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沈梦生他爹从天而降,一屁股坐地上喊“儿啊”,把沈梦生喊得两眼发直。阿蝶在旁边瞅着,心里头先是一喜,后头跟着就是一串问号——这老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沈梦生二十五岁坎儿上冒出来,巧得跟说书人编的似的。
阿蝶把沈梦生往身后一扒拉,自个儿往前一站:“大爷,您先别急着认亲。您说您是他爹,有啥凭证?”
老头从地上爬起来,拿袖子抹了把脸,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张泛黄的画。画上是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抱着个襁褓,坐桃花树底下,笑得温温柔柔。沈梦生凑过去一看,嗓子眼儿就紧了——那女人的眉眼跟他屋里供着的那张娘亲画像一模一样,连嘴角那颗小痣都不带差的。
老头指着画说:“你娘叫沈秀莲,苏州府木渎镇人,绣娘。二十年前我游方到木渎,跟她成了亲,生了你。你满月那天我出门买画纸,回来她娘俩就不见了。我找了二十年,把江南翻了个底朝天,后来听说大理这边有个画蝴蝶的后生,画得跟活的一样,我就一路寻过来了。”
沈梦生攥着那画,手直抖:“那我娘呢?”
老头眼圈红了:“你外公前年托人给我捎了信,说秀莲生你的时候难产走了。我赶到木渎,你外公也走了,你人也没了踪影。我顺着你留下的画一路往南找,找了大半年才摸到这儿。”
阿蝶在旁边听完了,拿胳膊肘捅沈梦生:“你爹找了你二十年,手上茧子比我还厚,衣裳上颜料点子洗都洗不掉,画上那女人跟你一个模子刻的——我看是真的。”
沈梦生扭头看她:“你刚才不是还怀疑?”
阿蝶:“刚才是刚才。现在我看他哭得挺真。”
老头这才注意到阿蝶,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姑娘是……”
沈梦生:“我……呃……朋友。”
阿蝶:“债主。他欠我二十个蛊饼钱。”
老头“哦”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子:“够不够?”
阿蝶赶紧摆手:“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列位看官,您说这认亲认得利索不利索?利索。可阿蝶高兴了没半炷香,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沈梦生他爹是找着了,可魂气渡不渡得成,得看这老头的血脉跟沈梦生合不合。麻姑铜模上写“至亲血脉渡魂”,亲爹当然算至亲,可这老头身子骨瞧着也不咋结实,瘦得跟竹竿成精似的,能不能撑得住渡魂还两说。
阿蝶把这念头压下去,先张罗着给老头安排住处。寨里人听说沈梦生他爹来了,都跑来看热闹。杨老六拎了只老母鸡过来,岩三公扛了半袋子米,连赵四爷都送了瓶药酒。老头姓沈名怀远,名字起得雅,人倒是随和,跟寨里人喝了两碗米酒就称兄道弟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边厢沈家父子团聚,那边厢岩罕又出幺蛾子了。
这老东西上回在山洞外头被蝴蝶糊了脸,回大理府养了七八天,脸上肿得跟猪头似的。玄阴子更惨,摄魂铃被蝴蝶堵了嘴,牙崩掉两颗,说话漏风。俩人一合计:硬抢不行,得智取。岩罕眼珠子一转,想起一档子事——再过五天就是农历四月十五,蝴蝶妈妈祭典。苗寨的老规矩,祭典上要选个“蝶娘”跳开坛舞,全寨老小都得跪拜。要是能在那天把阿蝶的蝶魂引出来,趁着全寨人都在场,说她是“妖蝶附体”,煽动寨民把她赶出去,那可就省了摇铃铛的劲儿了。
岩罕把主意跟玄阴子一说,玄阴子拿漏风的嘴说:“中!你弄个万蛊引,下在祭酒里。全寨人喝下去,蛊虫一闹,那丫头蝶魂肯定得飞出来救人。到时候你再喊一嗓子‘妖女放蛊’,我看她怎么收场!”
岩罕乐得黄牙直颤:“道长高明!”
——您瞧这俩人,正经本事不大,歪门邪道一套一套的。
转眼到了四月十五。天刚擦黑,蝴蝶箐就热闹起来了。寨子中央广场上支起三丈高的祭坛,坛上供着蝴蝶妈妈画像——画的是个胖娃娃脸的女人,背上一对大花翅膀,怀里抱着一窝蛋。寨民们穿红戴绿,姑娘们把压箱底的银项圈都翻出来戴上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杨老六架起大铁锅煮酸汤鱼,岩三公把藏了十年的苞谷酒搬出来,寨子里飘着一股酸辣鲜香的味儿。
阿蝶被寨老们请去跳开坛舞。她打小就会跳——没人教,打从会走路起,只要蝴蝶泉边一敲鼓,她身子自个儿就动起来了。今年祭典她本来不想跳,蝶魂刚稳,翅膀收不利索,万一跳着跳着撑出来吓着人。可岩三公说:“你是麻姑的孙女,你不跳谁跳?再说你上回扇段天赐那本事,寨子里谁不知道?你跳你的,出了事儿三公给你兜着。”
阿蝶没法推,只能答应。她特意穿了件宽袖大袍子,把后背遮得严严实实,又在里头拿布条把翅膀根缠了两圈,心说凑合跳跳得了。
祭典开始,鼓声一响,阿蝶赤着脚往祭坛上一站。她这一站,满寨的蝴蝶“呼啦”全从树梢上、墙缝里、草窠里飞出来,黑压压一片围着她转圈。阿蝶深吸一口气,胳膊一展,腰一拧,脚底下踩着鼓点转起来——她跳的舞跟寻常苗舞不一样,胳膊划出去的弧度跟蝴蝶翅膀扇风似的,脚尖点地一点一弹,整个人跟要飞起来一样。寨民们看得眼睛都直了,鼓声越敲越急,阿蝶越转越快,到最后整个人只剩一团红影子在祭坛上旋,头顶上蝴蝶跟着她转成一个大漩涡。
岩三公在底下拍着大腿喊:“好!这才是咱蝴蝶箐的蝶娘!”
