一般只是不理人,你想怎么闹腾都没事,反正他只会当没看见。
但是,一旦达到八级,就说明顾少爷的心情是非常不好,这个时候你就要小心了,千万千万别在他面前晃悠,否则你很可能会变成一只被殃及的池鱼,而且求救无门。
而今天,偏偏就有人要往他的枪口上撞。
秦沅西正准备默默地离开,还没动作,就先看到韩玉筝远远地朝这边走过来,然后,径直走到拿着毛巾擦汗的顾时雪面前。
韩玉筝是为沈眠来找顾时雪的。
顾时雪商演那天的视频在她的朋友圈转疯了,她一开始虽然觉得他的女伴身形与沈眠相似,但依然不太敢确信。
直到她看到顾时雪在结束动作时垂眸的那一眼。
除了沈眠,顾时雪不会以那样的眼神看任何一个女人。
所以,在那一刻,韩玉筝真正确认,那人真的是沈眠。
韩玉筝开门见山地问:“眠眠在哪里?”
顾时雪自顾擦汗,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韩玉筝抿唇:“我知道她回来了。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想见她。”
顾时雪扔下毛巾,转身就走。
韩玉筝一急,下意识地就拉住了他。
顾时雪立刻厌恶地甩开她的手。
顾时雪眉眼间堆着霜雪,嗓音更是冷厉:“我凭什么告诉你?”
当年,沈眠把韩玉筝当作最亲近的人,对她毫无保留,毫不设防。
然而,她却转头就给了沈眠致命一击。
顾时雪冷声:“你是最没有资格向我问她的人。”
韩玉筝脸色发白:“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和她说声对不起……”
“怎么,想让沈眠原谅你?”
顾时雪一针见血戳穿她虚伪的面孔,毫不留情地嘲讽,“你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而已,何必冠冕堂皇?”
话至此,顾时雪彻底耐心告罄,他冷眼扫向冰场边偷偷摸摸看热闹的队友:“眼瞎了,看不见有闲杂人员进来了,还不叫保安?”
顾时雪的队友们被他这么一看,头皮发麻,立刻忙不迭地拿出手机给保安打电话。
他们是认得韩玉筝的,毕竟她以前也是花滑队的,而且还是和顾时雪一样是双人滑队的。
但是,她在两年前就退役了,顾时雪说她是闲杂人员,倒也没说错。
不过,更主要的原因却是,他们完全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顾时雪的霉头,生怕他一个不高兴,把无辜的他们也给连坐了。
秦沅西在一旁看得虎躯一震。
还不待他在心里腹诽上一句,顾时雪已经滑到了他的面前。
顾时雪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秦沅西若无其事地转开眼:“我就随便溜达溜达。”
顾时雪冷哼一声:“你们速滑队最近这么闲?”
“……”
秦沅西如实坦白,“好吧,其实我过来是找你的。那什么,我妹来了京市,晚上想和你一起吃顿饭。”
秦沅西有一个妹妹,亲妹妹,从小就崇拜顾时雪,每次都拿一堆的借口过来京市找他,其实都是为了见顾时雪。
“没空。”顾时雪从他面前滑过,头也没回。
顾时雪在更衣室换下训练服,又从储物格里拿出手表戴上。
这时,他放在里面的手机亮了亮,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是秦沅西的妹妹发过来的。
顾时雪没看消息,目光瞥到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忽然一顿。
秦沅西等在走廊,又接到了自己妹妹的电话,问他有没有和顾时雪说晚上吃饭的事。
他顿时一阵头大,一转头,就看到顾时雪换好了衣服出来,匆匆忙忙地就走了。
“……”
秦沅西默默收回视线,对手机另一头的人说道,“他晚上没空,不去。”
顾时雪压着限速边缘,风驰电掣地开车回了家。
一进门,果然听佣人说沈眠到现在都还没有起来。
顾时雪的心沉了沉。
到了沈眠的门前,顾时雪克制着心底的焦躁,先是敲了敲门。
又等了等,见里面始终没动静,他将门把手一拧,直接开了门。
屋内厚重的窗帘拉着,昏昏沉沉看不清人影,细细的呻吟声在昏暗里传出来,听得人心头一紧。
顾时雪将灯按亮。
冷白的灯光瞬间倾泻而下。
只见沈眠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冷汗直流,乌黑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痛苦又狼狈。
沈眠这一次的生理痛来势汹汹,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在床上痛得直不起身。
她痛得昏昏沉沉,骤然间被眼前的灯光一闪,眼皮动了动,挣扎着睁开了一点眼缝。
她好像看到了顾时雪。
他坐在她的床边,不知道谁惹了他,眼尾冷冷地垂着,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
下一秒,他撕了个暖宝宝,转头递给她:“贴上。”
清冷低沉的嗓音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沈眠怔了一刻,眼里恢复了几分清明:“顾时雪?”
顾时雪应声:“嗯。”
原来不是幻影,是真的顾时雪。
沈眠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暖宝宝。
顾时雪又拿了两个热水袋塞在她的被窝里,触到她冰冷的脚底,脸上就是一沉。
顾时雪问她:“怎么不吃止痛药?”
