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沈眠像是回到了以前在队里训练的日子,每天一睁眼就是训练,除了上课以外,其他时间都在训练。
这一日,沈眠和顾时雪照常来到滑冰馆,待换好衣服鞋子出来,就看到从来空无一人的冰场边坐着一个人。
是白薇。
沈眠一怔:“白老师?”
白薇也看见了她,她从长椅上站了起来,面带微笑:“眠眠。”
沈眠有些许愕然:“您怎么会过来?”
白薇看向她的身后,顾时雪也换好了衣服鞋子,正朝她们滑过来。
沈眠和顾时雪上冰,在既定的位置站好后,她忍不住低声问他:“你怎么会找白老师过来?”
顾时雪眉眼从容:“还有谁会比她更了解这套节目吗?”
没有。沈眠在心里说道。
当年,《初雪》整套的节目编排都是白薇全程亲自操刀完成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是经由她细细打磨才呈现出来的。
音乐响起,顾时雪拥住她:“开始了,专注。”
沈眠只好压下各种心思,专心投入到节目排练当中。
白薇抱臂站在冰场外,目光随着冰上的两个人而动。
《初雪》这套自由滑节目,第一次亮相是在国际滑联花样滑冰大奖赛上。
那场大赛上,云集着各国当时最顶尖的双人滑组合。
而那时的沈眠和顾时雪虽然青涩,却在那一场比赛里超常发挥、配合默契,亮眼的表现让他们黑马般脱颖而出。
后来,沈眠和顾时雪也曾多次表演这套节目。
他们一次比一次默契,表演一次比一次娴熟,而她,也根据他们技术的提升而不断加大定级动作的难度,一步步将这套节目打磨成了他们的代表作之一。
然而,沈眠到底太久没有上冰,还有些放不开,哪怕底子还在,在一些高难度的动作上,难免比较吃力。
尤其在顾时雪当世顶尖水平的衬托下,更是进一步放大了沈眠的这一点不足。
不过,两个人的默契却依然如初。
一曲结束,沈眠和顾时雪滑到场边。
白薇放下了手臂,微笑看着两人:“和你们巅峰期的时候肯定是没法比的,但短短几天的练习,你们就能配合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出乎我的预料了。”
白薇先扬后抑:“这些地方你们待会儿练习的时候注意一下……”
沈眠眼眸微垂,安静地听着白薇提点他们要注意的点。
她知道,白薇虽然说得委婉,但与当初相比,其中的不足肯定在她。
顾时雪这些年从未松懈,无论是体能还是技巧,恐怕现在才是他的巅峰期。
而她。
四年的时间对于一个花滑选手来说,真的太长太长,她的技术已经退步太多。
沈眠是站在冰上表演的人,也是顾时雪的搭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以及……
和顾时雪的差距。
“眠眠。”
白薇眉眼温和地看着她,“第一个抛跳落冰的时候不要着急,慢慢地去找落冰的那个点。”
沈眠心思回笼,她点头:“我明白。”
沈眠和顾时雪重新滑到冰场中央。
乐曲响起,两人以简单的前交叉步滑出。
沈眠的第一个抛跳动作是后外点冰四周。
当初,在各国双人滑组合都只能做到后外点冰三周抛跳的时候,白薇决心冒险一把,将这个动作改成了四周,而他们也不负所望,成功在比赛上完成这个动作,技惊四座,一举成名。
然而,在今天的练习上,沈眠在空中的四周旋转上身形滞涩,紧接着又错过落冰时机,一次又一次地摔在冰上。
一整个上午的训练中,沈眠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训练结束后,白薇叫住沈眠。
“眠眠。”白薇双手交握,看着她,“很久没训练,是不是很吃力?”
沈眠没有瞒她,诚实道:“是有一点。”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白薇眼里浮上心疼。
沈眠摇了摇头:“还不够。”
白薇是了解沈眠性子的,她好强,但凡事她也偏于自省,如果出了问题,她不会去责怪别人,总是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她能看出沈眠的不足,沈眠作为亲历之人,只会比她认识得更深刻。
“眠眠。”白薇眼里心疼更深,“你有没有想过,将第一个抛跳改为3T?”
“一场商业活动表演而已,不是比赛,不需要你去挑战定级难度来争取更高的分数。”
白薇和她解释,“所以,你不需要拿比赛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沈眠垂着眼,默不作声。
刚才在冰上的时候尚未觉得,此刻,停下了训练,她身上所有摔伤的部位都叫嚣一般泛起疼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眠终于抬起眼来。
穹顶灯光落进她的眼里,沈眠眼神很静,也很坚定:“可是老师,我想试试。”
白薇就知道,沈眠会是这样的回答。
她轻声问:“如果你一直做不到呢?”