——可就在这时候,岩罕混在人群里头,把一包灰白色的蛊粉倒进了祭酒坛子里。这蛊粉是“万蛊引”,拿一百种蛊虫的粪焙干了磨成面,人喝下去不疼不痒,可身上会散发出一股蛊虫最爱的味儿,方圆十里的蜈蚣蝎子蜘蛛全得往这儿爬。寨民们一人一碗祭酒,仰脖子灌下去,不到一袋烟功夫,脚底下“窸窸窣窣”响起来了——墙角往外冒蜈蚣,房梁上往下掉蜘蛛,杨老六的裤腿里钻进去三条蝎子,蹦得跟踩了弹簧似的。
寨子里炸了锅。岩罕趁乱跳出来,拿手指着祭坛上的阿蝶:“看见没!这妖女一跳蝶舞,满寨子毒虫!她养蛊害人!把她赶出去!”
有几个胆小的寨民跟着起哄。阿蝶在祭坛上停了舞,低头一看——满地蜈蚣蝎子往人身上爬,杨老六正拿筷子夹□□里的蝎子呢。她鼻子里闻见一股熟悉的味儿——万蛊引!麻姑蛊书上记过这方子,拿蛊虫粪焙的,专门引毒虫。她顺着味儿一瞅,看见岩罕缩在人群后头,手里还攥着半包没撒完的蛊粉。
阿蝶冷笑一声,往祭坛上一站,扯着嗓子喊:“寨子里的老少爷们!听我说!这不是我招来的蛊,是有人往酒里下了万蛊引!谁下的?就那个姓岩的收山货的!”
岩罕没想到阿蝶一眼就把他揪出来了,急得直摆手:“你血口喷人!你有啥证据?”
阿蝶没搭理他,双手一抬——您猜怎么着?满寨子正在地上爬的蜈蚣蝎子蜘蛛,“唰”地全停了,跟听见口令似的。阿蝶小手往岩罕方向一指:“去!谁下的蛊找谁去!”
好家伙,上千条蜈蚣蝎子“哗啦啦”全往岩罕脚底下涌。岩罕“嗷”一嗓子蹦起来三尺高,脚脖子上已经缠了两条蜈蚣,他一边蹦一边拍一边喊:“是我下的!是我下的还不行吗!快让它们走!”
寨民们一听,火冒三丈。杨老六抄起扫帚,岩三公拎起酒坛子,赵四爷举着药箱子,几十号人追着岩罕满寨子跑。岩罕连滚带爬往寨口蹿,跑丢了鞋、扯破了裤子、头上还顶着一只大蜘蛛,狼狈得跟丧家犬似的。
跑到寨口,岩罕回头撂了句狠话:“你们等着!玄阴子道长已经到了昆明!我师父赫连韬国师早晚踏平你们这破寨子!”说完一溜烟跑了。
阿蝶从祭坛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冲寨民们一抱拳:“各位叔伯婶子,对不住,搅了祭典。”
杨老六一边挠□□一边说:“搅得好!那老东西下回再来,老子拿蝎子喂他!”
岩三公捋着胡子直点头:“阿蝶姑娘今天这手漂亮。以后祭典你别跳开坛舞了,改跳收蛊舞得了。”
——列位看官,祭典这事儿算是揭过去了。可沈梦生那边出了个岔子。阿蝶忙活完了回去一看,沈梦生坐在门槛上,脸色白得跟宣纸似的,捂着心口直喘。他爹沈怀远在旁边急得直转圈:“我刚才给他渡了口魂气,他就这样了!”
阿蝶心里一沉,赶紧过去搭脉。一搭之下,眉头皱成核桃:“你爹魂气太薄,渡了跟没渡似的,还把你原先的魂气搅乱了。你爹身子骨本身就不结实,再渡下去他先撑不住。”
沈怀远急得直搓手:“那咋办?我就这一个儿子!”
阿蝶想了半天,把铜模子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最后一行小字底下还有一行,比芝麻还小,她拿放大镜对着看了半天,念出声来:“至亲血脉渡魂,需三亲齐至——父母、兄弟、子女。缺一不可。”
仨人面面相觑。沈梦生他娘死了,兄弟没有,子女更别提了——他连媳妇都没娶呢。
阿蝶把铜模子往桌上一放,看看沈梦生,又看看沈怀远,忽然脸一红,憋出一句:“那个……子女这事儿……要不……”
沈梦生抬头看她:“你愿意?”
阿蝶拿蛊饼砸他:“我是说要不先找个娃认干亲!”
沈怀远在旁边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姑娘,干亲不算血脉。”
阿蝶把脸埋进蛊饼篓子里,闷声闷气地说:“那就再想办法!反正还有两年呢!”
——列位看官,您说这事儿闹的。魂气要三亲齐渡,可沈梦生眼下只有一亲,还渡不动。这坎儿怎么过?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