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阿蝶和沈梦生躲进山洞,刚把石匣掀开一条缝,连理蛊根露出半截,岩罕那老东西就在洞外头“叮铃叮铃”摇铃铛。阿蝶缩成拇指大,翅膀是纸画的,沈梦生怀里揣着她,手里攥着石匣,洞外头二十个打手加一个妖道,这关怎么过?
您别急,说书人一支笔说不了两头事儿。咱先说洞里头——阿蝶虽小,脑子没小。她趴在沈梦生耳朵眼儿边上喊:“憨包!先把蛊根吃了!一人一半,快!”
沈梦生低头一看,石匣缝里那截连理蛊根翠绿翠绿的,雌雄两枝拧成麻花,他伸手一掰,“咔吧”掰成两半,一半塞自个儿嘴里嚼了,一半往阿蝶嘴边递。阿蝶张嘴咬住,跟啃甘蔗似的嘎吱嘎吱嚼了两口,咽下去。
——您还别说,这连理蛊根真管用。阿蝶嚼完不到三息功夫,身上“噼里啪啦”一阵响,跟放小鞭儿似的,整个人“嘭”地涨回原来大小,翅膀“唰”地撑开,金灿灿的,比先前还亮堂。沈梦生那边也觉着后背一热,黑翅膀稳住了,心口也不突突了。
可石匣只开了半条缝,里头还有半截蛊根拿不出来。阿蝶拿手抠了抠,抠不动,拿砍柴刀撬了撬,撬不开。她骂了一句:“麻姑这死老太婆,做事做一半,留半截逗人玩呢!”
骂归骂,洞外头岩罕已经摸着洞口了。这老东西拿鼻子一闻,跟狗似的,闻着血味儿就往里摸。阿蝶一推沈梦生:“你堵洞口,我招蝶!”
沈梦生往洞口一杵,黑翅膀一展,把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岩罕在外头拿蛊虫往里扔——蜈蚣、蝎子、蜘蛛,噼里啪啦往沈梦生身上招呼。沈梦生新得的黑翅膀一扇,蛊虫全糊岩罕自个儿脸上了。岩罕“嗷嗷”叫着往后跑,一边跑一边喊:“道长!摇铃!摇死他俩!”
玄阴子在柏树林里摇铃摇得胳膊都酸了,可阿蝶刚吃了连理蛊根,蝶魂稳了,那铃铛勾不动。玄阴子急了,把铃铛往嘴里一塞,拿牙咬着摇,“叮铃叮铃”响得跟催命似的。阿蝶在洞里听见了,冷笑一声:“老东西牙口还挺好。”她小手一挥,洞里洞外犄角旮旯的蝴蝶全飞出来——少说上千只——照着玄阴子的脸糊过去。玄阴子一嘴铃铛吐不出来,蝴蝶往他嘴里钻,呛得他直翻白眼。
段天赐在寨门口等着捡现成的呢,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伸脖子一瞅——蝴蝶风暴又来了。他上回被扇出心理阴影了,扭头就跑,二十个打手跟着跑,鞋都跑掉了好几只。
这一仗打完,天也亮了。阿蝶和沈梦生从洞里出来,一个翅膀金灿灿,一个翅膀黑黢黢,俩人站一块儿跟门神似的。寨民们扛着锄头扁担赶来助阵,一看这架势,岩三公把旱烟袋一磕:“得,咱这寨子改蝴蝶窝了。”
——列位看官,您说这关算是过了?过了。可过了这关,后头还有坎儿等着呢。
俩人回到寨子,把石匣搁在桌上,阿蝶拿砍柴刀撬了半天,那半条缝死活撬不开。麻姑铜模上写得明白:“双魂合血,石匣自开。”可俩人血也合了,蛊根也吃了,匣子就开一半。阿蝶琢磨了半天,琢磨出味儿来了:“麻姑写的‘双魂’,是不是得俩人的魂气都全乎了才行?我现在蝶魂稳了,可你那魂气……”
她扭头看沈梦生。沈梦生正坐门槛上揉心口呢。
“你咋了?”阿蝶凑过去。
沈梦生皱着眉:“心口疼。吃完蛊根回来就开始疼,一阵一阵的,跟有人拿针扎似的。”
阿蝶赶紧把他拽屋里躺下,拿手贴他心口探了探。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沈梦生心口那团魂气跟漏了底的米袋子似的,哗哗往外淌。阿蝶赶紧把自个儿蝶魂分了一缕渡过去,沈梦生疼得轻了,可过不了半个时辰又疼起来。
阿蝶急了:“你以前疼过没?”
沈梦生想了想:“小时候疼过。七岁那年疼了一整年,我娘带我看了十几个郎中,都说是心口痛,开了些没用的药。后来不知怎么自个儿好了。”
阿蝶:“后来呢?”
