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馆内,全场灯光灭掉,唯有一束光,打在冰场中央。
台下,白薇坐在观众席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冰上。
寂静的场馆内,风铃声响,仿佛凛冽寒冬,旷野无垠,风声起伏。
紧接着,钢琴流泻出第一个音符,如雪花飘落。
冰面上,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以连续转体步滑出,冰刃划过冰面,扬起浮冰,他们仿若随风飞舞的雪花,在穹顶灯光下缓缓飘落。
钢琴声中,大提琴哀切的弦音缓缓推入,乐曲中第一个情绪转折点即将到来。
白薇的心不禁轻轻悬起。
冰面上,顾时雪双手扶在沈眠的腰间,将她抛出。
一周,两周,三周,四周!
沈眠右脚后外刃滑出,轻盈落冰。
成功了!
白薇悬起的心又轻轻放下。
音乐时缓时急,冰面上的两人也时而远离,时而靠近,就像若即若离的一对恋人。
大提琴与小提琴声互相交织,钢琴和弦明亮轻快。
双人联合旋转、捻转托举、以及螺旋线,每一个动作沈眠和顾时雪都完美完成,就像冬日初雪,重逢的恋人终于从痛苦中挣扎出来,他们互相扶持,要一起抵抗即将而来的所有风雪。
绵密的音乐渐渐归于平缓,钢琴声再次变得轻柔。
冰面上,顾时雪伸出手。
沈眠滑入他的怀里,仿佛落在他掌心的一朵雪花。
灯光暗下,乐声止歇。
台下的观众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表演之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一片静默。
下一秒,掌声雷动,欢呼爆发,热烈得仿佛要掀翻场馆的屋顶。
黑暗里,顾时雪低下眉眼,看向怀里的人。
沈眠容颜明丽,眼眸清亮,仿若星辰,哪怕周围一片暗昧,也挡不住她眼里的光。
就像当初一样。
*
顾时雪下了冰,一回到休息室,就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
他再次上了热搜。
但与上一次不同,这次的热搜重点不是他,而是和他一起表演的女伴,也就是沈眠。
热搜词条下,有不少都在猜她是不是沈眠。
顾时雪一目十行地翻了翻,和上次一样让经纪人撤了热搜。
挂断电话,顾时雪才要放下手机,秦沅西的电话就又打了过来。
顾时雪没理,拿了衣服就进了更衣间。
待换好衣服出来,手机还在响,一副只要他不接就要打爆他电话的架势。
顾时雪:“……”
顾时雪滑到接听。
秦沅西一箩筐的问题立时倒豆子似的盖过来:“你怎么想的?你真想回双人滑?你单人滑不是滑得好好的吗?有必要回双人滑吗?就为了沈眠?”
顾时雪默默听完,这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秦沅西不知道话题为什么跳到了这里,但他在心里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最后,顶着惹怒顾时雪的风险,如实评价:“任性的大少爷。”
什么都学得快,所以什么都干不长。
说实话,顾时雪能十几年坚持滑花滑,已经让他很意外了。
顾时雪听完却并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
他嗓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所以啊。”
在单人滑上,顾时雪该拿的奖都拿了,想挑战的难度技术动作也都挑战了,他没什么想要的了。
他现在想要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沈眠。
秦沅西听懂了。
秦沅西大受震撼。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听果然是这个原因,秦沅西竟然一点也不意外。
与此同时,化妆间里,沈眠也接到了宋芝的电话。
从下冰到现在,沈眠仿佛还沉浸在冰上时激荡的情绪里。
她很难说清楚自己当时的情绪究竟是什么,是激动,是缅怀,是难过,又或是不舍。
沈眠接通了电话:“宋老师。”
宋芝语气里难掩激动:“眠眠,你能上冰了?!”
别人也许认不出,但宋芝在看到视频的第一眼就看出了那就是沈眠。
沈眠低声应:“嗯。”
宋芝一听她的声音,顿时一静。
半晌后,她问:“你不开心?”
沈眠垂着眼,轻声说道:“我开心的。”
是的,沈眠是开心的。
她一边害怕,一边却控制不住地感到开心。
沈眠没有忘记缠绕着她的噩梦,可是,在训练的过程中,那个噩梦出现得越来越少,甚至,在今天冰上表演的时候,她一刻也没有记起那时的恐惧。
宋芝知道沈眠的心情,过了好久,她才说道:“眠眠,其实,你是想回冰上的是不是?”
沈眠没有说话。
挂断和宋芝的电话,沈眠坐在椅子上,久久都没有动。
一直到敲门声响,将沈眠惊醒过来。
她以为是顾时雪,连忙掩去情绪,抬起头一看,却是白薇。
沈眠立刻站了起来。
白薇走进来,她面带笑容:“眠眠,恭喜你们,完成了一场精彩的表演。”
“这都多亏了您。”
沈眠向她鞠躬,“谢谢您,老师。”
白薇扶起沈眠,深看着她:“眠眠,你最应该感谢的,是你自己。”
沈眠怔住。
离开前,白薇忽然停住。
白薇站在门边,回头看她:“上次,你说弄丢了的东西,现在找回来了吗?”
