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不是顾时雪的那杯牛奶真的起了作用,当沈眠再躺回床上,她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沈眠在熹微晨光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窗纱摇曳着花影,也许是下了两场雨的缘故,庭院里的海棠花树在一夜之间已经花开满树。
沈眠忽然想起自己昨天晚上鬼使神差问顾时雪的那句话。
也想起了顾时雪的回答。
如果说,第一次重逢时被顾时雪拉上冰时她只是生出了动摇的心思,那么,在昨天晚上,曾有那么一刻,她是真的想要答应他的。
她正在深深地被他影响着。
沈眠闭了闭眼。
下一秒,沈眠摸到手机,拨出宋芝的电话:“宋老师,你今天有没有空?”
她在顾时雪这里住得太安逸了,安逸得她都快要忘了自己只是暂住而已。
沈眠决定将找房子的事再次提上日程。
洗漱完走下楼,沈眠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的顾时雪。
沈眠脚步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走过去。
佣人立刻为她端上早餐。
顾时雪看了看她的脸色:“看来昨天晚上休息得还可以。”
沈眠说道:“大概是你给的牛奶起了作用。”
顾时雪唇角轻轻勾起:“那就好。”
沈眠夹了个小笼包,就听顾时雪若无其事地说道:“晚上沅西开生日派对,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沈眠一顿,她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不了,我今天有事要出去。”
顾时雪看她:“和宋芝?”
“嗯。”沈眠含糊地应了一句,就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也避开了顾时雪探究的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沈眠现在并不想让顾时雪知道她是去找房子,为了搬出去,为了……远离他。
顾时雪不是个不知分寸的人,他看出沈眠不欲多谈,也没有再多问。
吃完早饭,沈眠回房间换了身衣服便要出门。
她和宋芝约好了九点汇合。
顾时雪站在客厅窗边打电话,看到她下来,又和对方交代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顾时雪说道:“我让司机送你过去……”
话没说完,就被沈眠打断:“不用!”
顾时雪一顿。
沈眠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脸上立刻扬起笑,晃了晃手机,和他解释道:“我已经叫好网约车了,马上司机就过来,现在取消掉,也太不厚道。”
“所以,顾少爷,还是让家里的司机送你去秦沅西那里吧。”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取悦了他,这一次,顾时雪轻易地就同意了。
临出门,沈眠忽然站住。
“顾时雪。”
沈眠站在门边,轻声说道,“晚上别喝酒。”
玄关亮着淡淡的灯光,沈眠亭亭玉立在灯下,容颜明丽,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遥遥地朝他望过来,里面浮动着真切的关心。
顾时雪眼里浮上笑意:“好。”
顾时雪在家里一直待到了下午四点多,才在秦沅西的催促下带着礼物出门。
秦沅西今天晚上的生日派对就在他自己的别墅里办,开车过去也不过半个小时左右。
顾时雪开车到达目的地,停好车,刚打开车门出去,就接到顾父秘书的来电。
顾时雪随手滑到接听键。
“二公子,今日沈小姐和宋小姐一起来看房,看中了一套公寓,想要长租。”
顾时雪脚步停住。
远处,夕阳将落未落。
夕阳余晖笼罩在身上,却没有一丝的暖意。
顾时雪静静站着,许久都没有动作。
秦沅西从别墅里出来,一眼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顾时雪,立刻朝他招手:“时雪!”
顾时雪一言不发挂断了电话,朝秦沅西走过去。
沈眠和宋芝在外面一起吃了晚饭才各自回家。
沈眠还没和宋芝说自己目前住在顾时雪这里的事,所以,和出去的时候一样,沈眠回来也是叫的网约车。
别墅里灯火通明,顾时雪还没有回来。
沈眠让管家和佣人都回去休息,这才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沈眠一身疲惫,放下包,拿上睡衣,就进了浴室洗澡。
今天,她和宋芝跑了一整天,终于在最后看中了一套公寓。
但就在她签约的时候,中介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转头回来就和她们道歉,说他弄错了,她看中的那套公寓早已经被人买下了。
东奔西跑一天却一无所获,她只好以后找时间再看看。
泡完澡出来,沈眠满身的疲惫总算消解了一些。
她坐在床上,翻开了自己的睡前读物——一本刚刚完结的漫画书,接着前些天还没看完的地方继续看了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沈眠已经将整本漫画翻完,但顾时雪还没有回来。
沈眠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正在沈眠犹豫着要不要给顾时雪打个电话过去的时候,窗外突然响起车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别墅楼下。
紧接着,楼下灯火亮了起来。
沈眠立刻裹上一件外套下楼,就看到秦沅西扶着一身醉意的顾时雪走进来。
秦沅西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当他看清从旋转楼梯上下来的人是谁的时候,微醺的酒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秦沅西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和顾时雪一样太醉了,所以眼前出现了幻象,他晃了晃脑袋,又认真地看了一眼,终于确认,真的是沈眠。
顾时雪也看到了沈眠,他眼尾泛着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就推开秦沅西扶着他的手,朝她走过去。
顾时雪走得踉踉跄跄,沈眠连忙上前扶住他。
闻到顾时雪身上的酒味,沈眠眉心一蹙,立时就看向秦沅西:“你让他喝酒了?”