沈梦生:“后来就没怎么疼过。就是每回画蝴蝶画多了,心口就发闷。这回吃了蛊根,不闷了,改疼了。”
阿蝶把铜模子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麻姑写的字里行间找不着“魂气”这俩字,她又去翻沈梦生带回来的那本《搜神记》残卷——就是杨老六家那本缺一半虫蛀洞的——翻到韩凭夫妇那一篇,底下还有段小字注解,被虫蛀得只剩几个字:“……梁祝魂气散七存三……转世……寿不过廿五……”
阿蝶把那几个字来回念了三遍,念完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忽然一拍大腿:“沈梦生!你今年多大了?”
沈梦生:“二十三啊。咋了?”
阿蝶:“你打小是不是老梦见自个儿二十五岁死?”
沈梦生愣住了:“你咋知道?我打记事儿起就做这梦,梦见自个儿躺在个黑漆漆的地方,动也动不了,旁边有人哭。我娘说我七岁那年发高烧说胡话,喊的就是‘别哭了我还没死呢’。后来这梦年年做,我早习惯了。”
阿蝶盯着他看了半晌,嘴一瘪:“麻姑铜模上写,梁祝魂气散七存三,转世寿不过廿五。你前世梁山伯死的时候魂气散了七成,只剩三成跟着祝英台化蝶飞了,转世投胎魂气不全,撑死了活到二十五。”
沈梦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二十三,还有两年。”
阿蝶:“两年后你魂气耗干,心口疼死。”
沈梦生:“哦。”
阿蝶:“你就‘哦’?”
沈梦生挠了挠头:“那我这两年好好画画,画个百蝶图传世——”
阿蝶一巴掌拍他脑门上:“传你个头!你死了我咋办!”
这话一出口,俩人都愣了。阿蝶脸一红,扭头假装翻蛊书,嘴里嘟嘟囔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死了没人给我画翅膀了……”
沈梦生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阿蝶姑娘,你刚才是不是说‘你死了我咋办’?”
阿蝶:“我没说!你耳背!”
沈梦生:“我没耳背。你还说要给我治。”
阿蝶把蛊书往桌上一拍:“治!怎么不治!连理蛊根不是还有半截在石匣里吗?全打开,一人一半,你魂气续上了,我蝶魂也稳了,谁也不用死!”
沈梦生:“可石匣打不开。”
阿蝶:“那就找法子开!麻姑铜模上说双魂合血能开,咱血合了只开一半,还差什么?差你魂气全乎。你魂气差两成,那就先把那两成补上!”
她越说越急,眼圈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沈梦生一看她要掉泪,赶紧伸手把她俩眼睛一捂:“别哭别哭!你掉一滴泪蝶魂薄一分,你变蛹了谁给我治?”
阿蝶把他的手扒拉开,拿袖子一抹眼睛:“没掉!我憋回去了!”
沈梦生把手放下来,看她眼眶红通通的跟兔子似的,鼻子也红,嘴唇也红,没忍住笑了:“你这样挺好看。”
阿蝶拿蛊饼砸他:“好看你个头!说正事呢!”
——列位看官,您瞧这俩人,一个说“你死了我咋办”,一个说“你这样挺好看”,说着说着又砸上蛊饼了。可正事没耽误——阿蝶把麻姑铜模翻来覆去又看了三遍,终于在最后一行字底下发现一行芝麻大的小字,麻姑拿刻刀划的,浅得差点没看见:“魂气不全者,可寻至亲血脉渡魂。父母兄弟子女皆可。”
阿蝶眼睛一亮:“至亲血脉!沈梦生,你爹娘呢?”
沈梦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爹……我打记事儿起就没见过我爹。我跟我外公过,外公前年也走了。”
阿蝶:“那你爹可能还活着?”
沈梦生:“不知道。我外公说我爹是江南人,姓沈,画画的手艺就是他传下来的。我外公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阿蝶把铜模子往桌上一拍:“找!你爹要是还活着,他血脉能给你渡魂气。要是找着人,你就不用到二十五岁——”
她话没说完,院门外头杨老六扯着嗓子喊:“阿蝶姑娘!寨子口来了个老头,说是昆明府来的画商,要收沈梦生的画!出一两银子一张!”
阿蝶和沈梦生对视一眼。沈梦生挠了挠头:“一两银子一张?我卖给岩三公才三十文。”
阿蝶把蛊饼往篓子里一塞:“走,看看去。这老头要么是钱多人傻,要么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俩人走到寨口一看——老槐树底下站着个老头,六十来岁,瘦高个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袖口上沾着颜料点子,一看就是常年画画的人。老头面前摆着沈梦生那幅《蝶仙退敌图》,正拿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
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越过阿蝶,落在沈梦生脸上,看了足足十息功夫,忽然把画放下,颤颤巍巍站起来,伸手摸了摸沈梦生右耳后头那颗红痣,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娘是不是叫沈秀莲?”
沈梦生愣了:“您怎么知道?”
老头“噗通”一屁股坐地上,眼泪哗哗往下淌:“儿啊,我是你爹!”
——列位看官,您说这巧不巧?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可这老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到底是真是假?他要是沈梦生亲爹,那魂气渡不渡得成?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