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麻姑老屋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蛊书被岩罕抢走,沈梦生断了三根肋骨加一条胳膊,阿蝶哭了一鼻子蝶魂又薄一层。您说这日子还能过吗?嘿,能过。不但能过,还过出转机来了。这转机啊,就藏在麻姑那口黑锅里头。
话说老屋烧了之后,寨民们帮着把没烧透的梁柱扒出来,在原先地基上搭了两间茅草棚子,好歹能遮风挡雨。阿蝶把沈梦生安置在东边棚子里养伤,自个儿住西边,中间隔个灶房,煮饭的时候一伸脖子俩人都能瞧见。
沈梦生趴着养了三天,后背烧伤结了痂,肋骨接上了但一动还“嘎嘣”响,右胳膊拿布条吊在脖子上,左手闲得发慌,拿炭笔在床板上画了一床板的蝴蝶。阿蝶每天早上过来收床板,拿抹布擦了重画,擦了重画,到第四天实在忍不住了:“你画这么多蝴蝶能当饭吃?”
沈梦生:“不能。但能止痒。”
阿蝶:“你哪儿痒?”
沈梦生:“魂痒。一画蝴蝶魂就不痒了。”
阿蝶拿抹布的手顿了顿,没吭声,把床板擦干净了又递回去:“画吧画吧,画不死你。”
——列位看官,您瞧这姑娘,嘴上说“画不死你”,回头就去灶台上煮了俩荷包蛋端过来。沈梦生左手拿筷子夹不住,阿蝶拿勺子喂,喂一口骂一句:“憨包,下回再冲火场我拿蛊饼噎死你。”沈梦生嘴里塞着蛋含含糊糊:“嗯,噎死我你也守寡。”阿蝶一勺子敲他脑门:“谁守寡!谁要嫁你!”沈梦生:“我没说嫁啊,你自个儿说的。”阿蝶脸一红,把碗往他怀里一搁:“自个儿吃!”扭头跑了。
跑了是跑了,可日子还得过。阿蝶翻了翻老屋废墟,把没烧着的家什归拢归拢——铁锅烧漏了底,菜刀卷了刃,麻姑那口熬蛊药的砂锅裂成八瓣。她蹲在灰堆里扒拉了半天,扒出个圆咕隆咚的黑疙瘩——麻姑那口蛊饼模子。木头烧成了炭,拿手一抠“咔嚓”掉了一层壳,里头居然露出个铜芯,黄澄澄的,雕着花纹。
阿蝶把铜模子拿回去拿刷子刷、拿砂纸磨,磨了小半天才磨出本来面目。这模子巴掌大小,圆盘形,中间刻着个蝶纹,翅膀翅膀根底下盘着两条蛇,一公一母,蛇尾巴勾在一块儿。阿蝶把模子翻过来,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笔迹是麻姑的,歪歪扭扭跟蜈蚣爬的似的:“丫头,你要是找着这个,说明老娘的屋子已经烧了。别哭,烧了就烧了,那破屋子漏雨漏了二十年,老娘早想翻修。蛊书被人抢了也不打紧,那本书里头十页有八页是胡写的,真正要紧的东西老娘刻在这模子背面了。你把模子搁水里泡三天,字就显出来了。”
阿蝶赶紧拿个木盆舀了半盆井水,把铜模子往里一扔。泡到第三天傍晚,水面“咕嘟”冒了个泡,铜模子背面的字果然全显出来了——密密麻麻一大篇,比蛊书上写的清楚多了。阿蝶就着油灯一个一个字往下读,读到后头倒吸一口凉气。
开头写的是蝶魂的来路:“蝶魂者,梁祝精血所化。当年英台嫁衣上抖落的丝线,沾了梁祝殉情时的心头血,落进泉眼泡了千年,化出蝶蛹。你就是那缕丝。”——这跟沈梦生后来梦出来的一模一样。
接着写蝶魂的毛病:“蝶魂有三忌。一忌泪,泪乃魂之液,掉一滴薄一分,泪尽则蛹。二忌摄,摄魂铃能勾魂离体,离体则散。三忌孤,蝶魂需魂气滋养,孤身一人则日渐枯竭。”阿蝶读到“需魂气滋养”五个字,拿手在字上摩挲了半天,嘴里嘟囔:“魂气……沈梦生那憨包画蝶耗的就是魂气……”
再往下读,麻姑写了解法:“欲解蝶魂之危,唯韩凭连理蛊。此蛊在蝴蝶泉底石匣中,需梁祝双魂合血方能开启。连理蛊根一雌一雄,雌者壮蝶魂,雄者续魂气,各服一半,双全法也。”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傻丫头,韩凭是谁知道不?战国宋康王抢了韩凭的老婆,韩凭自杀,他老婆跳楼殉情,衣裳化成蝴蝶,两口子精魂也化蝶飞了。那石匣是韩凭夫妇的合葬蛊,比梁祝还早五百年。老娘找了三十年没找着开匣的人,你猜怎么着?开匣得用梁祝双血——你不是人,沈梦生是梁祝转世,你俩凑一块儿正好。”
阿蝶把模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往外跑,跑到东边棚子门口一掀帘子:“沈梦生!你前世是梁山伯!”