沈眠忽的笑了笑,眉眼间带着和以前一样的蓬勃意气:“那就听您的,改3T。”
白薇离开后,沈眠才去换衣服。
刚滑出冰场,就遇到了等在走廊的顾时雪。
顾时雪静静地看着她。
沈眠的一颗心沉了沉:“你都听到了?你也要劝我……”
话没说完,就被顾时雪打断:“不。”
沈眠一顿,望向他。
顾时雪走近她。
“还记得赵指和我们说的话吗?”顾时雪一字一句地说道,“双人滑搭档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
赵雁当初对他们说的话仿佛犹在耳际回荡——
“双人滑是花滑运动中最危险的一个项目,而双人滑最重要的就是信任。”
“眠眠,你只有信任时雪,你才能放心让他托举。”
“如果你们之间不信任,你们的动作就不会有默契可言,所谓同步,只是空谈。”
灯光下,顾时雪瞳仁漆黑,眼尾斜飞入鬓,仿佛缀了碎光。
“不过是一时的困境而已,它难不倒你。”
顾时雪俯身凑近她,瞳仁里星光浮动,“我相信你,就如同你相信自己。”
不知道是心有灵犀还是心有挂碍,这天晚上,顾时雪很晚都没能入睡。
走到沈眠的房间外,只见她的房间早已经按灭了灯,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顾时雪转身折返。
寂静深夜,有轻微的声响从三楼传出来。
顾时雪一顿,沿着楼梯而上。
声音是从陆训室里传出来的。
顾时雪缓步走近,看见陆训室的门缝里漏出光,晃动着人影。
顾时雪打开门。
门内,沈眠赤足踩在木质地板上,她足尖点地,翻身跃起,旋转,再落下——
她在练习今天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的抛跳。
最后一次跳跃后又歪歪扭扭地落地,沈眠颓然地垂下了眼。
花滑选手只要离开冰场稍久,对空中感觉的控制力就会下降,更何况,她离开了四年。
沈眠清楚地知道自己每一个旋转该如何掌控,但是,真正做起来,却力不从心。
沈眠疲惫地擦掉额角的汗珠,眼眸轻抬,不经意间从镜子里滑过,就对上了顾时雪的视线。
她刚才练习得太专注,丝毫没有听见有人打开了门。
沈眠慌了一瞬,她像是被顾时雪发现了秘密,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却在下一秒,听得青年清冷低沉的嗓音响起:“双人滑是两个人的运动,只有一个人怎么能练得好?”
一模一样的一句话,顾时雪以前也这样和她说过。
那时,沈眠和父亲定下赌约,只要她和顾时雪赢下世锦赛的选拔赛,他就允许她继续滑冰。
但在那个时候,她和顾时雪成为搭档才仅仅一年,刚达到成年组参赛年龄,队里还有比他们优秀的前辈在,他们和那些前辈之间还有很大的差距,赢得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在选拔前的那段时间,沈眠只能不要命地练习。
那天,和今天一样,也是在深夜。
沈眠独自一人,一遍遍地练习着步法、旋转、跳跃……
她累得精疲力尽。
顾时雪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的面前的。
黑色的冰鞋映入眼帘,她怔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眼。
少年容颜俊逸,一双漆黑的眸映着穹顶的光,湛亮如星。
他朝她伸出手:“双人滑是两个人的运动,只有一个人怎么能练得好?”
沈眠的思绪从回忆里拉扯回到现实。
灯光冷白,从头顶倾泻而下。
顾时雪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然后,他朝她伸出手:“来吧。”
接下来的几天,沈眠和顾时雪每次训练,白薇都会过来为他们进行指导,帮他们一点点打磨细节与动作。
很快,商演这天如约而至。
场馆内,一眼望去,观众席上乌压压的一片,座无虚席。
就在一周前,顾时雪的表演曲目一经公布,立刻在冰迷中掀起一阵哗然。
自从沈眠退役,顾时雪转项单人滑,他就再没有公开表演过双人滑的节目。
时隔四年,这是顾时雪第一次重新表演双人滑的节目。
而且,还是这支让他和沈眠一鸣惊人的自由滑节目。
所以,无论是不是顾时雪的粉丝,得知这个消息后,都想亲眼一睹为快。
想看看他的女伴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顾时雪动念再滑双人滑。
顾时雪过来化妆间找沈眠的时候,沈眠已经化好了妆,穿着浅蓝渐变色的考斯藤,裹了一件羽绒服坐在椅子上。
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他过来了也没发现。
顾时雪屈指敲在门上。
沈眠惊醒过来,一抬眼,就对上顾时雪的视线。
顾时雪走进屋:“紧张吗?”
沈眠默然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坦诚地点了点头。
一个面具递到沈眠的面前。
沈眠一怔,看了看顾时雪,又看了看面具,伸手接过。
面具上粘着洁白柔软的羽毛,沈眠垂着眸子,指尖从面具上抚过:“还可以带面具?”
顾时雪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容色间带着几分的漫不经心:“这是我接下这场演出的条件。”
沈眠一顿,抬眸看向他:“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和我表演《初雪》?”
“不。”
顾时雪瞳仁漆黑,与她对视,“我想了很久。”
他知道,沈眠还没有彻底从过去的阴霾里走出来。
她闭着眼,不敢往前走,因为前面没有人牵着她。
但他想要牵着她走出过去,走向未来。
所以,从第一次重逢要她上冰和自己比试,到这一次,威胁她和自己一起表演曾经的节目。
他一直都在试探她的底线。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顾时雪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站起来。
顾时雪走到门边,他的手刚放在门把手上,身后,沈眠忽然叫住了他:“顾时雪。”
顾时雪回身。
沈眠亭亭立在灯光之下,身上所穿的考斯藤镶嵌的碎钻闪烁着点点光芒,然而,她明丽的眉眼间却笼罩着茫然。
“你和我说,你相信我,就如同我相信自己。”
沈眠望着他,嗓音很轻,“可是,如果连我自己都怀疑自己呢?”
顾时雪静静地凝注着她。
“那你就相信我。”顾时雪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