以前,沈眠每到生理期,就会痛得厉害,但为了训练和比赛,她总是吃上两颗止痛药,就拖着身体上冰场。
但这些年不用上冰了,她不仅没能把这毛病调理好,反而看上去还加剧了。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沈眠感受着脚底的暖意,腹间贴着的暖宝宝也开始发热,随着冰冷散去,她果然觉得好受一些。
沈眠虚弱地回道:“没必要。”
以前吃止痛药是迫不得已,这些年,非必要她都不会吃止痛药,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顾时雪拧了热毛巾,为她擦去脸上的汗湿。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不知道是谁发来了消息,但他容色专注,没有理会。
沈眠不经意地瞥过去一眼,看到亮起的屏幕显示的时间,不禁一怔。
往常的时候,顾时雪每次只要训练,都要到深夜才会下冰。
而今天,到现在也不过才早上十一点。
沈眠嗓子发涩:“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顾时雪没说话,只低着眉眼拧毛巾,热气氤氲而起,将他的侧脸模糊了几分。
沈眠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了两个人昨天晚上不欢而散的那场争吵。
沈眠其实骗了他——
她想过的。
她想过要将一切都告诉顾时雪的。
在决定去做手术的时候,沈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顾时雪。
但是,她只要一想到他会以怎样痛惜又难过的眼神看着她,她就瞬间打消了要告诉他的这个念头。
她承受不了他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她不要他那样看她。
她不要被他可怜。
沈眠想得心里发酸,一时之间竟连身体的痛都忘记了。
暖宝宝发着热,一点点地往身上渗,铺天盖地的酸涩将沈眠淹没,她的意识渐渐涣散,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屋子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顾时雪坐在落地灯旁,眉眼低敛,翻看着手里的一本书,昏黄的灯光笼罩在他的身上,从来清冷的一个人在此刻看起来竟是分外的温暖。
沈眠怔怔地望着他,不由得就出了神。
连什么时候顾时雪注意到她的视线看过来了也没发现。
顾时雪瞳仁漆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沈眠心上一慌,猛地移开了视线。
“还疼吗?”顾时雪清冷的嗓音响起。
沈眠没看他:“好多了。”
顾时雪于是放下书,站了起来。
他开门出去,再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还有两碟清淡的小菜。
“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吃点吧。”顾时雪将托盘放到桌子上。
沈眠走下床,慢吞吞地坐到沙发上。
看到托盘上的牛肉粥和小菜,沈眠又是一怔。
顾时雪解释:“我猜你没什么胃口,所以买了芙蓉斋的粥,你应该会更愿意吃。”
沈眠以前最喜欢芙蓉斋的师傅做的菜,一有空就会拉着顾时雪去光顾。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
沈眠慢慢地喝着粥。
顾时雪就在旁边看着她。
沈眠不禁想起了以前。
她每到生理期的时候就会痛得厉害,沈父为她调理了好久,始终都不见好。
一开始的时候,顾时雪并不知道她有这个毛病。
直到有一次他们要参加四大洲锦标赛,训练时间紧张,她随便吃了两片止痛药,就咬牙切齿地和他上冰训练。
谁知,那天的止痛药竟没有效果,她痛得身体直发抖。
就在她想要再吃两片止痛药的时候,顾时雪阻止了她。
在顾时雪的逼问下,她终于吐露了实情。
顾时雪被她气得额角直跳,直接就把她打横扛起到医务室。
又怕她不安分,不肯乖乖在医务室里待着,还在一旁守着她。
就像现在一样。
沈眠忍不住想,顾时雪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呢?
他怎么会喜欢她呢?
“顾时雪。”
沈眠停下了喝粥,低着眸子,轻声唤了他一声。
顾时雪:“嗯。”
“昨天我……”
沈眠才开口,就被顾时雪打断:“昨天的事,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沈眠摇了摇头。
“昨天,我的话说得重了,对不起。”
沈眠的脸上终于添了几分气色,但唇色却依然发白,她一双清眸凝注着他,容色认真,“我只是觉得,你为了我牺牲,不值得……”
顾时雪和她对视:“值不值得难道不是我说了算?”
顾时雪不想在这时候说这些,怕沈眠一觉醒来又忘了,可看沈眠的样子,不谈似乎她就没办法好好休息。
顾时雪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她,正色道:“你说那是牺牲,可我更愿意称之为‘付出’。我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能够为之负责。”
“我说愿意陪你一起离开,那是因为在我看来,我们的离开不过是一时,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才是结果。”
“你以为我是什么慈善家吗,不求回报?”
顾时雪冷笑一声,“怎么可能?”
灯光下,顾时雪一双眸子又黑又亮,甚至流泻出几分的锋利来。
“我爱你,必然会从你这里得到同样的爱。”
沈眠的本意是和顾时雪道歉,却不想听到他这样一番剖白。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直都是插科打诨,骤然之间面对这样认真的他,她一时之间只觉得慌乱得不知所措。
“顾时雪……”沈眠眼睫轻颤,这样唤了他一声,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顾时雪自然看得出她的无措,他的这一番话,原本没打算这个时候说给她听,但阴差阳错在现在说出来了,他也没打算收回。
顾时雪容色平静:“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给我一个答案,所以,你不用紧张。”
沈眠闻言,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顾时雪又说。
沈眠的心又骤然悬起。
顾时雪凝注着她,瞳仁漆黑如墨:“不许再提搬走的事。”
沈眠双唇轻启:“可我总归是要走的……”
“一个月。”顾时雪说道。
沈眠一愣:“什么?”
“你接下来一个月都住在我这里。”
顾时雪说着一顿,他认真地看着她,接着说道,“如果一个月之后,你依然坚持要搬走,我就答应你。”
沈眠对上他的眼睛。
她的脑子在告诉她,不要答应他。但是,她的心却在犹豫。
“好。”沈眠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