沈梦生正趴床上拿左手画蝴蝶呢,闻言抬起头:“啊?那我这辈子叫沈梦生,下辈子是不是得叫沈梦死?”
阿蝶:“……你正经点!”
沈梦生:“我挺正经的。你咋知道的?”
阿蝶把铜模子往他床板上一搁,把背面小字指给他看。沈梦生凑着油灯读了一遍,读完挠了挠耳后那颗红痣:“怪不得我打小做梦梦见金翅膀蝴蝶驮着我飞。怪不得我画蝴蝶能画活。怪不得我见你第一面就觉着上辈子见过。”他抬头看阿蝶,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咱俩上辈子殉情没殉成,这辈子接着处对象?”
阿蝶拿床板上的炭笔敲他脑门:“处什么对象!先把你胳膊养好了再说!”
——嘴上这么说,耳根子可红了。
第二天,阿蝶去寨子里借了本《搜神记》——杨老六家藏书,封面缺一半,里头全是虫蛀的洞——翻到韩凭夫妇那一篇。沈梦生趴床上给她念:“宋康王舍人韩凭,娶妻何氏,美。康王夺之……凭自杀……何氏阴腐其衣,与王登台,自投台下,左右揽之,着手化为蝶……左右揽之不得,皆化蝶飞去……”
阿蝶听完一拍大腿:“衣裳化了蝶,精魂也化了蝶,那石匣里装的八成就是当年韩凭夫妇化蝶时留下的蛊根。麻姑说雌的壮蝶魂,雄的续魂气——咱俩一人吃一半,你的二十五岁坎儿过了,我的蛹劫也解了,谁也不吃亏。”
沈梦生:“那还等什么?今晚就去捞啊!”
阿蝶瞪他:“你胳膊还吊着呢!下泉?你下饺子还差不多!”
沈梦生:“我不用胳膊,我用脚蹬。你潜下去摸匣子,我在岸上给你画护身符。”
阿蝶想了想,行吧。她当天下午蒸了二十个蛊饼当干粮,又去寨子东头赵四爷那儿买了两瓶止血药油——上回沈梦生割腕那事儿她记着呢,这回提前备好。赵四爷一边包药一边念叨:“你俩这三天两头受伤,当我这儿是药铺呢?下回再抬进来一个断胳膊断腿的,我可不治了!”阿蝶赔着笑:“治治治,下回给您送一筐蛊饼当诊金。”
当天夜里,月明星稀。阿蝶背着竹篓,沈梦生吊着胳膊跟在后头,俩人一前一后摸到蝴蝶泉边。泉边老榕树上的蝴蝶帘子已经合上了,月光照在水面上,白花花一片。阿蝶把外衣脱了,里头穿一身短打,活动活动手脚,回头嘱咐沈梦生:“你在岸上守着,要是有人来,你就学狗叫。”
沈梦生:“我不会学狗叫。”
阿蝶:“那就学鸡叫。”
沈梦生:“……我试试。”
阿蝶“噗通”跳进泉里。这泉水白天看着清浅,底下深得很,越往下越凉,越往下越黑。阿蝶水性好,一个猛子扎下去,憋着气往泉眼方向摸。水底长满了水草,跟头发丝似的缠手缠脚,她拿砍柴刀拨开,摸到泉眼边上,手指头碰到个硬邦邦的方疙瘩——石匣!
