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她眼睫动了动,刚想睁开眼,就有人先一步用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柔软的羊绒轻轻擦过她的脸侧,清冷的木质香从袖口飘散出来。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她心脏的跳动声越来越剧烈。
扑通,扑通,扑通。
一声接着一声。
沈眠一动不敢动。
直到耳边的手移开,身旁响起椅子自动复位的轻微摩擦声,沈眠方慢慢睁开了眼睛。
顾时雪从教室后门走出去,他虚掩上门,将手机贴在耳侧。
沈眠枕着顾时雪的围巾,在顾时雪视线看过来的时候,猛地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下一秒,顾时雪视线移开,沈眠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收拾好东西逃离现场。
沈眠一连跑了两层楼的楼梯,直到确信顾时雪不会追上来,才终于慢下了步子。
而一慢下来,沈眠心里就不由得生出几分的懊恼——
这是她第二次在顾时雪的面前落荒而逃了!
她怎么能每次在顾时雪面前都那么心虚呢?
沈眠想到这,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就在下一秒浮现在脑海里。
沈眠:“……”
好吧,她也确实心虚。
沈眠耷拉着脑袋走进图书馆,她在自习区找了个座位坐下,拿出课本翻开。
课本书页崭新,她上课时记在上面的笔迹像是不翼而飞。
沈眠眨了眨眼,又翻了几页,无一例外都是崭新的书页,没有一点新的墨迹。
沈眠:“……”
一个沈眠不愿意相信的猜想在她的心里浮出。
不可能……吧?
沈眠抱着一点侥幸心理,慢慢把书翻到扉页。
顾时雪龙飞凤舞的签名映入她的眼帘。
——侥幸破灭。
顾时雪现在一定已经发现她逃走了,很可能,他也发现了自己的书被她拿走了。
但是,他肯定不会联系她,因为他没有她现在的手机号码。
当然,如果顾时雪想要主动联系她,他一定可以拿到她的号码。
但以沈眠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不会那样做,而是会等她主动联系他。
真不想让他如愿。
但是。
沈眠拨出记忆中顾时雪的号码。
两秒后,顾时雪接起:“沈眠?”
他果然没有换号码。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认知一出来,沈眠不由得怔了一秒。
“是我。”沈眠应道。
顾时雪问:“这是你现在的号码?”
沈眠垂着眼眸:“嗯。”
“找我什么事?”顾时雪的声音里混杂着细微的电流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听着有些许失真。
沈眠知道他在明知故问,但她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的课本拿错了,你还在学校吗?”
“在。”顾时雪说道,“你过来吧。”
沈眠只好重新回去第一教学楼。
顾时雪就等在一楼大堂外的廊柱旁。
这人似乎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引人注目,周遭上课的学生来来往往,各种目光从四面八方向他投过来,而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廊下,一手揣兜,一手拎着她的课本,视若无睹地望着廊外的玉兰树。
忽然,一只柔软的手覆过来,将顾时雪拽走。
顾时雪顺着手上的力道往前走,日光斜筛进长廊里,他的视线从对方纤细白皙的手指朝上看过去。
沈眠牵着他往前走,走动间乌黑长发飘扬,露出半张明艳的侧脸,映着细碎的日光,是刚才他在廊外看到的那一枝盛放的紫玉兰都比不上的颜色。
顾时雪唇角无声勾起。
一直走到僻静处,沈眠才放开手。
沈眠简直被刚才顾时雪站在教学楼外孔雀开屏一样的模样气笑了:“顾大少爷,你是嫌自己现在的关注度还不够是吗?”
在这所学校里的学生,并不都是体育生,了解花滑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但是,哪怕那些人并不怎么关注花滑,却也多少听说过顾时雪的名字,原因无他,只因为这人在这几年名声太响,频频在普罗大众的眼里出现,是现在最风光无限、风头无两的一位明星运动员。
顾时雪淡声:“习惯了。”
沈眠:“……”
顾时雪扫了眼四周,突然说道:“你就那么讨厌和我扯上关系?”
沈眠:“……”
这件事的重点是这个吗?!
沈眠一脸无语地看向顾时雪,却对上顾时雪一双乌沉沉的眼。
沈眠:“……”
沈眠避开了他的视线,她伸出手:“把我的书还我。”
顾时雪将书递出。
沈眠伸手接过,顾时雪却没放手。
沈眠眉心一皱。
“什么时候醒的?”顾时雪忽然说道。
沈眠没想到顾时雪会突然问这个,她愣了一秒,随即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你接电话的时候。”
顾时雪狭长眼眸眯起,忽然俯身凑近她。
俊逸的一张容颜猝不及防地在眼前放大,沈眠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后退,但又生生地忍住了。
两个人的面庞近在咫尺,沈眠甚至可以看到顾时雪眼里的自己。
沈眠强忍着没有移开和他对视的视线。
“沈眠。”顾时雪突然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沈眠心上一跳:“干嘛。”
顾时雪嗓音低沉,慢慢说道:“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
顾时雪说到这里,又忽然停住。
沈眠被顾时雪的半截话勾得抓心挠肺,偏偏这人一停下,就似乎不准备再继续说下去。
沈眠没忍住问:“什么?”
“没什么。”顾时雪直起身,他松开手,将书还给了沈眠。
沈眠:“……”
沈眠怒从心起:“顾时雪,你知不知道你很讨人厌?”
顾时雪容色平静,轻飘飘地说道:“知道啊。”
沈眠:“……”
沈眠被顾时雪十分有自知之明的三个字堵得无话可说,她有火发不出,只能自己生闷气。
“你的书!”沈眠把顾时雪的书往他怀里一扔,转身就走。
但惹她生气的顾时雪似乎犹嫌不够,还想继续火上浇油,轻飘飘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请我吃饭吧。”
沈眠猛地停住脚步。
无缘无故她为什么要请他吃饭?!