沈眠指间贝雕冰凉,她不禁握紧了它:“找回来了。”
白薇微微一笑:“那就好。”
回去的路上,沈眠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
顾时雪知道,她需要缓冲的时间,所以,也没有像平常一样逗弄她,只是专心开车。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江元华打来的电话。
顾时雪看了一眼,就挂掉了电话。
江元华再打,顾时雪再挂。
“接吧。”沈眠出声。
“不用。”顾时雪知道江元华要说什么。
回到家,沈眠和顾时雪道了声晚安就直接回了房间。
顾时雪看着她走进房间,房门关上,这才转身往自己的卧室走。
江元华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
这一次,顾时雪终于没有再挂断。
一接通,江元华劈头盖脸就问:“你今天晚上的女伴是沈眠?!”
“嗯。”顾时雪关上房门,径直走到一张沙发椅上坐了下来。
江元华似是消化了一会儿,这才继续说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时雪也有些累了,他揉着额角,淡声说道:“有段时间了。”
江元华沉默了很久,终于问:“你要重新滑双人滑?”
窗外,繁星漫天。
“有这种可能。”顾时雪说道。
江元华一顿:“什么意思?”
顾时雪放下手,眉眼平静:“得看沈眠。”
江元华立刻就说:“她那么热爱花滑,肯定会回来的。”
顾时雪眉眼舒展,轻笑一声:“借您吉言。”
江元华:“……”
江元华阴阳怪气:“你倒是没一点舍不得。”
顾时雪漫不经心地说道:“无论我是滑单人滑,还是滑双人滑,只要您没退休,我们就能经常见到,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江元华听出这人在避重就轻,冷哼一声,似是懒得再和这人再说一句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顾时雪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不由得失笑。
这些年相处下来,顾时雪已经渐渐摸透江元华的性子。他虽然严厉,却也是性情中人,而且尤其护犊子。
当年,顾时雪赛场失利,外界一片非议,甚至连教练组也生出了质疑,只有江元华,依然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
所以,这两年,顾时雪东奔西走,赢下各大赛事的冠军,为了报答他的知遇之恩也是原因之一。
*
沈眠洗完澡出来,才看到弥望给她发来的消息。
他只发了一段她和顾时雪今天晚上在冰上表演的视频,什么话都没说,却什么话都说了。
沈眠没有点开视频。
她按灭手机,躺下睡觉。
黑暗里,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沈眠了无睡意。
她和顾时雪表演时候的每一幕,都在她的脑海里清晰浮现。
时而是今天晚上的表演。
时而是曾经。
沈眠觉得,顾时雪就像在温水煮青蛙,她从一开始的应激,到后来的心如止水,甚至在现在,连她偶尔也会不由自主地想——
是啊,重新开始有什么大不了的。
沈眠从床上爬起来。
夜深人静,偌大的别墅寂然无声。
沈眠踩着棉拖走下楼,一盏盏灯光应声亮起。
沈眠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出来。
一转身,手里的啤酒就被抽走。
沈眠抬起眼,就看到顾时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他低垂着眉眼,将啤酒重新放回冰箱里,然后,拿出一瓶牛奶出来。
沈眠微怒:“顾时雪!”
顾时雪没理她。
他倒了一杯牛奶,加热后放到她的面前。
“喝这个。”
顾时雪眼眸漆黑,看着她,“助眠。”
沈眠看着面前的牛奶,简直被气笑了:“顾时雪,你当我是小孩吗?”
顾时雪容色清淡:“你随便糟蹋身体的行为和小孩没区别。”
沈眠:“……”
沈眠也不理他,再次打开冰箱。
顾时雪按住,嗓音清冷,说出的话却是明晃晃的威胁:“还是说,你想我现在给伯父打个电话?”
沈眠:“……”
沈眠本来就心烦,还又一次被顾时雪这样威胁,心情简直糟透了。
沈眠怒目而视:“你够了啊,每次都拿我爸威胁我,你以为你能威胁我几次?!”
顾时雪毫不在意沈眠放的狠话,眉眼动也没动一分:“所以,这次你喝还是不喝?”
沈眠:“……”
就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沈眠的怒火霎时间被席卷而来的无力感压灭。
“喝!”
沈眠咬牙切齿,“我喝!”
沈眠端起桌面的热牛奶,一饮而尽。
“满意了吗?”沈眠将空杯子重重放下。
顾时雪拿过杯子,三两下冲洗干净放好:“以后你敢再喝一次酒,就休怪我联系伯父,和他好好聊聊人生。”
沈眠:“……”
沈眠偏过脸:“知道了。”
面前的人突然没有了动静,沈眠下意识地转回脸,就和顾时雪一张俊逸的脸对了个正着。
顾时雪微微弯着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沈眠。”
灯光下,他眼尾狭长,流露出几分的温柔来,他开口,似叹息,又似纵容,“你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喝啤酒。”
沈眠本就体质偏冷,若是一直喝啤酒,顾时雪怕她来例假的时候会痛得死去活来。
沈眠听懂了,心里的不自在更多了几分,她不看他,小声咕哝:“我都说知道了……”
瞧见她这样的模样,顾时雪心里顿时一软,眉眼间更加温柔:“休息吧,晚安。”
说完,顾时雪转身离开。
“顾时雪。”
身后,沈眠蓦然出声,唤住了他。
顾时雪回身。
灯光下,沈眠垂着眉眼立在原地,她似是想通了什么,缓缓抬起脸来,一双漂亮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退役?”
顾时雪定定地望着她,然后,他开口,嗓音清冷:“不重要。”
沈眠喉间微涩:“那什么重要?”
“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时雪瞳仁漆黑湛亮,“这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