那石匣一尺见方,青石凿的,四面雕着蝶纹,匣盖顶上刻着两行字,阿蝶拿手指头摸了一遍,摸出“韩凭”俩字,底下那行字被水垢糊住了,抠了半天抠不掉。她抱着石匣往上游,游到水面“哗啦”冒出头来,把石匣往岸上一推,自个儿爬上来喘粗气。
沈梦生凑过来看石匣,拿袖子擦盖子上的水垢,擦了半天擦掉一层青苔,底下露出四个字:“双魂合血”。
阿蝶拿砍柴刀在石匣缝里撬了撬,纹丝不动。沈梦生说:“麻姑写的,要梁祝双魂合血才能开。我割手滴血,你割手滴血,滴一块儿试试。”
阿蝶想了想,从篓子里摸出根银针——本来打算挑蛊虫用的——在自个儿指尖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在匣盖上。血珠落在青石上“咕噜”滚进蝶纹凹槽里,槽底亮了一下,又暗了。
沈梦生把左手从布条里抽出来,拿银针在食指上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阿蝶盯着那滴血落下去,跟自个儿的血珠滚到一处——蝶纹“嗡”地一亮,匣盖“咔”一声弹起来一条缝。
俩人同时“咦”了一声。阿蝶赶紧伸手掀盖——掀不动。那条缝只有头发丝宽,手指头都塞不进去。
沈梦生凑近了看,拿银针在缝里拨了拨:“里头好像还有什么机关。麻姑写的‘双魂合血’,是不是还缺什么?”
阿蝶盯着那条缝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模子背面最后一句话:“梁祝双魂合血,泉底石匣自开。”她当时没细想,这会儿咂摸出味儿来了:“双魂……咱俩的血是合了,可你的魂气还没醒。你前世是梁山伯,可你脑子里只有做梦梦见的零碎,没全醒。石匣认的是完整的梁祝双魂,你现在顶多算半个梁山伯。”
沈梦生:“那怎么醒?”
阿蝶把匣盖按回去,拿袖子擦干净石匣揣篓子里:“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先把匣子背回去慢慢研究。”
俩人背着石匣往回走,走到半路,沈梦生忽然“哎哟”一声蹲下了。阿蝶回头:“咋了?胳膊疼?”
沈梦生捂着头:“不是胳膊……是脑子里突然冒出一段——英台妹妹在楼台上哭,穿红嫁衣,衣裳上抖落一根丝线,那丝线飘啊飘飘进泉眼里……哎哟不说了头疼!”
阿蝶赶紧扶他:“别想了别想了!慢慢来!”
——列位看官,您瞧,这石匣开了一条缝,沈梦生的前世记忆也冒了个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好是好,可岩罕那头也没闲着。
第二天一早,岩罕抱着抢来的蛊书跑到大理府,见了玄阴子,把书往桌上一拍:“道长,蝶魂丫头认出来了,血小子是梁祝转世,俩人凑一块儿能开泉底石匣。咱得赶在他们前头把石匣抢了!”
玄阴子翻开蛊书看了两页,捋着山羊胡嘿嘿一笑:“不急。让他们先开。开了匣,取出连理蛊,你再下手抢——省得咱们自个儿费劲撬石头。”
岩罕竖起大拇指:“高!道长实在是高!”
玄阴子从袖子里摸出个小铃铛,铜的,核桃大小,摇起来“叮铃”一声脆响:“这摄魂铃你拿着。等他们开了匣,你躲在暗处摇三下——头一下勾蝶魂,第二下勾魂气,第三下俩一块儿勾。到时候石匣里连理蛊、丫头片子、血小子,全是咱们的。”
岩罕把铃铛接过来揣怀里,黄牙龇得跟老玉米似的:“得嘞!我这就回去蹲着!”
——欲知石匣何时能开,岩罕如何使坏,且听下回分解。