秦沅西:“……”
面对沈眠的厉声质问,他简直有苦难言:“不是我,是他自己要喝的……”
秦沅西也不知道自己的好兄弟是怎么了,明明往常都是滴酒不沾的一个人,今天晚上突然一反常态地要喝酒。
他当然知道顾时雪喝不了酒,所以,一看到他伸手拿酒,秦沅西立刻就想阻止他。
可是,顾时雪哪里是他劝得了的?
顾时雪拿开他的手,力道不重却坚决,轻描淡写地说道:“喝一点没事。”
结果,半杯酒下肚,顾时雪就醉倒了。
秦沅西原本想让顾时雪在他那里住一晚,可顾时雪说什么都不肯,一定要回来,秦沅西只好又亲自送他回来。
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
秦沅西尚有些难以置信,“住在这里?”
沈眠在看顾时雪的状态,闻言头也没抬:“嗯。”
秦沅西:“……”
他们两个人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
难怪这人喝醉了也非要回来!
秦沅西看了看两人,一脸复杂:“那……我就把他交给你了?”
沈眠终于看了他一眼:“今天晚上麻烦你了。”
秦沅西立刻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说完,他看了眼闭着眼睛靠在沈眠身上的顾时雪,脚底抹油,迅速离开。
沈眠看向身上的人:“顾时雪,你还清醒吗?”
顾时雪没有睁眼,眉心皱着,看上去有些难受:“嗯。”
沈眠说道:“我扶你上楼?”
沈眠将顾时雪扶进他的卧室,立刻又去厨房倒了杯蜂蜜水上来给他喝。
顾时雪安静地喝完。
沈眠杵在他的面前,她看了眼空了的杯子,又看了眼垂着眸子坐在床边的顾时雪,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要洗澡吗?”
顾时雪突然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她。
沈眠心里一慌,立刻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是说要帮你洗的意思!”
顾时雪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沈眠:“……”
沈眠觉得,顾时雪确如他所说并没有醉得十分厉害,看着她的模样甚至可以说是清醒的。
沈眠被他看得不自在,忍不住想走:“如果你自己可以的话,我就……”
沈眠说着就要转身离开,才动作,就被顾时雪拉住。
顾时雪手心发热,覆在她的腕间,让沈眠忍不住一激灵。
身后,顾时雪声音很低,冷不丁地问道:“你要走?”
沈眠转回身,呐呐说道:“我回房间,如果你……”
话没说完,就被顾时雪打断:“你不想住在这里了?”
沈眠一愣。
她没想到他那么快就知道了。
而他既然知道了,她也不愿意撒谎骗他。
沈眠故作轻松地说道:“我本来也只是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啊。”
他和她都知道,她迟早是要搬出去的。
沈眠一笑:“难不成你还想我一直住在这里啊?”
“如果是呢?”
顾时雪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说一句今天天气真好那么平常。
然而,就是这平常的四个字,却重重地砸在了沈眠的心底。
沈眠不是没猜过顾时雪对自己的心思,但他没有明说,她也就揣着明白装糊涂。
两个人隔着一层若隐若现的窗户纸,彼此心照不宣。
但就在刚才,顾时雪终于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再容不得她有一丝的躲避。
在这一刻,沈眠清晰地意识到,顾时雪原来真的喜欢她。
只一眼,顾时雪便知道,沈眠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沈父曾对他说,沈眠迟钝,凡事要慢慢来。
可现在的他却觉得,去他的慢慢来。
那天冰上表演结束,顾时雪分明看见了她眼底的热烈。
但是现在,她却和他说,她又要离开。
一切像是重新回到了原点。
他这些时日所做的一切都好像变成了笑话。
这让他忍不住怀疑,他在她的眼里难道就这么微不足道吗?
因为微不足道,所以她可以轻易忘记曾经那些对他说过的话。
因为微不足道,所以她可以轻易地挥挥衣袖,一次又一次地离开。
最后,只留下他在原地,念念不忘,依依不舍。
从前是,现在也是。
“我一直有一句话想问你。”
青年垂着眸子坐在床边,他缓缓抬起脸来,一双眼眸被酒意熏得通红,看上去又可怜又倔强。
“当初,你可有过一秒想过要和我告别之后再走?”
明明平日里马马虎虎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偏偏在躲他的时候,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顾时雪不想承认,可他确实对此耿耿于怀,并在日久年深里,逐渐生出了怨念。
沈眠没想到顾时雪会突然问这个,她对上他的视线,心脏蓦地一痛。
沈眠挣开顾时雪的手,后退一步。
灯光下,沈眠未施粉黛的一张脸带着几分的清冷,她唇色略显苍白,双唇翕合间,吐出一句话:“如果我和你道别,你会放我走吗?”
“不会。”安静的屋子里,顾时雪低声说道。
沈眠眉眼冷静:“这就是答案。”
顾时雪只是望着她,漆黑的一双眸子亮的惊人:“可你难道没想过,我会陪你一起走?”
这已近乎是表白。
沈眠以为,听到她的那些话,顾时雪就会知难而退。
可是,他不仅没有退后,反而步步紧逼。
沈眠一时之间只觉得脑海里纷繁复杂,什么都有——
有他们搭档时候苦乐交织的四年时光,也有他们最后一次比赛她摔在冰上,茫然无措的时候。
沈眠下意识地想逃。
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可我承受不起你的牺牲。”
说完,沈眠不待顾时雪再说什么,就夺门而出。
房门关上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很快又重新归于寂静。
顾时雪面色颓然,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可我,总是愿意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