沈眠转头就想质问这人。
但是,顾时雪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她还没动作,他的声音就先一步再次响起:“翻开书。”
沈眠一顿。
沈眠垂首,她翻开自己的课本,和顾时雪崭新的课本不同,她的书上写了不少笔记,但上面除了她的笔迹之外,还有顾时雪的笔迹。
沈眠:“……”
沈眠猛地合上书。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微微一笑:“我请。”
春光轻暖,树影婆娑。
顾时雪气定神闲地跟在沈眠身后。
但是,当第一食堂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时候,顾时雪脸上的淡定出现了一丝裂缝。
顾时雪将沈眠拉住:“你就请我吃食堂?”
沈眠点头。
“不想吃?”沈眠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就算了。”
沈眠作势就要走。
顾时雪没放手,他微微一笑:“吃。”
两个人一路走到三楼。
和一楼拿着餐盘打饭菜不同,三楼主要是从校外入驻在学校的一些商家,天南海北各种类型的吃食都有,品类相对丰富不少。
沈眠问顾时雪:“想吃什么?”
顾时雪不答反问:“你吃什么?”
沈眠扫了一圈,说:“馄饨吧。”
顾时雪:“那我也来一碗和你一样的。”
顾时雪说完,又加了一句:“我去找位置坐。”
然后,就理所当然地去找座位了。
沈眠:“……”
现在这个时间点,吃早饭太晚,吃午饭太早,所以,三楼食堂目前只坐着一些睡晚了的学生,大部分桌椅都空着。
顾时雪找了个靠窗的两人座位坐了下来。
不远处,沈眠正在点餐。
顾时雪支着脸看了沈眠一会儿,然后低头翻出自己的手机,看手机上刚刚保存的她的号码。
沈眠和他都知道,即使她不联系他,等下一次两个人上课,他也会把书还给她。
或者,她也可以等他联系她。
她清楚地知道,只要他想,他有很多种方式可以拿到她的号码。
可是,她并没有这样做。
她选择主动联系他。
她知道,他在等她主动联系他。
顾时雪不禁唇角轻扬。
沈眠端着两碗馄饨过来,将其中一碗没有加葱花和香菜的馄饨放到顾时雪面前。
顾时雪看了眼自己的馄饨,又看了眼沈眠自己飘着葱花和香菜的那碗馄饨,眉眼忍不住软了下来。
四年的时间过去,看来她并没有因此就忘记他的一些喜好。
沈眠说道:“尝尝吧,虽然是食堂的馄饨,味道却不比外面的差。”
顾时雪拿起筷子,还没吃,秦沅西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顾时雪随手滑了接听。
秦沅西声音懒洋洋的,开口就问:“中午一起吃饭?”
顾时雪轻描淡写地回答:“吃着了。”
“!!!”秦沅西震惊的声音传过来,“现在才几点你就吃午饭了?”
顾时雪没说话。
因为现在不吃,沈眠不请。
秦沅西又问:“一个人?”
顾时雪看了沈眠一眼:“不,和眠眠一起。”
秦沅西:“!!!”
沈眠:“……”
秦沅西被顾时雪的一句话恶心得半天说不出话,好半晌,他才艰难地问:“你和沈眠?你们一起吃饭?!”
顾时雪容色平静:“有问题吗?”
问题大了!
秦沅西倒豆子似的一叠声地问:“沈眠为什么和你一起吃饭?她竟然愿意和你一起吃饭了?你们说开了?和解了?在一起了?”
顾时雪直接跳到最后一个问题:“还没有。”
沈眠吃馄饨的动作一停。
食堂太安静,秦沅西的声音太响亮,哪怕她并没有刻意探听的想法,秦沅西说的那些话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顾时雪的回答实在太含糊,含糊得她都忍不住想问一句,什么还没有?
下一秒,秦沅西就替沈眠问出了这个疑问:“什么还没有?”
但是,顾时雪并没有回答,他看了眼半天都没动作的沈眠,直接挂断了电话。
沈眠:“……”
顾时雪话只说半句的习惯真的很让人讨厌!
沈眠忍不住看了顾时雪一眼,正好与他看过来的视线相碰。
不知道为什么,弥望曾经说的话忽然之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那他喜欢你。”
“你确定他和你是一样的想法?”
“你可以从今天开始多想一点。”
Stop!
沈眠紧急叫停一脑门的胡思乱想。
不能想!!!再想下去,这顿饭她就别想继续吃下去了!
顾时雪看着对面沈眠精彩纷呈变幻的脸色,越看眼里笑意越深。
沈眠自己大概不知道,她的心思有多么好懂,完全都在她的脸上。
顾时雪忍不住轻笑出声。
沈眠一顿,幽幽抬眼看他。
顾时雪笑意盈眸,他想说什么,放在一旁的手机却又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眠重新低头吃馄饨。
顾时雪想了想,还是接了电话。
对面是一个稚嫩的男孩嗓音:“我是荣青。”
顾时雪一顿。
本年度第一次国家花样滑冰等级测试要开始了,这次测试在全国一共设立了五站,但荣青所在的城市这一次并不在这五站之中。所以,荣青便报名了京市站的等级测试。
顾时雪听完,只说了一句话:“待在原地,我立刻让人过去接你。”
接着,顾时雪又打电话给管家,让他去机场接人。
交代完,顾时雪才放下手机。
沈眠看他:“有事?”
顾时雪:“嗯。”
沈眠:“那……”
从馄饨端上来到现在,顾时雪一口都还没吃上。
顾时雪含笑说道:“但和你吃完这顿饭的时间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